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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醉〉 作者: 染君

〈秋风醉〉 作者: 染君

第一章 秋之痕

  深秋,一片蠢蠢欲动的村落,远处无数个群山相互掩映。
  这是个天高气爽的早晨,因为过分的宁静,因为几声秋虫鸣叫和早起人脆响的脚步,拓拔枫在墙角伸伸懒腰,平日里渴望的睡意反而远遁无几了。
  她站起身来,胡乱的理了理身上那几片碎布似的衣服,飞也似的向村口跑去。她的脚步踩到地上的落叶,也许是因为太干燥的原故,哪怕经过了一夜寒露的浸润,还是发出一片沙沙的声响。她停下来,蹲到地上,拾起一片叶子放到鼻边使劲的嗅着,似乎感觉到一种久久没有闻到的气味扑入心田,她突然笑了,轻轻地苦笑:“叶儿啊,你此刻似乎比我更可怜吧!起码,我还能蹦着,你却是风烛残年之境了!”她一片一片的顺着小路拾起那些不断从树上掉下的叶子,先前的苦笑却似乎变成了泪滴儿,在眼眶里乱窜,“小叶儿啊,可惜我也是飘忽来去的,不然我会来个枫儿葬叶的!”泪终于滚落了下来,滴在叶儿上,沙沙微响,她感觉到这声音似乎比她先前踩着叶子的声音更伤心,更令她心碎。
  她又一次蹲在地上,双手拨弄着满地的黄叶,一阵晨风吹过来,她轻微的打了个寒噤,抬起手使劲裹了裹那几片衣裳,站起身来,对着东方初阳将现前的晨光,稚嫩的小脸绽出一个绝美的笑容:“今天应该很好吧!”
  在她的记忆里,似乎她每天都在期盼像今天一样的好天气。她每天周而复始的从别人家屋檐角站起来,跑到村口,望着清晨的天穹,去迎接太阳那一束耀眼的红光,那种来自天穹的光亮,小的时候,她只是喜欢那种红,那种光亮,可是渐渐的,她觉得那应当是一种力量,无坚不摧的力量。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那是一段无休止的岁月,她稚嫩的脸上刻满了老人才有的沧桑。她每天周而复始的沿街乞讨,然后站在私熟的后窗听有钱人的孩子读书,看那个长着长长白胡须的先生写字和摇头晃脑的念诗。
  她经常一个人呆呆的站在村口,仰望着太阳升起又落下,心中时常涌起她对一种梦境的怀念,她怀念在武陵的每一个秋天,八百里渔洋和渔洋的晚湖,那里也有这里一样火红的枫叶,更怀念的是那一群曾经与她朝夕相处了十多年的人。她有时也会想起她的父亲和母亲,这两个本应该是她最亲最近的人,可是在她的记忆里,对他们的印象却是那么的模糊,几乎没有任何的触点令她心动,所以,这种想念只是一种朦胧的意念,只有当他看到别人的父母的时候萌发的一缕缕忧愁而已。在她的记忆里,也许,只有秋天才是最真实最亲近的。
  她记忆里的秋天,几乎都是枫树那绚烂夺目的色彩。她认为枫树那火红的叶子是秋天如形随形的点缀,因为枫,才澎湃了秋天的旋律。所以,她把自己的名字叫做枫。枫叶的火红,就像喝醉了的秋天。她慢慢的溶入了枫的世界,她觉得这才是她最快乐的季节。在这里一年的岁月里,她将自己变成一无所有,除了她身上的武功和这秋天的枫叶,她还有的只是乞讨时被势利者的谩骂和吃在嘴里枯涩发馊的剩饭。只有在秋天,她才能与枫一起放飞心情。
  拓拔枫痴痴的站在晨光里,太阳的光辉喷薄而出,开始有些刺眼了,她伸手使劲的揉了揉双眼,回眼盯着从树上掉下来的枫叶,双眼一眨不眨的。
  突然,她听到了先前奔跑时踩着叶子那一样的响声。哪怕很细微的,她还是听到了,她对叶子发出的声音似乎特别的敏感,直觉告诉她,有人飞跑着朝她奔了过来。
  还远远的,她看见了那个移动的影子,虽然,这影子在她眼里,不会比一棵树,一片叶子更清晰,更醒目。近了,是一个穿着青衫的人,脚步踉跄的朝她的方向奔过来。她看见一滴一滴的血像血红的露水一样从那人的袖口滴下来,好像是火红的枫叶上绽着的露水。她的心突的动了,突然有一种流泪的感觉朝她涌来:“人的血是不能像枫叶上的露水那样滚落的。”
  青衫人就在枫的旁边倒下去了。他看见了枫,伸手朝枫摇了摇,滴着血的嘴角随血水挤出几个字。枫痴痴的看着他,耳里只听清了“救我”,这两个字是她再也熟悉不过的了,在她的记忆里,也许这两个字埋藏的时间是最久的,她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深植到她的记忆里,反正她记得第一次听说这两个字不是从白胡子先生那里,而是从自己的骨髓里自然涌出来的。
  她毫不迟疑的扶起那个人,将他拖到旁边的树林里,她看着满地的血迹,飞快的操起一把树枝,将小路上的树叶扫得四处飞扬,她的心在剧烈的跳,潜意识告诉她,她将面临着一场爆雨一样的袭击,如果自己不能沉住这口气,那将面临一个想象不到的答案。她不停的挥舞看手中的树枝,拍打着落叶,心在不安的躁动。
  少顷,数十人风一样的卷了过来,他们全身黑衣,在枫的面前停下了,为首的那人站住脚步,静静的盯着枫,一双眼射着狼一样的光芒,枫感到有些冰凉的感觉,双腿不听支配的抖着,两只眼睛和黑衣人的眼睛对峙着。她看到那人的眼里,流动着一种不寒而栗的气息,她开始有些想回避了,收回目光,转过身去,刚想迈出脚步。听只见黑衣人轻喝一声:“站住”,枫的双腿猛烈的一颤,蹲了下去,她此刻似乎恐惧极了,眼泪开始在她的眼眶里翻滚,一片火红的枫叶飘到她的脸上,泪终于滚落了下来,黑衣人也听到了抽泣,他的目光换了种方式,看着枫:“告诉我,刚才那个人去哪儿了?”
  枫摇摇头,泪眼望着黑衣人,此刻,她似乎又不那么害怕了,她透过晶莹的泪看着黑衣人,发现他的脸扭曲着,一步一步的朝自己走过来,枫双手撑着地,试图努力的站起来,可是黑衣人的一双大手已经将她提了起来,咬着牙关的嘴崩出几个让枫听在耳朵里,像冰一样令她窒息的字“骗我的人只有死。” 
  枫双眼瞪着黑衣人,她试图想说什么,可她终究没有开口,她也许觉得不说话比说话更能保护自己,她的眼里没有了泪水,但注释着惊恐。那一身碎布似的衣服被风拂起,她全身像风中的落叶一样飘了起来。她突然感觉到她快要像这些叶儿一样了,但她又觉得这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黑衣人一双犀利的眼睛盯着枫,终于,缓缓的将枫放下了,伸手理了理枫那头败絮一样的头发,像风一样转过身去,他身后的人也风一样的转了过去。黑衣人站着,回头看了看枫,回过头去,像刚才来的时候那样,如风般卷了过去。
  枫呆呆的站在原地,此刻她的双眼里喷薄出一种光芒,那是与她同龄的少女没有的眼光,不是仇恨,不是惊恐,也不是喜悦。她抬起手中还没有放下的树枝,那树枝在她眼里,似乎是一柄利剑。她脸上开始绽出笑容,思绪也开始转入她少女一样的梦幻。她看到了漫无飞扬的剑花,剑穗在空中像一片枫叶一样美丽的飘着,红红的,红得像一滴红色的眼泪,就那么滚动着,滚动着。
  枫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双眼眺望着遍野的枫林,她的脸淡得像早晨的微霜,她在问自己,我还是个女孩吗?十四岁的年纪,也许并不是很大,她想到了别人家十四岁的女孩儿,坐在绣楼里做女工,吟诗弹琴,穿着好看的衣裳,描眉涂唇。可是自己呢,穿着一身不叫衣裳的衣裳,每日里除了乞讨还是乞讨,梦呢?我的梦呢?她的脸分明绽着一缕幸福,她的双眼从枫林的隙缝里看到了一个记忆里的梦,好大好大的房子,好多好多的人。可这些,在她的记忆里,似乎早就无影无踪了,她经常躺在别人的屋檐下的墙角里问自己,是我自己不应该吗?
  枫回过神,朝四处望了望,快步隐于那片树林。那个青衫人已不见了,青衫人躺过的那棵枫树边留着青衫人的长剑和一块白布,白布上用血写着“秋无痕”三个字。血,醒目的红,直刺着枫的双眼。枫默默的,将白布藏进怀里,提起青衫人的长剑,嘴里喃喃道:“难道真要我那样做吗?”

