〈秋风醉〉 作者: 染君
第一章 秋之痕
深秋,一片蠢蠢欲动的村落,远处无数个群山相互掩映。
这是个天高气爽的早晨,因为过分的宁静,因为几声秋虫鸣叫和早起人脆响的脚步,拓拔枫在墙角伸伸懒腰,平日里渴望的睡意反而远遁无几了。
她站起身来,胡乱的理了理身上那几片碎布似的衣服,飞也似的向村口跑去。她的脚步踩到地上的落叶,也许是因为太干燥的原故,哪怕经过了一夜寒露的浸润,还是发出一片沙沙的声响。她停下来,蹲到地上,拾起一片叶子放到鼻边使劲的嗅着,似乎感觉到一种久久没有闻到的气味扑入心田,她突然笑了,轻轻地苦笑:“叶儿啊,你此刻似乎比我更可怜吧!起码,我还能蹦着,你却是风烛残年之境了!”她一片一片的顺着小路拾起那些不断从树上掉下的叶子,先前的苦笑却似乎变成了泪滴儿,在眼眶里乱窜,“小叶儿啊,可惜我也是飘忽来去的,不然我会来个枫儿葬叶的!”泪终于滚落了下来,滴在叶儿上,沙沙微响,她感觉到这声音似乎比她先前踩着叶子的声音更伤心,更令她心碎。
她又一次蹲在地上,双手拨弄着满地的黄叶,一阵晨风吹过来,她轻微的打了个寒噤,抬起手使劲裹了裹那几片衣裳,站起身来,对着东方初阳将现前的晨光,稚嫩的小脸绽出一个绝美的笑容:“今天应该很好吧!”
在她的记忆里,似乎她每天都在期盼像今天一样的好天气。她每天周而复始的从别人家屋檐角站起来,跑到村口,望着清晨的天穹,去迎接太阳那一束耀眼的红光,那种来自天穹的光亮,小的时候,她只是喜欢那种红,那种光亮,可是渐渐的,她觉得那应当是一种力量,无坚不摧的力量。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那是一段无休止的岁月,她稚嫩的脸上刻满了老人才有的沧桑。她每天周而复始的沿街乞讨,然后站在私熟的后窗听有钱人的孩子读书,看那个长着长长白胡须的先生写字和摇头晃脑的念诗。
她经常一个人呆呆的站在村口,仰望着太阳升起又落下,心中时常涌起她对一种梦境的怀念,她怀念在武陵的每一个秋天,八百里渔洋和渔洋的晚湖,那里也有这里一样火红的枫叶,更怀念的是那一群曾经与她朝夕相处了十多年的人。她有时也会想起她的父亲和母亲,这两个本应该是她最亲最近的人,可是在她的记忆里,对他们的印象却是那么的模糊,几乎没有任何的触点令她心动,所以,这种想念只是一种朦胧的意念,只有当他看到别人的父母的时候萌发的一缕缕忧愁而已。在她的记忆里,也许,只有秋天才是最真实最亲近的。
她记忆里的秋天,几乎都是枫树那绚烂夺目的色彩。她认为枫树那火红的叶子是秋天如形随形的点缀,因为枫,才澎湃了秋天的旋律。所以,她把自己的名字叫做枫。枫叶的火红,就像喝醉了的秋天。她慢慢的溶入了枫的世界,她觉得这才是她最快乐的季节。在这里一年的岁月里,她将自己变成一无所有,除了她身上的武功和这秋天的枫叶,她还有的只是乞讨时被势利者的谩骂和吃在嘴里枯涩发馊的剩饭。只有在秋天,她才能与枫一起放飞心情。
拓拔枫痴痴的站在晨光里,太阳的光辉喷薄而出,开始有些刺眼了,她伸手使劲的揉了揉双眼,回眼盯着从树上掉下来的枫叶,双眼一眨不眨的。
突然,她听到了先前奔跑时踩着叶子那一样的响声。哪怕很细微的,她还是听到了,她对叶子发出的声音似乎特别的敏感,直觉告诉她,有人飞跑着朝她奔了过来。
还远远的,她看见了那个移动的影子,虽然,这影子在她眼里,不会比一棵树,一片叶子更清晰,更醒目。近了,是一个穿着青衫的人,脚步踉跄的朝她的方向奔过来。她看见一滴一滴的血像血红的露水一样从那人的袖口滴下来,好像是火红的枫叶上绽着的露水。她的心突的动了,突然有一种流泪的感觉朝她涌来:“人的血是不能像枫叶上的露水那样滚落的。”