  第二章 无语的秋

  也许当今天下,没有一个人都不知道“无语山庄”这个名字,但也绝对没有一个人了解“无语山庄”,不了解它到底代表什么,一个地方?一个人的名字?或者是一个秘密的组织。但是人们都习惯于这样一个概念,有无语山庄出现的地方,就有人用生命作为代价,用血来证明自己的所作所为。
  这个秋天有些凉,枫觉得今年秋天的风比去年秋天的风更大了,树上的叶子争先斗胜似的在这个村落内外,到处纷纷扬扬的飘落,带着阵阵淡香。枫觉得这样的淡香是伤感的味道,她望着被铺得金黄的山道,仿佛自己是进入了另一个金色的世界,她淡淡的笑了,此刻也已洗去了满脸的污垢,那是一个少女的桃花样的脸,有灿烂阳光一样的笑容。但不得不承认,这笑容里似乎点缀着另一种她这个年纪不应该有的那么一些忧郁。她手里握紧的那柄长剑,剑尖在路上划过,她回头看着剑尖从枯叶上斩过,突然停住了,把剑举到双眼前,喃喃道:“听人说,秋无痕的剑是宝剑,看来真不是妄言!”
  秋无痕!枫从怀里掏出那片白布,秋无痕三个字那样的刺目。她的双眼迷得一条缝似的,仿佛,这三个字要被的双眼燃烧起来。
  “秋无痕,冬无雪,春无花,夏无果”,枫的嘴里反复唠叨着这四个名字,江湖上的人都明白,这四个人都听命于无语山庄。春无花的琴,夏无果的箫,秋无痕的剑,冬无雪的刀,在枫的眼里,这些,就已经构成了白胡子先生所讲的江湖。
  无语山庄还有一张弓,驰名天下的弓。没有知道谁是弓的主人,也没有人见过这张弓,见过这张弓的人都莫名奇妙的失踪了。所以,江湖上没有人能描述这张弓的样子。这张弓叫做“美人弓”,它漂亮的名字就像它的恐怖那样传奇,江湖中人无不谈弓色变。
  “夜起三更,美人翻身,银弓紧弦,天路缠绵”。这是“美人弓”出招的预告,它每出手一次,就会将这句话送到他认为该死的人的手里。这是死的祷告,这祷告美丽得让人不知不觉的闭上眼睛。“美人翻身!”枫用手指弹了弹秋无痕的剑,撇撇嘴,突然笑了。
  枫又走到了私熟的窗下,白胡子先生正在教授他的学生读屈原的《国殇》,“操吴戈兮披犀甲……!”声音还是那样的洪量。枫叹息一声,这首《国殇》她已经听了很多回,她都能倒背如流了。她看着白胡子先生胲下颤动的白胡须,也想象着当年天朔王朝那张铁嘴,想象着那位站在王殿上朗声进谏的义正辞严老人,枫突然觉得,从他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那时候,是在缝补着天朔的社稷,今天,却是一次次撕裂的疼痛。
  “拓拔无为啊,你的心里还恨着么?”枫在嘴里喃喃的,“你究竟在想着什么呢?也许,你在恨着我的父亲,是吗?”枫的眼角静静的淌下一滴泪。这一年里,她每天都感觉到拓拔无为的背在下驼。是的,他是真的老了,快到七十岁的人了,人到七十古来稀啊!
  枫就这样想着,她觉得自己总是不能开口叫他一声,在她的眼里,他充其量不过是一个慈祥的老人,博学的私熟先生。
  “是枫吗?你又来了!”枫回过头,只见拓拔无为站在她身后,此刻腰板挺得直直的,声音还是那么的洪亮。
  “是的,先生!”枫点点头,她看着拓拔无为,又一次道:“是的,拓拔丞相!”
  拓拔无为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枫突然觉得刹那间就充斥着苍老,不,还有一个老人伤感的无奈。
  “你在跟谁说话?”拓拔无为伸手拍拍枫的头,“今天穿得干净了许多,孩子嘛,应该这样的!”
  “我叫拓拔枫,鲜卑人!”枫望着拓拔无为,她看见他的嘴角在抽动,“我的父亲叫拓拔无言,他还活着!”
  拓拔无为放下背在背后的手,踏下台阶,抬头看着天空,此刻的天空,一缕缕白如雪的云在蓝天上轻轻浮着,他抬手指着天空:“枫啊,你看天上那些云,他们多自在!”他缓缓的向前一步一步的移动着,那脚步在枫的眼里,每一步都充满着力量,沉重的力量,是拓拔无为隐藏于心中二十年都无法释怀的力量,在此刻,从它的脚底一缕一缕迸发出来,踏得他脚下的路都要震动起来。
  “是的,它们很自在,可是如果天空不晴朗,你还认为它们能自在吗?”枫的声音颤抖着,一年来,她每天看着拓拔无为,说实话,她真不忍心打扰平静的生活,她直想让他,一个古稀的老人安安稳稳的与这些孩子们一起度过晚年,但是秋无痕的到来,令她不能不来。
  “云终究是云,不管是晴朗的天空或者是阴霾的天空,它们都应该是自在的,那都只是天空的点缀,又何必把自己想象成天空呢?”拓拔无为淡然道:“我已是风烛残年之躯,不再是当年风华凛凛的拓拔无为了,现在站在你眼前的,只不过是一个清虚不济的老人,你们又何必来找我呢?”
  枫突然间真的找不到有什么话可以驳倒拓拔无为的语言,她不得不承认,拓拔无为说的,每一句都是忠恳的,但是,她心里很清楚,拓拔无为的心里依然牵绕着鲜卑,依然牵挂着拓拔家族的荣辱,毕竟,他的身体里,流着的是拓拔家族的血。
  “我父亲,他想见你!”枫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找不到一种更符合她此刻的心情的语气与表情,她不知道拓拔无为听后会有怎样的反应。
  “你到这里一年了,就是为了你父亲要见我这个理由吗?”拓拔无为回头看着枫,他的语气还是像学堂的那个先生一样亲切,但是他的目光不再是那样虚弱,充斥着无尽的力量,带着犀利的光茫触在枫的眼睛里。
  枫连忙回过头,低声道:“不是!”对于她来说,她的内心承载不了太多的嘱托,从她有记忆开始,她每一次都只为一个嘱托而履行自己的作为拓拔家族一员应尽的责任。对于这个老人,从他的一生的故事里,枫开始读懂了王朝、国家、民族之外的另一个世界,那就是江湖。枫不明白也不懂,她是不是已经置身于江湖中了,反正,她只觉得她所去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再是她自己的意愿或思想所能决定得了的。她也懂得了一种叫做责任和民族荣辱的东西,她知道,不光是她一个人,所有拓拔家族的人都在为这种东西不惜流血和送命的争斗,在这些无休止的争斗中,她从一个不懂世事小姑娘,读懂了父亲那一句她当年听起来是那么深沉的话:“手里拥有一把刀或一柄剑,那就是一种力量”。她今天可以解释这一句话,在这个纷纷扰扰的江湖,是的,一把刀或一柄剑,握在强者的手中,它是征服别人的力量,握在弱者手中,它就是保护自己的力量。
  “那是为什么?”拓拔无为好奇的回过头,从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小姑娘在他的窗下听读的时候,他的感觉告诉他,这个小乞丐不是人们眼里所见到的乞丐那样,她有一双清澈的眸子,在这双眸子,拓拔无为看到了成熟和坚韧,这是一个平常的乞丐和姑娘没有的。几十年来,他一双慧眼,阅人无数,他不清楚,一个有看这样一双眼睛的姑娘为什么会是一个乞丐,他每天有意无意的注意着这个小姑娘,他相信,她那双眼睛的答案就在她的身边。
  “您听说过无语山庄吗?“枫抬起眼睛看着拓拔无为,他明明知道拓拔无为肯定听说过,但是她还是要验证她的想法,他真的将心全部退隐于这偏僻的村落了吗?
  拓拔无为没有立即回答她,他看着枫手中的剑:“这是秋无痕的剑”?那本是一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剑,跟平常的剑没有太多的区别。
  “是的!”枫兴奋得差点叫起来,她知道拓拔无为并没有放弃拓拔世家的一切,他的心依然系在拓拔世家,“你是怎么知道的?”
  “拓拔世家的人都知道,秋无痕的剑虽然普通,但它却是‘剑庐’众剑之中的精品,其锋无比,其长三尺四寸,比普通的剑长了四寸!“拓拔无为淡笑道。
  枫开心的笑了,拓拔无为看着她,心里一阵阵心疼,她还是个孩子啊!为什么非要让她背负一份责任呢?拓拔无言啊,今天我似乎真的明白了你那时的倔强,也许是我拓拔无为错了,可是今天,我拓拔世家还能像孝文帝那样崛起于河朔吗?如今的梦魂王朝,政权如日中天。难道,一个家族的荣辱比天下百姓的安宁更重要吗?拓拔无为抬起头看着天空,一片乌黑云从头顶飘过,他深叹一口气:“我拓拔世家难道要成为天空里那片乌云不成?”他又看了看枫道:“你父亲想要做什么?”
  “他只要拓拔家族能到祖先的地方去自食其力,真的,毕竟,他已经太倦了!”枫的口气令拓拔无为惊疑:一个十四岁的孩子竟有如此深沉得令人流泪的语气。
  “哎,自食其力啊,我拓拔世家,曾经雄霸天下,傲视河朔,现在想想,这一切的繁荣,却都不过是云烟过眼,却都在它好日中天的时候,蕴藏着转瞬即逝的宿命,而今留下来的,只不过是我拓拔世家子子孙孙的留恋和忧伤啊!”拓拔无为曾经生活在天朔王朝那个最强盛的年代,对于拓拔家族衰退的伤感,他似乎不再是局限于他个人深切的思想里,而是对这个世道一岁一枯荣的凭悼,他经历了无数的风霜坎坷,多少个家族也如同拓拔世家一样在历史的舞台上枯萎。也许,他真正感觉到,今天的拓拔世家,真如拓拔无言想的一样,该回到祖先的地方去自食其力。那里有牛羊成群的草原,坚清壁野的戈壁,风声鹤起的沙漠,也许,那里才是拓拔世家真正的归宿。
  “你说这些,也许是对的,或者说完全是对的,但是,我还是不明白,你们为什么总有那么多深沉的感伤,而我,我的思想的感伤最多就为一片树叶从树梢上飘落下来而流泪。难道,你们的感伤就是江湖或者说是一个家族一个国家的荣辱的诠释么?”枫仰起下巴,双眼望着拓拔无为,拓拔无为莫名其妙的发现,枫的目光里有一种异样的神情,她那长长柔柔的下巴,总是恰如其分的收回她的每一个表情。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灿烂,“不是,这些都不是,只是你应该明白,当你生在一个环境里,这个环境需要你接受或者承担一份责任的时候,你就突然拥有了这种感伤,拥有了这种对生活,对人生的诠释”。
  树上的枯叶不断的飘落下来,枫迷离的目光痴痴的注视着满天飞扬的叶子那绚丽的舞蹈,对着拓拔无为,静静道:“这个季节又退到时光的边缘了!”
  拓拔无为摇摇头道:“不对,应该说是一个新的季节又要来临了!”
  枫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指着手中的剑道:“秋无痕被人追杀,他把他视为生命的剑留给我,是要我为他雪耻!”
  “你认为你能吗?”拓拔无为道。
  “我也不知道!”
  “秋无痕是拓拔世家的是四大高手之一,能将他打伤的人一定不是个寻常的人!”拓拔无为淡淡的,从枫的手里接过剑,“他的剑似乎还没有来得及出招,就已经败了!”
  “难道这世上还有比秋无痕出招更快的人么?”枫讶道。
  “有!确切的说,有四个!”
  “那四个?”枫一双眼睛盯着拓拔无为,似乎他的脸上就写着答案。
  “五陵居士萧亦然,美人弓的主人、梦魂王朝铁衣卫的指挥使唐崇如和端木抚风!”拓拔无为肯定的语气,令枫震惊了,如一声霹雳,震破了漫天的宁静。她突然笑了,悠然道:“你确信这世上真的没有第五个人能伤到秋无痕?”
  “是的,再也没有第五个人!”拓拔无为转过脸,分明他的脸上闪动着另一种异样的光彩。这时,远处寺庙里的晨钟苍老的咳嗽了几声,生生的震开了早上的晨雾,枫站在拓拔无为的身后,轻声道:“拓拔丞相,你能给我什么样的答案呢?其实,我并不想打扰你宁静的生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其实,你根本就没有宁静过,不是吗?”
  拓拔无为缓缓的点点头道:“枫啊,你跟了我一年了,我看不只是为了让我回去吧?”他看着枫,他明白,这个小姑娘的思想了藏着的,远远大于她这个人的岁数,这个还孩子,也不知道吃了多少的痛和苦。他知道,从枫的眼神里散发出来的神采,那是经过了实际意义上的苦难后才铸就的神采,那是一个少女不应该有坚韧和刚毅。对于一个女孩来说,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残忍。所以,他从枫的身上,完全看不到拓拔无言所说的回到祖先的地方去自食其力的影子,而是看到了拓拔无言比当年更盛的争强好胜和倔强。
  “是的!”枫低小头,她不敢看着拓拔无为,她开始害怕他那双能读懂她心思的眼睛。
  “那是为了什么呢?”拓拔无为静静的看着枫,此刻,他仿佛看见了她那藏在坚强背后的脆弱。
  “我想救出我的母亲,三天前,她被人掳走了,是的,只是我想!”枫依然低着头,拓拔无为分明看见他珠子一样晶莹的泪水洒在地上,他点点头:“孩子,抬起你的头,看着我!我能明白!”
  枫抬起头,看着拓拔无为:“是的,只是我想!”她重复道。