青衫人就在枫的旁边倒下去了。他看见了枫,伸手朝枫摇了摇,滴着血的嘴角随血水挤出几个字。枫痴痴的看着他,耳里只听清了“救我”,这两个字是她再也熟悉不过的了,在她的记忆里,也许这两个字埋藏的时间是最久的,她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深植到她的记忆里,反正她记得第一次听说这两个字不是从白胡子先生那里,而是从自己的骨髓里自然涌出来的。
她毫不迟疑的扶起那个人,将他拖到旁边的树林里,她看着满地的血迹,飞快的操起一把树枝,将小路上的树叶扫得四处飞扬,她的心在剧烈的跳,潜意识告诉她,她将面临着一场爆雨一样的袭击,如果自己不能沉住这口气,那将面临一个想象不到的答案。她不停的挥舞看手中的树枝,拍打着落叶,心在不安的躁动。
少顷,数十人风一样的卷了过来,他们全身黑衣,在枫的面前停下了,为首的那人站住脚步,静静的盯着枫,一双眼射着狼一样的光芒,枫感到有些冰凉的感觉,双腿不听支配的抖着,两只眼睛和黑衣人的眼睛对峙着。她看到那人的眼里,流动着一种不寒而栗的气息,她开始有些想回避了,收回目光,转过身去,刚想迈出脚步。听只见黑衣人轻喝一声:“站住”,枫的双腿猛烈的一颤,蹲了下去,她此刻似乎恐惧极了,眼泪开始在她的眼眶里翻滚,一片火红的枫叶飘到她的脸上,泪终于滚落了下来,黑衣人也听到了抽泣,他的目光换了种方式,看着枫:“告诉我,刚才那个人去哪儿了?”
枫摇摇头,泪眼望着黑衣人,此刻,她似乎又不那么害怕了,她透过晶莹的泪看着黑衣人,发现他的脸扭曲着,一步一步的朝自己走过来,枫双手撑着地,试图努力的站起来,可是黑衣人的一双大手已经将她提了起来,咬着牙关的嘴崩出几个让枫听在耳朵里,像冰一样令她窒息的字“骗我的人只有死。”
枫双眼瞪着黑衣人,她试图想说什么,可她终究没有开口,她也许觉得不说话比说话更能保护自己,她的眼里没有了泪水,但注释着惊恐。那一身碎布似的衣服被风拂起,她全身像风中的落叶一样飘了起来。她突然感觉到她快要像这些叶儿一样了,但她又觉得这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黑衣人一双犀利的眼睛盯着枫,终于,缓缓的将枫放下了,伸手理了理枫那头败絮一样的头发,像风一样转过身去,他身后的人也风一样的转了过去。黑衣人站着,回头看了看枫,回过头去,像刚才来的时候那样,如风般卷了过去。
枫呆呆的站在原地,此刻她的双眼里喷薄出一种光芒,那是与她同龄的少女没有的眼光,不是仇恨,不是惊恐,也不是喜悦。她抬起手中还没有放下的树枝,那树枝在她眼里,似乎是一柄利剑。她脸上开始绽出笑容,思绪也开始转入她少女一样的梦幻。她看到了漫无飞扬的剑花,剑穗在空中像一片枫叶一样美丽的飘着,红红的,红得像一滴红色的眼泪,就那么滚动着,滚动着。
枫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双眼眺望着遍野的枫林,她的脸淡得像早晨的微霜,她在问自己,我还是个女孩吗?十四岁的年纪,也许并不是很大,她想到了别人家十四岁的女孩儿,坐在绣楼里做女工,吟诗弹琴,穿着好看的衣裳,描眉涂唇。可是自己呢,穿着一身不叫衣裳的衣裳,每日里除了乞讨还是乞讨,梦呢?我的梦呢?她的脸分明绽着一缕幸福,她的双眼从枫林的隙缝里看到了一个记忆里的梦,好大好大的房子,好多好多的人。可这些,在她的记忆里,似乎早就无影无踪了,她经常躺在别人的屋檐下的墙角里问自己,是我自己不应该吗?
枫回过神,朝四处望了望,快步隐于那片树林。那个青衫人已不见了,青衫人躺过的那棵枫树边留着青衫人的长剑和一块白布,白布上用血写着“秋无痕”三个字。血,醒目的红,直刺着枫的双眼。枫默默的,将白布藏进怀里,提起青衫人的长剑,嘴里喃喃道:“难道真要我那样做吗?”
第二章 无语的秋
也许当今天下,没有一个人都不知道“无语山庄”这个名字,但也绝对没有一个人了解“无语山庄”,不了解它到底代表什么,一个地方?一个人的名字?或者是一个秘密的组织。但是人们都习惯于这样一个概念,有无语山庄出现的地方,就有人用生命作为代价,用血来证明自己的所作所为。
这个秋天有些凉,枫觉得今年秋天的风比去年秋天的风更大了,树上的叶子争先斗胜似的在这个村落内外,到处纷纷扬扬的飘落,带着阵阵淡香。枫觉得这样的淡香是伤感的味道,她望着被铺得金黄的山道,仿佛自己是进入了另一个金色的世界,她淡淡的笑了,此刻也已洗去了满脸的污垢,那是一个少女的桃花样的脸,有灿烂阳光一样的笑容。但不得不承认,这笑容里似乎点缀着另一种她这个年纪不应该有的那么一些忧郁。她手里握紧的那柄长剑,剑尖在路上划过,她回头看着剑尖从枯叶上斩过,突然停住了,把剑举到双眼前,喃喃道:“听人说,秋无痕的剑是宝剑,看来真不是妄言!”
秋无痕!枫从怀里掏出那片白布,秋无痕三个字那样的刺目。她的双眼迷得一条缝似的,仿佛,这三个字要被的双眼燃烧起来。
“秋无痕,冬无雪,春无花,夏无果”,枫的嘴里反复唠叨着这四个名字,江湖上的人都明白,这四个人都听命于无语山庄。春无花的琴,夏无果的箫,秋无痕的剑,冬无雪的刀,在枫的眼里,这些,就已经构成了白胡子先生所讲的江湖。
无语山庄还有一张弓,驰名天下的弓。没有知道谁是弓的主人,也没有人见过这张弓,见过这张弓的人都莫名奇妙的失踪了。所以,江湖上没有人能描述这张弓的样子。这张弓叫做“美人弓”,它漂亮的名字就像它的恐怖那样传奇,江湖中人无不谈弓色变。
“夜起三更,美人翻身,银弓紧弦,天路缠绵”。这是“美人弓”出招的预告,它每出手一次,就会将这句话送到他认为该死的人的手里。这是死的祷告,这祷告美丽得让人不知不觉的闭上眼睛。“美人翻身!”枫用手指弹了弹秋无痕的剑,撇撇嘴,突然笑了。
枫又走到了私熟的窗下,白胡子先生正在教授他的学生读屈原的《国殇》,“操吴戈兮披犀甲……!”声音还是那样的洪量。枫叹息一声,这首《国殇》她已经听了很多回,她都能倒背如流了。她看着白胡子先生胲下颤动的白胡须,也想象着当年天朔王朝那张铁嘴,想象着那位站在王殿上朗声进谏的义正辞严老人,枫突然觉得,从他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那时候,是在缝补着天朔的社稷,今天,却是一次次撕裂的疼痛。
“拓拔无为啊,你的心里还恨着么?”枫在嘴里喃喃的,“你究竟在想着什么呢?也许,你在恨着我的父亲,是吗?”枫的眼角静静的淌下一滴泪。这一年里,她每天都感觉到拓拔无为的背在下驼。是的,他是真的老了,快到七十岁的人了,人到七十古来稀啊!