  第三章是的,只是我想

  枫和拓拔无为坐在“藏心庵”门前的石头上,枫挨在拓拔无为的身边,脸上有笑容,拓拔无为看着她,觉得这个小姑娘的笑容就象这秋天的太阳一样的温暖,像当年的阿盖公主脸上的笑容一样温暖,不,还有妩媚,。他微微的皱了皱眉头,回过头去看着悬挂在门楹上“藏心庵”三个字,他苦笑了一声,随即沉默了。他将心藏在这里了吗?不,他没有!他的心依然在当年的哪个地方飞翔,他的生命转过季节一轮又一轮,五十年了,他何尝忘记过?尽管,他有自己的妻子和孩子。阿盖公主是他终生都没有忘记过的,即使他想过忘记,他想把哪颗被阿盖公主占得没有一丝位置的心藏在这个村落里,但终究,还是不能!他叹了一口气,摸摸枫的脸:“枫啊,也许我们真的要那样做吧?可是,我毕竟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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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你的容颜老了,但你的心却还是那样的年青,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一种热烈的光焰,我不知道是不是这就是大人们所说的爱情的光焰,你说是吗?”枫看着拓拔无为,她觉得他此刻静静地,静得如一潭无风波动的湖水,心是那样异常的明亮,年青人的明亮。
  拓拔无为笑了,对着这样一个姑娘,她还能说什么呢,他直了直腰板,看着枫道:“你认为秋无痕应该伤在谁的手里?为什么?”
  “如果真的如你说的那样,天下再没有第五个人可以伤得了秋无痕,那么我肯定是端木抚风!”枫肯定的。
  “为什么那么肯定?”
  “直觉告诉我!”枫似乎自语的喃喃,她想起早上那个黑衣人那双眼睛,深遂得恐怖,那狼一样光芒令她到现在还惊奇不已,他的冷静和他的表情,就像一只活生生的狼,枫感觉,只有生长在大漠的人,才有这样的冷静,这样的眼光和表情。
  “如果真是端木抚风,我想他还会回来!”拓拔无为站起身来,抬眼看着远处的一片火红的枫林,一条小路在枫林的边上消失了,此刻,拓拔无为觉得这条自己看二十年的路突然陌生了,突然带着冷冷的凉意。
  “为什么?”枫不了解拓拔无为肯定的判断。
  “因为端木抚风不是个傻子,也许当你的眼睛盯着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有了离开后再回来的念头,幸好,秋无痕走了!”拓拔无为一直凝视着那条小路,似乎,此刻端抚风就站在他的面前。
  天上的太阳像炉火一样暖烘烘的烤着,枫静静听完拓拔无为的说话,她不想再说什么,她似乎已经明白,就在眼前,马上就有一场她极不情愿看到的情景。她抬起秋无痕的剑,用手拭了拭,那剑锋冷得她几乎打个寒战,她侧目看着拓拔无为:“我现在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能用你真正的想法回答我吗?你能吗?”她的声音进而充斥着强烈求和期待。
  拓拔无为回眼看着枫,他看见她稚嫩的脸上,那双眼睛的眼波里流露出的期待是那样会让人一看就有伤心的感觉,那双眸子分明那样的清澈,嵌在枫的脸上,它却那样的迷离,他觉得他根本没办法据绝枫的问题,他点点头:“你想问什么?”
  “你还爱着阿盖公主吗?”枫说完话突然又觉得是否很唐突,不自主的垂下头,眼睛偷偷的侧视着拓拔无为那张正看不清表情的脸,她不知拓拔无为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拓拔无为却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枫知道,他的无言比他正面回答她更令她满意,爱情到底是什么?他不明白。她叹了一口气,自语道:“也许我真的还小吧,我真不明白,爱情会跟仇恨这个东西一样,有着如此持久的生命力,到底是为什么呢?”
  “孩子,你还小,是的,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再大一些的时候,会会明白的,为什么爱情会像仇恨一样有着持久的生命力”拓拔无为的语气悠悠的,听在枫的耳里,她完全不相信,这样话是从一个七旬的老人嘴里说出的。
  拓拔无为若有所思的突然看着枫:“你的父亲没有想过要救出你的母亲吗?”
  “是的,也许,他认为整个拓拔家庭的安危比我母亲的生命重要吧,你说呢?”枫突然哭泣着。
  “唉!枫啊,那么你想怎么办呢?”拓拔无为盯着枫。
  “所以,我找你来了,已经第三天了,我都不敢向你开口,我知道,你是反对我母亲嫁给我父亲的,你不想看到留着你恋人影子的兰花主郡主成为你的儿媳,是这样的吗?”
  拓拔无为没有回答,他返身走进“藏心庵”,枫站起身来,跟着他进了屋,拓拔无为在一只漆黑的箱子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本黄得像秋天飘落的树叶一样的书,在枫的眼前翻开第一页,那是一个男子的画像,署名端木沁。
  “你明白吗?枫啊,你的母亲兰花郡主很有可能是被端木抚风的父亲,端木沁带走了,他是一个比你父亲更优秀的男人,他甚至比你的父亲更爱兰花郡主,你的父亲不是不想去救你的母亲,是因为他害怕面对端木沁!”枫盯着拓拔无为手中的书,书上端木沁手中的剑,端木沁的那张脸,那双眼睛,让枫突然想起了早上的那个黑衣人,“天哪,他就是端木抚风!”枫惊叫着跳起来,回过头就向屋外跑。
  枫惊瞪着双眼,站在门前不跑了,她看见了早晨那身黑衣,更看清了那张脸,她第一个反应就是拓拔无为那句话:“如果真是端木抚风,我想他还会回来!”是的,他真的回来了!端木抚风冷冷的站在秋风里,除了他的长发和黑衫在飘动,枫感觉不到他有动的想法。
  “你真的回来了!”枫反而镇定了,她望着端木抚风,淡淡笑道。
  “我回来拜见拓拔丞相!”端木抚风开口了,语气冷得像刀锋一样。他抬眼看见了站在枫背后的拓拔无为:“丞相好自在!”
  拓拔无为呵呵大笑:“阁下恐怕是弄错了,这里没有什么丞相,只有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和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不管是老人或是小姑娘,是拓拔家的人就好了!”端木抚风的脸抽动了一下,没有丝毫表情,右手缓缓的按在腰上的刀柄上。
  拓拔无为的脸开始下沉,他知道端木抚风已经不愿意跟他饶舌,只要确定了他们是拓拔世家的人,他就会马上出招。拓拔无为将枫拉到他的身后,他站在端木抚风面前,一阵微大的风拂过来,他的衣袂随风飘了起来,他募的一转身,从他的袖口弹出一把短剑,风一样的向端木抚风疾刺。
  端木抚风脊挺肩张,一双冷目自始至终似乎都没有转换过眼神。只见他如疾风扫落叶一样向后飘去,腰上的青翎刀哗啦出鞘,在阳光下如一道银色的匹练劈向拓拔无为。
  端木抚风这一招只端木世家百年的武学精华“霜冷寒月”,拓拔无为轻咦一声,他心里明白,端木抚风一出手就是这样致人死命的成名家学,分明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而是想将他一招致于垂死之地。当然,他理解一个复仇者的心理,正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端木抚风的冷令拓拔无为震惊,一个人的心底如果没有藏着深爱和深仇,是不可能有那样的冷的,那是一钟凄凉而空虚的冷,更是一种无奈的冷。
  拓拔无为手中的剑突然停止了在剑招上的变化,像飞虹一般风驰电掣的疾射向端木抚风的头颅。端木抚风大惊,他何尝见过这种同归于尽的打法,尽管他的武功高出拓拔无为许多倍,但是此刻如果他不撤招,他自己也难免死在拓拔无为的剑下。
  “你这是什么打法,拓拔家的武学里没有这样的招式!”端木抚风抬眼看着拓拔无为,这眼神里带着不屑的冷峻嘲讽,毫不隐瞒的也隐藏着对拓拔无为这一招保命招式的钦佩。
  拓拔无为淡淡笑道:“年轻人啊,真正的武学精髓不会出现在生冷的经书里,你的‘霜冷寒月’是足以称雄武林了,但你如果要向拓拔世家复仇,其实你只要练就一种纯粹只为了杀人而存在的招式就可以了,如果你不能理解这一点,你就和那些自以为是的庸才没什么区别,当然也不可能杀光拓拔世家的人。”他说完,就转过身去了。
  端木抚风冷冷的看着拓拔无为,咬咬牙道:“你错了,我的武功不只是为了与拓拔世家的仇恨而练的,所以杀人,只是我的武功存在于我身上的一部分意图,我抚风今天杀不了你,明天一定可以!”
  后拔无为惊奇的回过头,看着端木抚风,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是赞赏的笑容:“抚风啊,你应当是天下了不起的一个年青人,但你却太年青!”他站着没动,“如果你现在还想杀我,拓拔无为绝不还手!”
  “我不杀一个不还手的人!”端木抚风伸手掠了掠散落在额前的长发。
  “但你却可以杀一个还未来得及出手的人!”枫从拓拔无为的背后站出来,她盯着端木抚风,她的眼神似乎要将端木抚风吞噬,端木抚风也感到这个小姑娘的眼神仿佛渗透自己的身体,从在枫林里看到她的那一刻起,他就对这个小姑娘的眼神不安。
  端木抚风没有反驳枫的话,他盯着枫,静了好一会儿,又看了拓拔无为一眼,转身风一样的退去了,身后的人也一起消失在枫林里。
  “爷爷,你刚才出招的时候,就像我看到父亲一样,我是说一样的神态!”枫笑看着拓拔无为,她在思考她这样对拓拔无为的称呼会让拓拔无为怎么想和怎么做。其实,这个问题她已经想了很多次,只是现在,她觉得是最合适叫出来的时候。
  拓拔无为静看了枫一眼,继面回过头去:“你喜欢这样称呼我吗?”
  “我本就应该这样称呼的,不是吗?”

  第四章 滴血的秋葵

  枫跟在拓拔无为的身后,手里还拖着秋无痕的剑。一老一小,一前一后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话,只听见脚踏在落叶上和枫手里的剑划在地上的声音。
  “爷爷,端木抚风为什么就这样走了,明明他知道可以打败你的?“枫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拓拔无为苦笑了一声,淡然道:“如果你是端木抚风,你愿意和一个想与你同归于尽的人动手么?”此刻拓抚为的笑声里,枫明白,有一种英雄迟暮的苍凉。枫淡淡的笑了笑,她抬眼看着拓拔无为的背影,又抬眼看着漫山遍野火红的枫林。红叶舞西风,秋已经深了。我拓拔世家与端木世家世代的仇恨就像这秋一样的深么?她不知道拓拔世家究竟带给端木世家多少的伤害,但自从她懂事开始,她就在学会怎样躲避追杀,不管被什么样的人追杀,她认为,都是伤害和仇恨的结果。而眼前的这个老人,她的爷爷,当年天朔帝国的丞相,却为了他所谓的“自在”,在这个遥远的村庄住了二十年,到现在为止,他已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了,却还在为着拓拔世家思考着人同归于尽,即使是为了他个人的性命,但他还是……
  枫不敢想下去了,她注视着拓拔无为孤独而又坚挺的背,突然间,她有些想流泪的感觉,她深叹一口气,空气中带着秋叶的味道,她婉尔一笑,紧走几步,跟在拓拔无为的身后。
  “枫啊,你能找到春、夏、秋、冬四大护卫吗?”拓拔无为突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的问道。
  “秋无痕是四大护卫之首,他今天出现在这儿,我相信其它三个也就在附近的”枫回答道“可是你找他们干什么呢?”她感觉到拓拔无为的眼一定有着一种异样的眼光。
  “如果能找到四大护卫,就有希望找到拓拔世家号称武功天下第一的‘美人弓’,当然也能解释江湖上传说的无语山庄到底代表什么了!”拓拔无为回过头看着枫,他看到枫的眼睛里装着一种令他震惊的自信的神秘,他惊讶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为什么会有这样令人捉摸不透的眼光,他突然却又点点头,没说什么地回过头去,缓缓的向前行去。
  “都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枫奇道。
  “就能化解端木世家‘抚风一族’的追杀,挽救我拓拔世家在江湖上的存在,不,是在这片土地上的存在!”拓拔无为叹了一口气,继续向前走。
  “我听说‘抚风一族’数十年前就已经在大漠声名雀起,为什么直到今天,他们才到中原,向我拓拔世家复仇呢?”枫问道。
  “那是因为十年前,这片土地还是我拓拔世家的王土,就连这个天下,也是我拓拔世家的。而今天,我拓拔世家已经是穷途末路之时了,一个声名显赫的家族只能远遁山野,端木沁父子不趁这个时候出手复仇,更待何时呀?”拓拔无为咬了咬牙关,禁不住回头看了枫一眼,在心底叹了一口气,一个多么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活脱脱的就是当年婷婷玉立的阿盖公主,她也应该像阿盖公主,她也应该像阿盖公主那样享受着万般的宠爱和呵护的,而她的身上,却如同拓拔世家一样,被无情世道刻上了只有成人才应该有的沧桑,他只有在她笑的时候或者睁着双眼看着他的时候,才能从他的笑容和水淋淋的眼神里读到天真的快乐。而当她沉默宁静的时候,他从她的身上只能看到一种淡然。以一个还算孩子的年龄来看,她的淡然已经是接近冷酷,甚至是超乎外表的成熟,更何况,她还是个姑娘。
  听到拓拔无为的回答和接触到他异样的眼光,枫轻“哦”了一声,继尔道:“你认为拓拔世家的‘美人弓’能战胜端木抚风么?“她的双眼凝结着期待的疑问,在拓拔无为看来,这只是一个孩子好奇的疑问,但对于枫的这个问题,他也思考过,他轻轻的摇摇头,“我也不能肯定,毕竟‘美人弓’只是一个传说!”
  枫突然笑了,“爷爷,你听说过吗,有人说传说就是一种力量,也许,这就是拓拔世家的力量吧!”
  拓拔无为这一次是几乎震惊的震动了,他突然感觉到,这个姑娘身上刹那间散发出一种叫自信的力量,临山崩而不惧的力量,但他随及又摇摇头,她毕竟是个孩子啊!
  已经走了大半天的路,天上的太阳渐渐向西斜去。拓拔无为始终奇怪,枫跟在他的后面,一个孩子,竟然能不紧不慢的不拉下脚步,连呼吸也一如平常,他募地笑了,在他的眼里,一个十四岁的姑娘能做到这一点,便绝不简单,他更明白,凭他的几子拓拔无言,是绝对不能也不会把这样一个孩子培养成这样的,他在心里,此刻完全否定了先前对拓拔无言的判断,也模糊了他脑海里比当年更盛的争强好胜和倔强的拓拔无言。他在为自己的寻找一个答案,一个能说服自己而又令自己满意的答案,但究竟是谁能够将一个十四岁的姑娘煅炼成这样的深沉和坚韧呢?
  天黑之前,两人来到了一个叫甘泉镇的地方,此刻,天已昏暗,秋天的黄昏,秋虫啼鸣,叫得人烦躁不安。枫似乎很熟悉甘泉镇的地利。带着拓拔无为穿街走巷,来到一幢题名“避风楼”的客栈。
  “为什么非要转到这里来?”拓拔无为问道。
  “秋天了,风大,这不是叫避风楼吗?”枫轻声回道。
  拓拔无为没说什么,但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似的,跟着枫走进了屋,他的耳朵第一个感觉就是琴音,箫声,两种声音完美的配合,听在拓拔无为的耳里,是一种痛,滴血的疼,他听到一种亡国之痛的声音,颠沛流离的痛苦之音,他惊愕了,难道这弹琴和吹箫的人,也有着和他一样的心境么?
  他突然想到两个人,春无花,夏无果。只有他们两人才能演泽出这样深沉而苍凉的凄苦之音。
  拓拔无为站在远离春无花和夏无果的楼道口,他怔怔的看着他们两个人,他们神情专注的弹奏着,似乎这一串从他们的指间和唇间流露出来的音符,飘在空气中,不是音乐的高雅消遣,而是一串串跳跃着的伤痛。拓拔无为跟着他们的弹奏,他不禁由低而高的唱起了屈子的《国殇》,这一处异样的清濯的声音与此相反琴声、箫声融洽的和在一起,在这座小楼里轻轻悠悠的飘动着。
  春无花和夏无果没有抬眼看任何人,他们静静的弹奏着,随着拓拔无为的吟唱和了起来,这时,拓拔无为已唱到“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春无花,夏无果接上了最后一句:“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三个人重复唱着这最后一句,一遍又一遍。拓拔无为此时已是泪流满面,纵横的老泪顺着他花白的长须掉落在地上。枫的双眼一眨不眨的注视着他,她感到,拓拔无为的泪,不仅是在为拓拔世家的衰落而流,更多的是在为拓拔世家今后的命运而流。
  琴声、箫声都停了。整个避风楼里的人都静静的。
  春无花的双手轻轻的抚着琴弦,抬眼看着拓拔无为:“先生的心痛否?”春无花的声音轻轻的,轻得连他自己也怀疑拓拔无为是否听清了。他是了解拓拔无为的,他从拓拔无为踏上楼梯的那一刻起,他等待了好多年的心在那一颗绷紧了。他明白,这个人,可以挽救整个拓拔家族的命运。但他的心里却对拓拔无为有许多的不满,他想到了当年梦魂王朝的大军攻陷洛阳的时候,所有拓拔世家的人都在拼死抵抗,为国尽忠,而拓拔无为,却躲在那个小村落里悠闲自在。所以,他问话的语气令拓拔无为一时无语而尴尬。
  春无花和夏无果,他们不是拓拔世家的人,但是他们却像忠实于自己的眼睛一样追随着拓拔家族。他们二人的琴箫和秋无痕的剑冬无雪的刀,在拓拔世家还主宰这个天下的时候,就已经是天下武林中最无懈可击的组合了。他们二人的武功以静止动,与人过招,心境须冷静得如处子之心,他们的合奏配上他们的武功修为,早已经令武林中人望而生畏,但也望尘莫及。
  夏无果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也正由于他的这种性格,才铸就了他至高无上的以冷静为基础的武学修为。他静看着拓拔无为和枫,他的脸上似乎看不到太多的表情。但是枫明白,他藏匿在心里的伤痛恐怕比拓拔世家的任何人表露在脸上和泪水里的伤痛更伤痛。夏无果叹道:“无花,也许你不应该用这样的语气对一个老人说话!”他的语气淡得如同一个画手在轻描淡写一样。
  春无花微叹了一口气,他看着枫手里握着秋无痕的剑,“无痕将剑留给你,是要你为他雪耻”!
  枫微微点头道:“也许是吧,但是我却不能”!
  “也许无痕不时那样的意思,习武之人,成败胜负都是预料之中的事,更何况今世今日拓拔世家的人呢!无痕是四大护卫之首,他更明白这个道理”!夏无果看着枫,微笑道:“所以郡主不必耿耿于怀”!对于枫来说,夏无果这样的解释也许能令她稍微的释怀,他浅浅的笑道:“但愿是吧”!
  “无痕他现在怎么样了”?拓拔无为看着夏无果问道。
  “早上我们将他从枫林里救回来的时候,他就昏迷不醒,直到现在,唉……”夏无果站起身,朝里屋走了进去。
  “能带我去看看吗”?拓拔无为看着春无花。
  春无花没有回答,抱着琴随夏无果走了进去。
  拓拔无为刚踏出脚步,枫立刻叫住了他:“您不要怪他们”!拓拔无为的胡须微微颤动了一下,浅浅笑道:“我知道”!
  拓拔无为在秋无痕的房间外站住了,秋无痕的房门开着,四大护卫并着跪在门前,秋无痕似乎根本就没事。拓拔无为轻轻的点了点头,转过身去,他此刻似乎明白了什么似的,他的心暗暗的生痛,他明白,作为拓拔世家的护卫,他们的忠诚令他汗颜。为了拓拔世家的荣辱和存亡,他们是用生命在进行挣扎,他觉得他们这样做并没有什么不对。
  四人看见拓拔无为转身欲去,立即站起身来,秋无痕上前道:“老丞相,请恕我们的无礼,我们也是不得以如此的,其实,我们并不想打扰您宁静的生活,一年了,到今天,我们已经是不能不请您出山了,还请您留下来”!秋无痕单膝跪倒在地上,后面三人也跟着跪了下去。
  “你们都起来吧,我不怪你们,其实早上我看到你的剑,就已经开始怀疑了,但是端木抚风在藏心庵的出现又让我思虑不定,所以我还是决定来了,早上那个人不是你,对吧!“拓拔无为看着秋无痕,他的眼光有些令秋无痕感到不可侵犯的威严。
  “是的,他是无果的胞弟夏洛宾!“冬无雪的声音低低的,拓拔无为很奇怪从他的声音里已经听不出当年的火气了。
  “他还好吗?”拓拔无为看着夏无果。
  “先生说已没什么大碍了!“夏无果的声音有些颤抖,拓拔无为的牙关紧紧咬了咬,他明白,夏无果将悲伤强压在心里去了。
  “能在端木抚风的剑下逃得活命,看来他也是个不错的年青人!“拓拔无为点点头道。
  “他是旋风剑仇无家的关门弟子!“夏无果谈笑道。
  “仇无家可是当年四大绝剑的传人,能做他的弟子,那可不是容易的事儿!”
  枫站在拓拔无为的身旁抬眼看着他,她看见拓拔无为的眼里,脸上,此刻闪动着的那种光芒和神情,令她感到有一种力量,但她也说不清楚那是一种什么力量!
  天渐渐的暗了下来,隐隐地,天空不知不觉飘起了微微细雨,一会儿,雨竟下得大了。屋檐上雨水哗哗向下滚。偶尔,天空里一道闪电,像刀一样,割破了黑暗。就在这刹那的亮光里,秋无痕的身子跃了起来,稳稳的落在门前的街道上,冬无雪也立即欲了出去,站在秋无痕的身后,雨好像越下越大,一阵阵的风从雨里吹过来,拂在人的脸上,好像刀尖在肉里划动。
  “你是什么人?”秋无痕的喝声低压着,伴着雨水的声音,还是传出去了很远。
  又是一道闪电,亮光里,秋无痕只看见他濯濯的眼光和他手中那把在夜里依然闪着雪亮光芒的刀。雨水击在刀上,那嗡嗡的声响传在秋无痕的耳里,他突然感到一阵寒意,右手不由自主的按住腰上的长剑。
  “他是秋葵!“秋无痕飞快的后退一步,对着冬无雪道,声音里分明带着惊愕。
  就在这刹那间,秋葵的刀已经劈开雨水,向秋无痕刺了过来,秋无痕感到一阵寒意,似乎比刚才的风更冷,这种感觉利箭一般扫了过来。
  冬无雪的刀电光火石之间在雨暗里闪了出去,秋无痕已换过身形,在雨幕里遥遥飘起。刀光、剑光,秋葵的脑海里迎面而来两种梦一样的光芒,他飞一样的向后跃出数步,那身法之快,令秋无痕和冬无雪大吃一惊,几乎是同时出口呼出:“天仙步!”
  秋葵头上的雨帽已经抖落了下来,在闪起的电光里,额上隐隐的一丝淡红滑落下来,随及又被雨水冲开了。
  “你又败了,秋葵!”冬无雪淡笑道。
  秋葵没有说话,手中的刀铿锵一声还入鞘里,叹一口气,转身踏着雨水欲去。
  “你的‘天仙步’进步得令人不可思议!”秋无痕对着秋葵的背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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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葵突的站住脚步,冷冷的从雨声里传过来:“可是我还是不配做你的儿子!”
  “其实,你不需要这样的执着,孩子!”拓拔无为站在秋无痕的身边,那幽幽的声音完全是一个长者的慈祥的语气,“你有这份执着的志气,就已经是拓拔世家最优秀的子孙啦!”
  “你是谁?”秋葵缓缓的转过身来,冷冷的看着拓拔无为。
  “他是拓拔无为,否则,你以为还会有人对你这样说话吗?”枫走到秋葵面前,恨恨的看着他,“你以为你的刀法胜过了秋无痕和冬无雪,你就是秋无痕引以为傲的儿子了吗?你不要忘记,你是拓拔世家的后代,你的荣誉,你的骄傲,甚至与你一切的一切,都是拓拔世家给予的!”枫的声音在雨夜里回荡着,她说完,转身从秋无痕的手中拿过剑,指着秋葵道:“来吧,如果你能在我拓拔枫的手下走过五招,从此,你去追求你的梦想,如果你不能,要么,我杀了你,要么,你从此留下来!”枫的语气静静的,雨水顺着她的头发不停的下淌,从脸上冰凉的滑落到地上。秋葵双眼注视着她,在他的眼里,眼前的这个姑娘,整整比他矮了一头,他在心里惊异从她嘴里说出这样令他无可辩驳、无可回避的话。
  秋葵的手缓缓的握住刀柄,“你确信五招能打败我?”
  “就算我败在你的刀下!”枫抬起剑,在空中向上一撩,平平淡淡的一剑,秋葵冷哼一声,手中的刀哗啦一声拔了出来,也就是轻描淡写的迎着枫的长剑劈了过来。
  枫嘴角划过一丝冷笑,脚步微摆,眨眼间飘到了秋葵的背后,这一瞬间的变幻,看得秋无痕惊呼道:“天仙步”!秋葵亦是大惊,回刀向后划去,嘴里呼道:“你怎么会天仙步”?
  “天仙步是拓拔世家的家学,许你学得,难道我却学不得”?枫冷笑道,长剑像幻影一样在秋葵的面前来回的闪过,每一次都擦着秋葵的面颊,那么的恰到好处,秋葵立刻被逼得手忙叫脚乱,疲于应付。
  “无花,你看小郡主的功夫,是什么来路”?夏无果在春无花的耳边轻轻道。
  “这不是拓拔世家的家学,但却揉合了拓拔世家武学的精髓,看似平常的招式,实际上每一招都是恰如其分,速度都是恰到极至,在我的记忆里,这应该是剑法里最上乘的以慢打快的招数了”!春无花肯定道。
  “不,这不像是剑法”!拓拔无为退到春无花和秋无果的旁边,“天下武学,无论那一家的剑法,都无非两种形式,快中求胜或以慢制快,而枫使出的剑法却与这两样都背道而驰,轻盈而舒畅,所以秋葵才会被打得手忙脚乱”!
  “那么依丞相的见解呢”?秋无痕问道。
  “那是一种可以用任何兵器配合的招式,但肯定有一种是它本来的搭配,到现在为止,我还想不出来,用什么样的兵器就能更加的天衣无缝”!拓拔无为摇摇头道。
  “你现在要怎么选择”?众人闻声回过头去,枫的长剑顶着秋葵的前胸。
  秋葵看了枫一眼,叹道:“我愿意留下来”!