枫就这样想着,她觉得自己总是不能开口叫他一声,在她的眼里,他充其量不过是一个慈祥的老人,博学的私熟先生。
“是枫吗?你又来了!”枫回过头,只见拓拔无为站在她身后,此刻腰板挺得直直的,声音还是那么的洪亮。
“是的,先生!”枫点点头,她看着拓拔无为,又一次道:“是的,拓拔丞相!”
拓拔无为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枫突然觉得刹那间就充斥着苍老,不,还有一个老人伤感的无奈。
“你在跟谁说话?”拓拔无为伸手拍拍枫的头,“今天穿得干净了许多,孩子嘛,应该这样的!”
“我叫拓拔枫,鲜卑人!”枫望着拓拔无为,她看见他的嘴角在抽动,“我的父亲叫拓拔无言,他还活着!”
拓拔无为放下背在背后的手,踏下台阶,抬头看着天空,此刻的天空,一缕缕白如雪的云在蓝天上轻轻浮着,他抬手指着天空:“枫啊,你看天上那些云,他们多自在!”他缓缓的向前一步一步的移动着,那脚步在枫的眼里,每一步都充满着力量,沉重的力量,是拓拔无为隐藏于心中二十年都无法释怀的力量,在此刻,从它的脚底一缕一缕迸发出来,踏得他脚下的路都要震动起来。
“是的,它们很自在,可是如果天空不晴朗,你还认为它们能自在吗?”枫的声音颤抖着,一年来,她每天看着拓拔无为,说实话,她真不忍心打扰平静的生活,她直想让他,一个古稀的老人安安稳稳的与这些孩子们一起度过晚年,但是秋无痕的到来,令她不能不来。
“云终究是云,不管是晴朗的天空或者是阴霾的天空,它们都应该是自在的,那都只是天空的点缀,又何必把自己想象成天空呢?”拓拔无为淡然道:“我已是风烛残年之躯,不再是当年风华凛凛的拓拔无为了,现在站在你眼前的,只不过是一个清虚不济的老人,你们又何必来找我呢?”
枫突然间真的找不到有什么话可以驳倒拓拔无为的语言,她不得不承认,拓拔无为说的,每一句都是忠恳的,但是,她心里很清楚,拓拔无为的心里依然牵绕着鲜卑,依然牵挂着拓拔家族的荣辱,毕竟,他的身体里,流着的是拓拔家族的血。
“我父亲,他想见你!”枫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找不到一种更符合她此刻的心情的语气与表情,她不知道拓拔无为听后会有怎样的反应。
“你到这里一年了,就是为了你父亲要见我这个理由吗?”拓拔无为回头看着枫,他的语气还是像学堂的那个先生一样亲切,但是他的目光不再是那样虚弱,充斥着无尽的力量,带着犀利的光茫触在枫的眼睛里。
枫连忙回过头,低声道:“不是!”对于她来说,她的内心承载不了太多的嘱托,从她有记忆开始,她每一次都只为一个嘱托而履行自己的作为拓拔家族一员应尽的责任。对于这个老人,从他的一生的故事里,枫开始读懂了王朝、国家、民族之外的另一个世界,那就是江湖。枫不明白也不懂,她是不是已经置身于江湖中了,反正,她只觉得她所去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再是她自己的意愿或思想所能决定得了的。她也懂得了一种叫做责任和民族荣辱的东西,她知道,不光是她一个人,所有拓拔家族的人都在为这种东西不惜流血和送命的争斗,在这些无休止的争斗中,她从一个不懂世事小姑娘,读懂了父亲那一句她当年听起来是那么深沉的话:“手里拥有一把刀或一柄剑,那就是一种力量”。她今天可以解释这一句话,在这个纷纷扰扰的江湖,是的,一把刀或一柄剑,握在强者的手中,它是征服别人的力量,握在弱者手中,它就是保护自己的力量。
“那是为什么?”拓拔无为好奇的回过头,从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小姑娘在他的窗下听读的时候,他的感觉告诉他,这个小乞丐不是人们眼里所见到的乞丐那样,她有一双清澈的眸子,在这双眸子,拓拔无为看到了成熟和坚韧,这是一个平常的乞丐和姑娘没有的。几十年来,他一双慧眼,阅人无数,他不清楚,一个有看这样一双眼睛的姑娘为什么会是一个乞丐,他每天有意无意的注意着这个小姑娘,他相信,她那双眼睛的答案就在她的身边。
“您听说过无语山庄吗?“枫抬起眼睛看着拓拔无为,他明明知道拓拔无为肯定听说过,但是她还是要验证她的想法,他真的将心全部退隐于这偏僻的村落了吗?