  第五章  抚 风 泪

  夜色在蔓延,蔓延成一块无法逾越的黑暗的幕。
  端木抚风站在屋檐下,看着黑夜的闪电在夜的雨幕里偶尔劈开一片光亮,雨水从屋檐上像飞瀑一样下滚。他脸上的表情在不停的变幻着,犀利的双眼朝着黑暗的天空望去,电闪之间,那眼睛光芒濯濯,深邃得如这无边的黑暗。
  这是一个古老而庞大的村落,在夜里,它是那种黑的神秘,神秘得深不可测。这一座高墙碧瓦的老宅早已经破败不堪,在岁月风雨的洗礼中遥遥晃晃,但它昔日的富贵与辉煌依然在那厚厚的瓦垱和残垣之间显露出来。放眼望去,那瓦垱和残垣似乎在控诉着它在岁月长河里的沧桑和凄凉。
  “这就是端木世家当年住过的地方”!端木沁站在端木抚风的背后,黑暗中看不见他的面容,但是他的声音的苍凉里却饱含着对昔日的怀念和仇恨。
  “其实,这都过去了”!端木抚风的语气淡淡的,“况且,拓拔世家现在也是惊弓之鸟啊”!
  “过去了,怎么过去了,拓拔家族逼得我端木世家在大漠里颠沛流离了二十年,二十年啊,孩子,你能想象在漫野荒沙的大漠里住上二十年的感觉吗”?端木沁的语气里带着火星子,有一种恐惧的悲怆。
  “是的,我不了解大漠黄沙到底是怎样给过你痛苦,在我的眼里,那也许是一幅璇旎的风景,但我也许想象得到,那对你是一个恶梦,你的意识里,那是拓拔世家强加于你们头上的,但在我的眼里,不光是拓拔世家给予你的,而是天朔王朝的昏庸给你的!”端木抚风的话飘在夜里,端木沁听在耳朵里一阵阵凉凉的感觉,他感觉到眼前这个他引以为希望的儿子在一寸一寸的与他拉远距离,他不明白,十几年的言传身教,为什么还不能激起他对拓拔世家的仇恨。他在心里与拓拔世家狠狠的较量着,他的后半生是因为为了向拓拔世家复仇而活着,就连他这个儿子,他也把他当作向拓拔世家复仇的代价。可是如今,端木抚风却在一天天的改变,他心里的仇恨在渐渐的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端木沁越来越读不懂的雄心勃勃和民族侠义。残忍的冷酷,在他们父子之间一日复一日的升温。抚风倔强得像一匹无僵的野马,令他胆战心惊。
  端木沁恨恨的叹了一口气,冷哼一声道:“你是否明白,抚风,如果不是拓拔世家的迫害,如今我端木世家何至于只剩下我父子二人吗?我不甘心,不甘心啦!”
  “你不甘心又能如何?难道你让我们辛苦创建的‘抚风一族’去将拓拔世家杀个精光吗?”端木抚风语气重重的,带着无遮的质问。
  “对,我要像二十年前一样,将他拓拔世家血洗一空!”端木沁的眼里冒着火花一样的,残忍的欲望。在他的心里,也许对拓拔世家的复仇,将是他人生最大的快乐和动力。
  “你想得太简单了,抚风一族虽然能驰骋大漠,所向无敌,但是在拓拔世家面前,只不是搞笑的小丑而已!”端木抚风的嘴角划过一丝谑笑,那笑容里,似乎带着一股生生的,锥心的刺痛。他想到了夏洛宾拒不出剑的高傲,想到了拓拔枫那神秘莫测的双眼,更想到了拓拔无为那种同归于尽的豪气。这一幕一幕,在他脑海里闪过,使他感到一个家族的高傲与不可侵犯。天朔王朝没有了,但那不是拓拔世家的错,错只在天朔王朝的腐败与黑暗。拓拔世家与天朔的关系,那不过是唇寒齿亡的关系而已,天朔王朝的覆灭,同时也让拓拔世家像端木世家一样遁迹山野,终日提心吊胆,躲避梦魂王朝“铁衣卫”的追杀。端木抚风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唉,难道这就是报应么?”
  “那是因为你的退缩,才导致抚风一族进入中原一年了,拓拔世家还是一毫未损,我不明白你到底要干什么?”端木沁嘶吼着,涨得紫青的脸在闪电里狞狰着。
  “抚风一族是我一生心血的结晶,也是我师父毕生的心愿,他帮助我创建抚风一族,我想他不是要我带领他们去杀人的!”端木抚风冷冷的,回过头盯着端木沁,他的父亲,年过四十的端木沁已经是满头银发,老态毕显。他的眼里突然有种想流泪的感觉,他知道是仇恨将他父亲勃勃的生命带入了衰老,他一生之宿愿啦,难道我忍心么,他在心里问自己,可是,我又忍心去追杀一个已经穷途末路的家族么?
  “你可以不杀他们,但是他们能放过我们吗?如今的拓拔世家,不是什么惊弓之鸟,他们的无语山庄在江湖上声名鹊起,美人弓令人谈弓色变,这是一个穷途未路的家族能拥用的吗?”端木沁反倒冷静下来了,他静静的望着端木抚风,“抚风啊,你身为端木世家的后代,这是你的命,也是你的责任,你明白吗?”
  端木抚风没再说话,一直站到天亮,雨已经停了,天慢慢的晴了,他回过头,看见端木沁躺在床上,他知道,尽管他闭着眼,但却没有真正的睡着,二十年来,也许都是这样的。他轻轻的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当年,父亲也像他一样的年纪,但却被迫流亡大漠,面对着黄沙弋壁,凄风苦雨的生活了二十年,无一日不在想着报家仇,可是……唉,端木抚风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转身走了出去。放晴的天空,经过昨夜雨水的洗刷,碧蓝如海。阳光淡淡的照着,秋风微微拂起,这本该是令人舒畅的天气,可抚风的心情却沉重得像灌铅似的。十多年来,他在师父的教诲和父亲的传教之间生活着,从父亲那里积攒的仇恨,却在师父那里一点点的消化,尽管师父从不问起,但从师父的言谈举止里,他就把积攒的仇恨一点点挥霍了。
  十几年了,他从师父的言谈里学到了江湖,那里有侠义、有卑鄙、有仇恨、有爱情,他也学到了作为一个武者的道德。师父从来不笑,偶尔从听到一声轻声的笑,都是充斥着伤痛和心酸,他不明白,在师父的心里又藏着什么?他每日面对着两个人,一个人的心里充满了仇恨,而另一个却充满了神秘。他的师父从不见端木沁,直到他学成了师父所有的功夫后,师父也没告诉他自己的姓名,甚至连师父的面貌他也没有见到过,临走时,告诉他说:“你以后的路自己选择,只要自己迈开步子走了,就别后悔!”在他心里,对父亲的爱,那是骨肉亲情的爱,对师父的爱,那是再造之恩的崇拜。
  端木抚风转到另一间房屋前,脚步停在门口,举手轻轻的叩了叩门环:“我可以进来吗?”他语气轻轻的,等候着里面的回答。
  “门没关,你自己进来吧!”里面是个女人的声音,语气悠悠的,有些无奈。
  端木抚风推门走了进去,“郡主还好吗?”
  那女人点点头:“还好!”就这两个字,听在端木抚风的耳里,竟有一丝酸楚,他甚至有些后悔将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带到这里来。这个女人的眉宇间,带着的是那一种不可侵犯的高贵。是的,她曾是天朔王朝的兰花郡主,拓拔无言的妻子,拓抚枫的母亲。
  “我昨天见到了你的女儿枫!”端木抚风看着兰花郡主。
  “是吗?”兰花郡主的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可随又灭了,“你们交过手?”端木抚风很奇怪兰花郡主的神情,只是摇摇头道:“没有!”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吗?”兰花郡主将手里削好的苹果递到端木抚风的手里:“来吧!”她盯着端木抚风的眼睛:“昨晚又跟你父亲吵了吗?又一夜没睡吗?”
  “你都知道?”端木抚风接过水果,在椅上坐了下来,他望着手中的苹果,苦笑一声,这一声听兰花郡主的耳朵里,竟是一丝刺痛,她知道,抚风是从来都没有得到过母亲削好的苹果的,而这一切,都是拓拔世家的错。她叹了一口气:“你父亲年纪大了,你应该体谅他的!”
  端木抚风点点头:“是的。你在这儿习惯吗?不然,我送你回去!”
  “不,这样做,你父亲会更伤心!”
  端木抚风明白,兰花郡主这句话里的意思。二十年前,父亲深深的爱着兰花郡主,那时的父亲,是天朔王朝的左丞相端木弘的公子,天朔王朝的骠骑大将军,人人羡慕的小相国。可是一夜之间,这一切都改变了。端木弘受天朔王朝三王叛乱的株连,被皇上下旨全家抄斩,而右丞相拓拔璜被命为监斩官。这一夜之间,端木家三百一十五口人全都死了,只有端木沁带着刚出娘胎的端木抚风逃脱。
  端木抚风望着兰花郡主:“你还爱我的父亲么?”他知道,当年尽管父亲已经与自己的母亲结婚,还生下了他,但父亲与兰花郡主之间却是真诚的爱着。
  兰花郡主摇摇头:“不,那份爱已经藏得很深很深,二十年了,我都不敢将它从心里翻出来,那将是一种生生的痛,会痛得你寝食难安,直到死!”她看着端木抚风:“孩子,你还不明白!”端木抚风点点头:“也许是吧!有的东西藏着总比摊在掌心里看着好多了!”
  兰花郡主微微一笑:“你是个优秀的年青人,你的身上有你父亲年青时的优秀!”
  “我不知道父亲二十年前是什么样的,我只是照着自己的方式活着,如果说我身上有他的影子,那也许是父子天性的使然吧!”端木抚风站起身来:“我与枫之间,也许将来会有一场决斗。”他低着头,不敢正视着兰花郡主,他不知道,如今这残酷的事实,要让他怎么来面对这样一个善良的女人。
  可兰花郡主的回答却令他吃惊:“这当然是难免的!”他回过头,看着兰花郡主:“你是否在预示着一切!”兰花郡主没有回答他,却看着他手中的刀:“你的青翎刀能与枫一战么?”
  “你的意思是?”端木抚风看着兰花郡主,他突现她的心里似乎埋藏了许多东西,这些东西只有她自己知道,最起吗,在这里。
  兰花郡主从墙上摘下饰剑:“能和我过几招么?”
  端木抚风楞了一下,“你会功夫?”,兰花郡主没回答。端木抚风看着她,缓缓的点点头,退到院子里,静静的站着。
  “拨刀吧!”兰花郡主的语气也是静静的,话落剑起,端木抚风的眼前只觉得如风疾拂而过,他心里叹道:“好强的剑气?”青翎刀在意念之间脱鞘而出,在阳光下闪过一圈一圈的刀晕。兰花郡主的剑在手中变幻着一招一式,轻描淡写般随着她的脚步将端木抚风的刀光围绕着,她淡笑道:“你的刀只用了六成的功力,你是不是怕伤着我?而且,你使的不是你擅长的功夫,而是端木世家的家学,可是么?”
  端木抚风也抱以一笑道:“你是个武学行家,可为什么那天我抓你到这儿的时候,你却没有反抗呢?”
  “人在一个地方住久了,总是会想到别的地方走一走,有人带路,我何乐不为呢?”兰花郡主说话间手中剑突然变招,剑尖像无数的松针一样一点点飞向端木抚风,口中轻喝道:“这一式叫做‘流星赶月’是天朔王朝的绝门家学,当年天朔之祖孝文帝曾凭此绝技攻克群雄,坐拥天下,可是后来,一个又一个的武林新秀都胜过了它!”
  端木抚风徒然间感到呼吸紧张,一股接一股的剑气向自己压过来,他脚步立刻移出圈外,旋身而起,青翎刀在手中迎空而劈,像一片飞瀑疾射向兰花郡主,刀光如醉梦中的七彩光环,一波接一波。兰花郡主的长剑立刻被锁于光环之中。但是却丝毫没有退缩之迹象,只听她口中惊吃一声:“停!”
  端木抚风立刻撤刀回鞘,兰花郡主惊瞪着双眼看着他:“你这一刀可是叫‘醉梦追月’你怎么会‘醉梦追月的?”端木抚风惊异的看着兰花郡主,“这是家师所传,有什么问题是吗?”
  兰花郡主愣了一下,笑道:“没什么,只是惊异这刀法的精妙罢了!”端木抚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你怎么知道这一招叫做‘醉梦追月’的?”端木抚风的眼光有些冷峻的盯着兰花郡主,“你根本就见过,不是吗?”         
  “不,只是听人说过,这刀法是当年被称为武学天才的仇冷所创,也就是四大绝剑的传人仇无家的兄长,他兄弟二人,一刀一剑,在江湖上被称为‘刀剑双绝’!传言仇冷的‘醉梦追月’一招得益于你们端木家的‘霜冷寒月’,所以,它又是‘霜冷寒月’的克星!”
  “这么说,我的师父是仇冷?”端木抚风惊道。
  “恐怕不是,我听说仇冷十年前已经匿迹于武林,但听说他是真有传人,至于是谁,我也不知道,或者你以后会明白的!”兰花郡主看着端木抚风:“按你现在的武功,已经可以排名武林的前三位了!”
  端木抚风突然笑了:“我不在乎在武林中的排名!”
  “那你目前在乎的是什么呢?”
  “我很矛盾,面对我父亲的仇恨,面对拓拔世家,还有我师父的教诲,我不知我到底该干什么!”端木抚风的语气像秋风一样,在兰花郡主耳里飘荡,她镇定语气道:“年青人,你知道什么叫智慧吗?”端木抚风看着她:“什么?”“智慧就是一个的思想里同时存在几种相对立的东西,而需要人想办法选择正确的一中,现在你思想装着的,就是考验你智慧的东西!”
  端木抚风默默的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在院门外,他站住脚步,回头看着兰花郡主:“谢谢你对我说的一切,有件事,你能帮我吗?“
  兰花郡主忽地笑了:“你说说看!”
  “你能去看看我父亲吗?”端木抚风明白,这个请求也许会伤害到兰花郡主,但是,他认为他们两个人应该见一面的。