拓拔无为没有立即回答她,他看着枫手中的剑:“这是秋无痕的剑”?那本是一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剑,跟平常的剑没有太多的区别。
“是的!”枫兴奋得差点叫起来,她知道拓拔无为并没有放弃拓拔世家的一切,他的心依然系在拓拔世家,“你是怎么知道的?”
“拓拔世家的人都知道,秋无痕的剑虽然普通,但它却是‘剑庐’众剑之中的精品,其锋无比,其长三尺四寸,比普通的剑长了四寸!“拓拔无为淡笑道。
枫开心的笑了,拓拔无为看着她,心里一阵阵心疼,她还是个孩子啊!为什么非要让她背负一份责任呢?拓拔无言啊,今天我似乎真的明白了你那时的倔强,也许是我拓拔无为错了,可是今天,我拓拔世家还能像孝文帝那样崛起于河朔吗?如今的梦魂王朝,政权如日中天。难道,一个家族的荣辱比天下百姓的安宁更重要吗?拓拔无为抬起头看着天空,一片乌黑云从头顶飘过,他深叹一口气:“我拓拔世家难道要成为天空里那片乌云不成?”他又看了看枫道:“你父亲想要做什么?”
“他只要拓拔家族能到祖先的地方去自食其力,真的,毕竟,他已经太倦了!”枫的口气令拓拔无为惊疑:一个十四岁的孩子竟有如此深沉得令人流泪的语气。
“哎,自食其力啊,我拓拔世家,曾经雄霸天下,傲视河朔,现在想想,这一切的繁荣,却都不过是云烟过眼,却都在它好日中天的时候,蕴藏着转瞬即逝的宿命,而今留下来的,只不过是我拓拔世家子子孙孙的留恋和忧伤啊!”拓拔无为曾经生活在天朔王朝那个最强盛的年代,对于拓拔家族衰退的伤感,他似乎不再是局限于他个人深切的思想里,而是对这个世道一岁一枯荣的凭悼,他经历了无数的风霜坎坷,多少个家族也如同拓拔世家一样在历史的舞台上枯萎。也许,他真正感觉到,今天的拓拔世家,真如拓拔无言想的一样,该回到祖先的地方去自食其力。那里有牛羊成群的草原,坚清壁野的戈壁,风声鹤起的沙漠,也许,那里才是拓拔世家真正的归宿。
“你说这些,也许是对的,或者说完全是对的,但是,我还是不明白,你们为什么总有那么多深沉的感伤,而我,我的思想的感伤最多就为一片树叶从树梢上飘落下来而流泪。难道,你们的感伤就是江湖或者说是一个家族一个国家的荣辱的诠释么?”枫仰起下巴,双眼望着拓拔无为,拓拔无为莫名其妙的发现,枫的目光里有一种异样的神情,她那长长柔柔的下巴,总是恰如其分的收回她的每一个表情。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灿烂,“不是,这些都不是,只是你应该明白,当你生在一个环境里,这个环境需要你接受或者承担一份责任的时候,你就突然拥有了这种感伤,拥有了这种对生活,对人生的诠释”。
树上的枯叶不断的飘落下来,枫迷离的目光痴痴的注视着满天飞扬的叶子那绚丽的舞蹈,对着拓拔无为,静静道:“这个季节又退到时光的边缘了!”
拓拔无为摇摇头道:“不对,应该说是一个新的季节又要来临了!”
枫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指着手中的剑道:“秋无痕被人追杀,他把他视为生命的剑留给我,是要我为他雪耻!”
“你认为你能吗?”拓拔无为道。
“我也不知道!”
“秋无痕是拓拔世家的是四大高手之一,能将他打伤的人一定不是个寻常的人!”拓拔无为淡淡的,从枫的手里接过剑,“他的剑似乎还没有来得及出招,就已经败了!”
“难道这世上还有比秋无痕出招更快的人么?”枫讶道。
“有!确切的说,有四个!”
“那四个?”枫一双眼睛盯着拓拔无为,似乎他的脸上就写着答案。
“五陵居士萧亦然,美人弓的主人、梦魂王朝铁衣卫的指挥使唐崇如和端木抚风!”拓拔无为肯定的语气,令枫震惊了,如一声霹雳,震破了漫天的宁静。她突然笑了,悠然道:“你确信这世上真的没有第五个人能伤到秋无痕?”
“是的,再也没有第五个人!”拓拔无为转过脸,分明他的脸上闪动着另一种异样的光彩。这时,远处寺庙里的晨钟苍老的咳嗽了几声,生生的震开了早上的晨雾,枫站在拓拔无为的身后,轻声道:“拓拔丞相,你能给我什么样的答案呢?其实,我并不想打扰你宁静的生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其实,你根本就没有宁静过,不是吗?”
拓拔无为缓缓的点点头道:“枫啊,你跟了我一年了,我看不只是为了让我回去吧?”他看着枫,他明白,这个小姑娘的思想了藏着的,远远大于她这个人的岁数,这个还孩子,也不知道吃了多少的痛和苦。他知道,从枫的眼神里散发出来的神采,那是经过了实际意义上的苦难后才铸就的神采,那是一个少女不应该有坚韧和刚毅。对于一个女孩来说,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残忍。所以,他从枫的身上,完全看不到拓拔无言所说的回到祖先的地方去自食其力的影子,而是看到了拓拔无言比当年更盛的争强好胜和倔强。
“是的!”枫低小头,她不敢看着拓拔无为,她开始害怕他那双能读懂她心思的眼睛。
“那是为了什么呢?”拓拔无为静静的看着枫,此刻,他仿佛看见了她那藏在坚强背后的脆弱。
“我想救出我的母亲,三天前,她被人掳走了,是的,只是我想!”枫依然低着头,拓拔无为分明看见他珠子一样晶莹的泪水洒在地上,他点点头:“孩子,抬起你的头,看着我!我能明白!”
枫抬起头,看着拓拔无为:“是的,只是我想!”她重复道。
第三章是的,只是我想
枫和拓拔无为坐在“藏心庵”门前的石头上,枫挨在拓拔无为的身边,脸上有笑容,拓拔无为看着她,觉得这个小姑娘的笑容就象这秋天的太阳一样的温暖,像当年的阿盖公主脸上的笑容一样温暖,不,还有妩媚,。他微微的皱了皱眉头,回过头去看着悬挂在门楹上“藏心庵”三个字,他苦笑了一声,随即沉默了。他将心藏在这里了吗?不,他没有!他的心依然在当年的哪个地方飞翔,他的生命转过季节一轮又一轮,五十年了,他何尝忘记过?尽管,他有自己的妻子和孩子。阿盖公主是他终生都没有忘记过的,即使他想过忘记,他想把哪颗被阿盖公主占得没有一丝位置的心藏在这个村落里,但终究,还是不能!他叹了一口气,摸摸枫的脸:“枫啊,也许我们真的要那样做吧?可是,我毕竟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