  第六章 可记得玲珑飞燕语

  端木抚风从兰花郡主的房子里走出来,右手挟着腰上的青翎刀,虽然一夜没睡,可他的脸上此刻却没有显露出太多的倦意,他脚步急促的,向村外疾驰而去。端木沁站在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飞快的消失在晨雾里,眼里忽然有种辣痛的感觉,他伸手擦了擦,终于,滚下一滴泪来。“我难道真的错了么?”他口里喃喃的自语着。“不,我没错,血债血偿,这是天经地仪的事。”他轻轻的摇着头,双眼朦胧着,像是早晨的薄雾遮住了似的。“可是,我真的也让我的几子一生就活在仇恨中么?不能,我也不能……。”他眼里的雾越来越浓,终于,形成一滴又一滴的泪滚落下来。他无助的挨着门槛坐了下来,抬起袖子拭了拭眼角,眼前光亮了。他斜过双眼,望着东院的那间房子,好多天了,他每天都坐在这儿看上一回,他心里多么想去敲开那扇门,可他做不到,他不知道自己看见屋里那个人后会有什么样的心情,什么样的感情?他每天从窗户里看着她在院子里舞剑,那箫箫的剑声传入他的耳朵,他仿佛自己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的杨柳白堤,洛阳城的大街小巷里,他们相携成影。可是如今……他不敢想下去了,站起身来,正准备向屋里走,却听见东院的房门开了。他想退到屋里去,可他的双脚却生生的钉在原地似的,不能移动半步。他怔怔看着兰花郡主缓缓的朝他走过来。那步子,就像她的剑穗一样轻盈。
  “她变了!”他在心里想着,但她还是那样的轻盈,还是那般的美丽。
  兰花郡主在端木沁的面前停下了脚步,两个人四只眼睛对望着,兰花郡主的双眼在他身上搜索着二十年来他经历的磨难,端木沁的双眼在他身上寻找二十年前的痕迹。良久,良久,二人都沉默着,秋风一阵一阵岚岚的送来凉意。
  端木沁经于开口了:“你还好吗?”那声音轻柔的摩擦着兰花郡主的耳廓,她点点头:“我很好!”
  “你好就好!”端木沁转过身,伸手从窗户上取下一柄长剑,剑身已有些锈迹,他伸手用衣襟拭了拭:“许久没用了!”他抬眼望着兰花郡主,他看见她的眼里写着忧怨,凄美的忧怨,那眼角里滚动的泪花,晶莹得刺眼,他的喉节颤动着,抬起手中剑:“来吧!”
  兰花郡主将剑举到眼前,那剑雪亮得像她眼里晶莹的泪,“燕语十三绝”,她嫣然一笑,长剑挽了个剑花,直奔端木沁而来。端木沁竟轻盈的拔起身子,长剑在半空中划开一道圆弧,身子伴着长剑,如海上俯冲的水鸟,啄破一海的金波,那波晕一圈又一圈袭向兰花郡主。
  两柄剑在飞舞着,两人在剑光里飞舞着,越来越快,“你的玲珑七步为什么还是那样没有进步?‘兰花郡主语气像风一样拂进端木沁的心头,令他一凉,鼻子也有些发酸。
  伴着两人的‘燕语十三绝’和‘玲珑七步’,远远的,传来了一阵箫声,这箫声竟然配合着他们的剑势,越来越近。一袭青衫,飘飘而来。那人的脚步像地上的秋叶一样,被风卷了过来,眨眼间就到了眼前。
  剑停了,箫声嘎然而止。兰花郡主朝青衫人望了一眼,淡淡道:“你怎么来啦?”
  青衫人微微一笑道:“你来了,我能不来么?”他语气却有几分冰冷,眼神更是如霜般的寒。他转眼看着端木沁道:“端木兄还好么?”
  端木沁的双眼里喷薄着怒火,双眼充斥着欲望,杀戳的欲望,恨恨道:“死不了!”青衫人淡然一笑:“你的脾气越变越坏了,你认为呢,郡主?”他看着兰花郡主,毫不掩饰的那里藏着一种深切的迷恋。
  兰花郡主缓缓的闭上眼睛,面对眼前这两个人,她不知道如何开口。
  端木沁霍的抬起手中的剑:“拓拔无言,我父子正到处找你呢,既然来了,来个了断罢!”
  “慢!”拓拔无言用玉拨开端木沁的长剑:“端木兄,我与你个人之间无冤无仇,至于端木家与拓拔家的世仇,我曾答应过兰花郡主,绝不插手,今天,如果你认为我该死,我引颈受命,但我要你明白,我拓拔无言从未做过伤害端木世家的事。”
  “可是你的爷爷,你的父亲,他们做过。”端木沁恶声道,那声音,何尝不是一字一泪一滴血的控诉,拓拔无言也听得出来。
  “我不否认他们的确做过,可还要告诉你的是,因为我与你的比武,因为我与兰花的结合,我的父亲,他竟然辞去天朔王朝的丞相,隐身于林野,我不知道是否还有其它的原因令他离去,但感觉告诉我,他虽然当年身为丞相,却不能走自己的路,我的祖父为他铺下的路让他不得不违背自己的意愿。“拓拔无言平静的看着端木沁,他明白,这些话几乎都是不可能令端木沁释怀的。
  “你不必为他开脱,也不要把一切的罪孽全都推到一个死了的拓拔璜身上!”端木沁的声音苍凉得让兰花郡主心碎,二十年啦,二十年前,英气逼人的天朔王朝的骠骑大将军,如今却如一个街头老叟,是仇恨,是拓拔世家对端木世家毁灭性的伤害啊!
  “都到现在这个地步了,我拓拔无言没有必要为谁开脱,我还得告诉你,当年你出逃,你以为锦阳门的士兵真的就那么窝囊吗?不是,是因为我的父亲下令不准拦你,否则,锦阳门三千禁军,纵然你双肋插翅,也难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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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我端木家今天还得感谢拓拔无为了?”端木沁冷笑道。
  “我并非是这个意思,但我还是想告诉你,虽然我拓拔无言没有像你一样遭受颠沛流离,骨肉永隔的苦难,但我这一生,同样过着度日如年的日字子,我年轻时的争强好胜和倔强让我的父亲失望,后来我的父亲隐去了,天朔王朝也被梦魂王朝所代替,从此,我就如同一个废人一样的活着,直到一年前,四大护卫和小女枫传来消息说,找到了我父亲,我突然萌生一个想法,回到我们祖先的地方去,悠闲的活着,我认为,这才是最重要的!”拓拔无言悠悠道。
  “悠闲的活着?你们拓拔家能,我们也能吗?现在整个端木世家除了我和抚风,什么也没有了,这一切,都是拜你们拓拔家所赐!”端木沁恨声道。
  “我承认拓拔家对你们的伤害无可弥补,如果今天,你非要我们两大家族之间有个了断,我愿以我一命祭你之剑!”拓拔无言叹道,他的心里此刻异常平静,似乎这个世界、天地之间没有什么让他的心再起波澜,他心中当年的争强好胜和倔强已经消失殆尽了。
  兰花郡主看着他:“无言,你就真的这么想么?”他又扑克了端木沁一眼:“端木将军,这上代的恩仇就真的得血债血偿吗?”
  拓拔无言笑了笑:“兰儿,那对你的承诺,我信守了二十年,今天,如果端木兄弟执意出剑,我依然会遵守我的诺言,我只能如此,是我们拓拔世家有负于端木世家!”
  端木沁看着兰花郡主,没有做声,他凝视着手中的锈剑,长叹一声,半响方道:“玲珑飞燕语,国破山河凄,迷蒙烟雨巷,悲做无泪泣,同是鲜卑人啊,同是鲜卑人啊……。”他竟掩面而泣,二十年来,他心中都充斥仇恨,他对着自己的儿子,从襁褓中月开始,就向他传递着对拓拔世家的仇恨,可是如今呢?这两大家族,随着天朔王朝的覆灭,却都在生死边缘挣扎,这就是所谓的宿命么?
  拓拔无言伸手拭了拭双眼,在端木沁的面前跪了下去:“端木兄,你我两大家族的仇恨,不能延续到下一代了,如果你不能释怀,就在我们两个问做个了断吧!”
  端木沁一愣,冷冷道:“你起来吧,纵然我不能释怀,又能如何呢,在抚风的心里,根本就没有仇恨,因为他懂他是鲜卑人!” 
  拓拔无言站起身来,脸上似乎深摸着一丝欣慰,他朝端木沁道:“我拓拔无言发誓,我会用一生的努力弥补拓拔世家的滔天大罪。”
  “你能弥补吗?那是三百一十五口人命啦!”端木沁盯着拓拔无言。“我昨晚与风儿谈了许久,既然他心中无恨,我也不能强求,但是,我端木世家之恨,岂是轻易就能化解的,从此以后要你拓拔世家将亡故的三百一十五口供奉之代,方消我心头之恨!“
  兰花郡主微微展颜,对着端木沁道:“无言在十年前就命人修了缅怀阁,供奉着端木家三百一十五口亡魂!”
  端木沁深望了拓拔无言一眼,叹了一口气,又望着兰花郡主道:“拓拔无言,前些天,抚风将郡主带到了这里,现在你们一起走吧!”
  “我还有话没说完!”拓拔无言上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杏黄纸,在端木沁面前,摊开道:“这是梦魂王朝对鲜卑一族的追杀令!”
  “他们为什么要追杀鲜卑人,他们不但抢了鲜卑的王朝,还要灭了鲜卑一族么?”端木沁忽尔却又笑了,“鲜卑人可以自相残杀,别人为什么不可来杀呢?”
  “如今,鲜卑一族的命运,只有端木家的抚风一族和拓拔世家那传言中的无语山庄可以挽救了!”拓拔无言从端木沁的笑声里听到了一种撕裂的疼痛,他感觉到了端木沁身上那一道似乎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传言中的无语山庄?难道你也不知道?”端木沁惊讶的冷看着拓拔无言。
  “是的,到现在为止,我还不知道无语山庄代表着什么,是谁在操纵着无语山庄!”拓拔无言轻声道。

  第七章  红袖漫舞归时泪

  拓拔无言的回答让端木沁感觉到他言语中那份深藏的无奈,如果不是经过拓拔无言刻意的掩饰,也许,体现在拓拔无言身上的,会是跟他一样的沧桑。他微叹了一口气道:“拓拔无言,我与你之间,本来是可以成为朋友的,甚至,成为亲密无间的朋友,可是,唉……,天意弄人啊!”也许,他此刻的心里,已经放下了那份仇恨,唯一没有放下的只是一份内心难以承受的尴尬与寄托。
  拓拔无言淡淡一笑道:“我们还是可以成为朋友的,从现在开始。”他侧目看看兰花郡主:“兰儿,你说是吗?”兰花郡主婉尔一笑道:“谁说不是呢,其实,你们本就是朋友的。”她明白,这二十年以来,拓拔无言从二十年前那个倔强,好强的青年将军到今天的沉着内敛、苍桑无奈,都仅仅是在那一夜间的变化而已。面对端木世家三百一十五口人命,面对父亲拓拔无为挂官而去的打击,面对天朔王朝的覆灭,他对这个世界,甚至对他自己,几乎是绝望了。他常年飘泊在外,终年不归。从他的眉宇间,二十年来,兰花郡主再也没有看到过当年的豪气与霸气,相反的只看到了犹如一个失意至极的男人窘迫的皱纹一天天的爬上了他的额角。
  端木沁微微点点头道:“也许是吧,二十年来,我的内心想着的,念着的只有对拓拔世家的仇恨,甚至连我的儿子,也没有成为我的最牵挂,如果说有牵挂的话,那也只是希望他练就天下无敌的武功,去向拓拔世家复仇。至于说朋友、爱情,这些词语在二十年前我逃入大漠的时候就已经被抖落在万里黄沙之中了!”
  “是的,如果不是那场血腥的变故和屠杀,也许今天,兰儿应该是在你的身边,我明白,你当年比我更爱兰儿,也比我更优秀,这一切,却都在一瞬间倒置了,其实,你今天的心境,不是放不下仇恨,而是你一旦换回当年的往事,用这些往事来替代你内心的仇恨,你害怕会更痛苦,不是吗?”拓拔无言沉沉的语气,他能够为端木沁释意的,也许,就只有这些,就算还有,他或许只能放在心里,也许是无可奈何的,又也许是无能为力的。
  兰花郡主默默的看着拓拔无言,她知道这二十年来,拓拔无言的常年飘泊,终年不归,对她几乎是冷淡的行为,那是他对端木沁的一种忏悔,虽然他个人并没有伤害端木沁,虽然爱情是绝对自私的。但是,如果,端木世家不遭逢那样的灭门之祸,也许拓拔无言就不会有那样令她伤心欲绝的行为。二十年岁月,一天天的滑过,兰花郡主已经从当年对拓拔无言的痛恨变成了怜悯,她明白拓拔无言是爱着她的,一个人爱着一个人而又要表现出冷淡,也许要比爱而得不到更痛苦。
  端木沁听完拓拔无言的话沉默了半响道:“往事已矣,到今天,我也许才明白,你的祖父和我父亲之间,只不过是政治带来的仇恨,而我的父亲就成了政治的牺牲品。如果当年你祖父处在我父亲的位置,我想我父亲肯定也会像你祖父对待端木世家一样对待拓拔世家的,我今天才明白,当一个人拥有一种强大时,他的一切行为就会变得疯狂和不可理喻,甚至令他自己后悔。一个民族何尝不是如此呢?想我鲜卑民族,当年建立天朔王朝,威振河朔,傲视中原,何其辉煌,何其不可一世,正因为这样,民族内部也就有了争权争利,尔虞我诈。可是到了今天,我鲜卑民族到了生死关头,我相信一切仇恨也该放下了,一个民族都没有了尊严,个人的荣辱又能代表什么呢?一个家族的荣辱又能代表什么呢?”
  拓拔无言点点头,他的眼里分明的含着泪水,他从心里佩服端木沁这份凛然大义,但也渐愧自己,更加承认自己的确不如他。他笑了,“是的,是的,你能这样想,我拓拔无言自愧不如,我明白,我们鲜卑人的希望还在!”
  看着眼前的两个男人,兰花郡主突然觉得自己有种想流泪的感觉。如果流泪了,那是幸福的,这两个深爱着自己的男人,二十年来,为了一份人格和道义,当然还有忏悔、理解、包容,这一切在爱之间深沉得令她莫可名状的在此刻感到了幸福,她看着二人道:“如今梦魂王朝下令天下追捕鲜卑一族,鲜卑人不是束手就毙的民族,我坚信,传说了江湖数年的无语山庄也一定会浮出江湖的,我相信它存在的使命也是这样的!”
  端木沁点头道:“我同意郡主的看法。对于无语山庄,抚风一族进入中原一年多来,我曾让枫儿调查此事,但是都无答案,我一直冥思苦想,是什么样的人用什么样的手段,令拓拔家的四大护卫都听命于他。这个人如果不是德高望重,就必然是武功无敌,但是当今天下,武功无敌者,似乎寥寥可数,而这寥寥的几个人中,更有无语山庄的‘美人弓’首屈一指,难到这样的高手也是他的奴隶不成,所以我认是这个人肯定是拓拔世家德高望重之人!”
  “端木兄分析很有道理,论德高望重者,拓拔世家无非三个人,我父亲拓拔无为、阿盖公主和风云阁主覃笑风!”拓拔无言道:“我父亲隐居已二十来年了,他绝不可能是,阿盖公主与覃笑风,都已年届七旬,可能吗?”拓拔无为摇摇头,望着兰花郡主,继尔道:“阿盖公主当年嫁给覃笑风,生下了兰儿,兰儿嫁给我后,她夫妻二人双双退出天朔王朝的皇室贵胄之到,在遥远的渔洋之畔建立了风云阁,从不问世事。再说渔洋离此千里之遥,他们怎么可能呢?”在拓拔无言的心里,这样的问题,他其实已经自问自答了许多次,到现在为止,他已经无法相信自己的问题和答案了,他看了看兰花郡主,悠悠道:“这二十年来,你明白的,对吗?你的内心根本就知道一些什么,对吗?”
  兰花郡主婉尔道:“我知道什么呢?我现在唯一知道的,也许是开始原谅了你对我二十年的冷漠,你不是对我冷漠,而是对你自己的折磨,我不怪你,至于我母亲和父亲是否是无语山庄的主人,我只能说,如果真如端木将军所言,是一个德高望重之人的话,那么就只有他们了!”
  端木沁点点头道:“现在也许不是追究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想应该立即想办法到洛阳刺探具体情况,看看梦魂铁衣卫如何采取行动。”
  “是的,我看这样吧,兰儿,你负责找到枫儿,据可靠消息回报,他已经与父亲和四大护卫在一起了,我与端木兄启程到洛阳打探消息,一月后,我们在商丘会合鲜卑的四大族长,定夺此事!”拓拔无言看着端木沁:“端木兄认为如何?”
  “这样固然妥当,但是抚风早上出去了,他并不知道我们这里发生的事,我得及时通知他和抚风一族,看看他的想法!”端木沁叹道:“十几年来,都是他按我的想法去做事,我想该看看他的想法了!”
  “那好吧,既然这样,我先到开封等你会合,不见不散!”拓拔无言道:“兰儿,你呢?”“我也启程去甘泉镇避风楼吧,我想如果来得及,枫儿她们可能就在哪儿“兰花郡主站起身来,又看看端木沁:“端木将军,你多保重!”
  “好的,你也保重!”端木沁看看拓拔无言道:“拓拔无言,你也该放下了吧!”
  “是的,我们都该放下了,不是吗?”拓拔无言淡笑道。
  兰花郡主笑了,在她的笑容里,饱含那份表情,犹如是回到二十年前,他们三人一起跃马扬鞭于洛阳古道,嬉戏于繁华街市的喜悦,她微微颔首道:“大家都保重吧!今天的世道,已不是当年了,梦魂王朝的铁衣卫四处出击,鲜卑人人人自危,大家保重比什么都好啊!”
  三人正道别间,端木沁突然指着前方道:“抚风回来了!”兰花郡主闻言看着拓拔无言道:“无言,你是先走呢或是见一见抚风?”
  拓拔无言笑道:“当然是要见一见他,我听说他已是天下四大高手之一了,如不见上一面,岂不为憾?”兰花郡主点点头,她从拓拔无言的眼睛里读到一种满足,她知道是为什么,她从端木抚风的招式里看到了一个令她几乎震惊的答案,也许,就是在端木抚风使出‘醉梦追月’的那一刻起,她对拓拔无言的看法就已经改变了。
  端木抚风一闪就到了三人面前,拓拔无言盯着他,含笑道:“阁下就是名震武林的端木抚风?”端木抚风点点头,看着拓拔无言,他从拓拔无言的双眼里似乎读到什么,捕捉到了什么,他看了半响道:“阁下是什么人?我们是否在哪里见过?”
  “在下拓拔世家的拓拔无言,我们有见过吗?”拓拔无言笑道。
  “你是拓拔无言?”端木抚风惊道:“你的眼睛使我想起了我师父,你有着一双和他一样有神而严厉的眼睛。”
  “你的师父是谁?”拓拔无言问道。
  “我要知道他是谁就好了!”端木抚风叹道。“可是,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老朋友!”拓拔无言道:“如果端木公子不介意的话!”
  “我端木世家与你们拓拔家有不共戴天之仇,这里没有你的朋友!”端木抚风冷冷道。
  “唉!”端木沁深叹一口气,上前道:“抚风,你不要撑着了,我明白你的心,现在,我觉得你昨晚说的有些道理,我已经答应拓拔无言,放下我们两大家族的仇恨,共同对付梦魂王朝铁衣卫对鲜卑人的追杀,现在,我只想听听你的意见!”
  端木抚风缓缓的回过头,看着端木沁,其实当他看见他们三人平静的站在一起,就已经明白了所有的一切,他跪下道:“父亲,请原谅孩儿昨晚对您的伤害,您能这样想,孩儿为您高兴,也为自己幸运,您是一个深明大义的父亲。”他又看看拓拔无言道:“我们两大世家之仇,不是一句话说算就可以算了的,我要跟你们拓拔世家的美人弓打一场,如果我胜了,你们拓拔世家要为我端木世家当年三百一十五口人命披麻戴孝,重新出葬,如果我败了,端木抚风听凭差遣,绝不后悔!”
  “阁下少年英雄,人中龙凤,你要与美人弓打一场,本无异议,但到现在为止,我连谁是美人弓之主都不知道,这也是整个江湖之迷,如何让他与你打一场?不如我拓拔无言凭此早老之躯与你一搏,赌注照你先前的要求,只不过,你若败了,我要收你为徒,若何?”拓拔无为看着端木抚风笑道。
  端木抚风募的笑了:“阁下是否也要用你父亲那一招保命的招式?”他双眼里带着不屑,看着拓拔无言,“如果那样,就不必了!”
  “你找过我父亲?”拓拔无言沉下脸,手里的玉箫陡然间被攥紧了,“他现在怎么样了?”他的语气冷冷的,盯着端木抚风。端木抚风的双眼接触到他的眼神,突然感觉到有一种不安,他将眼光移开道:“他用了一招不叫招式的招式,意欲与我同归于尽,我如果不撤招,同样也会死在他的剑下,所以,他安然无恙!”
  “好吧,现在,你回答我的条件!”拓拔无言松一口气道。端木抚风自己也弄不明白,对拓拔无言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的语气,他都觉得那么的熟悉,他都觉得不可拒绝。他轻轻的点了点头,右手握住青翎刀:“来吧!”
  拓拔无言双眼静静的注视着端木抚风,握着玉箫的手缓缓的舒展开来,宽大的袍袖随风飘起,他的脸沉重得如无波之水,玉箫在他手中从左到至右缓缓移至眼前,低喝一声:“拔出你的刀!”端木抚风闻言愣了一下,这个命令曾经令他多么熟悉,他也曾经为了这个命令无数次拔出他的刀。他的思想里再一次将拓拔无言的样子审视了一遍又一遍,也将他所熟悉的这个命令翻转了一次又一次。他募的旋过身躯,反手将刀拔了出来,刀光闪起,在秋日的午后如一段七色的梦。他的刀锋如一缕轻烟漫过拔拔无言面前,直袭拓拔无言的面门。拓拔无言淡淡一笑,玉箫在手中轻轻弹起,闪过一片绿的玉芒,这绿,绿得令人心醉。端木抚风的青翎刀在手中轻盈的翻滚,如烟的刀锋织成一片烟幕。拓拔无言忽地跃起身子,玉箫如一把锋利的冰刀,闪着晶莹的光芒,直向端木抚风的刀幕撞去,口里轻轻道:“你这一式‘烽烟四起’用力太深,如能使得更加轻柔,会是无懈可击的。”言谈间,玉箫穿过烟幕,直袭端木抚风的面颊。这一招刚猛异常,令人防不胜防的招式,端木抚风的刀在刹那间如风中秋叶片片飞起,身躯飞快的向后掠去。
  拓拔无言收起玉箫,笑看着端木抚风:“一个练武之人,与人过招时,如果都像你一样心存顾忌,杂念未除,是不可能取胜的,包括你,天下五大高手之一!”
  “惭愧,我竟然不能在阁下手上走过十招,是我学艺不精,甘愿服输!”端木抚风叹道。
  拓拔无言看了看端木抚风,道:“未必,公子如果能全心投入,恐怕胜负谁家还是未知之数,今日一战,我不能占你便宜,赌注一事,他日在再议,公子以为如何?”拓拔无言感觉到端木抚风的叹息里没有沮丧,更不是对落败的叹息,而是一种甘愿落败的求败心理。他淡淡的笑了,他看到端木抚风身上散发出来的,不再是杀气,而是一份宽容、谅解。其实,他更明白,像端木抚风这样的高手,他身上的杀气不一定会令人惧怕,可怕的是他无限的冷静和包容,无底的沉着,这样一种精神会比杀气更令人无可回避,更令人胆怯。
  “不,我端木抚风七尺男儿,一言既出,绝不反悔!”言罢一撩衣衫跪了下去:“徒儿端木抚风见过师父!”这一跪令拓拔无言的心为之颤抖,他回头看着端木沁:“端木兄,你看……!”兰花郡主看着他,她明白拓拔无言颤抖的双手分明在演示着一种激动,她微微笑道:“无言,既然端木公子有此胸怀,心释前仇,你何必顾忌,就应了吧!”端木沁看着端木抚风:“风儿,你决定这样吗?”端木抚风抬头看着端木沁:“是的,父亲,对不起!”端木沁苦笑一声,点点头叹道:“孩子,不用说对不起,你应该有你自己的生活的选择和判断能力!”他有回头看着拓拔无言:“无言,你决定吧!”
  拓拔无言的脸抽动着,抬头仰天,深吸一口气,点点头道:“抚风,你起来吧?”端木抚风站起身来,走到兰花郡主的面前:“郡主,谢谢你!”他的眼睛里噙着微泪,兰花郡主微微颔首,她从端木抚风的双眼里读到了在释放沧桑流亡之后而焕发异彩的目光,这目光与端木沁当年一样坚毅和刚强。她忍不住看了端木沁一眼,又看了看拓拔无言,如今,这三个男人之间,她已经看不到了那层她先前认为永远也捅不破的隔膜,她对着端木抚风,微微笑道:“现在,你还认为你和枫儿该有一次决斗么?”端木抚风肯定的点点道:“如果她就是拓拔世家的美人弓,我还是会的。”
  拓拔无言和兰花郡主闻言大惊道:“端木公子何出此言?”
  “凭我的直觉和亲眼所见,拓拔枫绝不是一个平常的小女孩,她那双眼睛里的桀傲不驯和坚韧不屈,让我认定了她的不凡,也许,无语山庄的秘密就在她身上?”
  “这不可能,她才十四岁啊!她根本办不到!”拓拔无言失声道。
  “在我们鲜卑人的历史里,十四岁已经是承担责任的年龄了,何况是在这样凄风苦雨的年代!”端木抚风肯定道。
  拓拔无言微微的点头道:“是啊,十四岁是承担责任的年龄了!”
  端木沁抬眼望着拓拔无言,此刻心里如江海翻腾,他们二人都曾经是天朔王朝惊咤一时的将军,而生活道路上的风雨沉浮,天朔王朝的没落,令他们此刻都如同风中之柳,水上之萍,飘忽来去。他在心底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回眼望了兰花郡主一眼,这个女人,曾经是她生命的全部,而且到今天,她仍然占据着他内心的一席之位,他不明白她的内心到底此刻承载着什么?还能承载什么?如今,他们这几人站在一起,虽然他心中的仇恨依然会令他的心头隐隐作痛,这许多年来,他们父子亡命大漠,颠沛流离,如果不是心中的仇恨,他自己也许已经活不下去了。而拓拔无言,如果他不是内心承受着一份责任和一份深切无边的爱和悔,他能像今天一样的满面沧桑么?如今,他们为了整个鲜卑族的存亡、荣辱,将命运拉扯到了一起,殊途同归。他实在难以诠释自己心中的滋味。
  太阳晒在身上,已经有一些热度了,端木抚风仰天对着太阳,淡淡道:“如果梦魂王朝的铁衣卫士,追捕我鲜卑一族,此处离洛阳只百余里,我想我们恐怕已在他视野之内,当务之急,我看大伙就按师父方才安排行事吧!”
  拓拔无言淡淡笑道:“抚风说得有理,但是你呢?”他看着端木抚风。
  端木抚风道:“我欲前往渔洋,拜谒风云阁主覃笑风先生!”
  端木沁默默的点点头道:“也好,我想他们会明白,好吧,大家就此别过,前途茫茫,路途坎坷,我鲜卑一族命悬一线,还望各位珍重!”端木抚风看着端木沁,又道:“父亲,你身体不好,也多珍重!”端木沁点点头,双眼薄雾微闪:“放心吧,孩子!”他伸手拍拍端木抚风的肩头:“此一去天遥路远,端木世家之荣誉,鲜卑一族之命运,皆悬你手,你自珍重啊!”端木抚风看着端木沁,他从端木沁的双眼里看到了一种他记忆里前所未有的自信,他知道,那是一种力量,一种民族尊严荣辱驱使押量。他使劲的点点头道:“我明白!”

  第八章  千里渔洋月

  气候虽然是深秋时节了,但渔洋的山野还是入眼尽绿,也许是藏在大山里的缘故。许多天的连续赶路,端木抚风觉得很累,他停下来坐在路边,抬眼望去,入眼皆是崇山峻岭,千里屏障,青黛色的山峦横亘在眼前,他微微的叹道:“如此这般世外之仙境,也难怪他们会住到这里来呵!”此时,天近黄昏,天际的月亮渐渐升起,八百里的渔洋就被水银似的月光照着。端木抚风站起身来,借着月色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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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前行了一二里路程,他眼前呈现一片在月光下闪着粼粼银波的湖泊。“这也许就是渔洋晚湖吧!”他心里想到。他在湖边坐下来,望着湖面的微波银粼,心里突然想,这山川奇秀之地,恐怕陶公所描写之桃花源也不过如此而已吧。仰天而望,月色下,渔洋七峰如同插天之柱驻立在晚湖的后面,乘着月色,挺拔巍峨,兀自峥嵘于夜里。端木抚风望着渔洋七峰,心里琢磨道:“我只听说风云阁建在渔洋七峰之间,到底是在哪里呢?”入眼尽是苍茫的黑暗,他叹了口气,舒展双臂,缓缓在湖边躺下,夜风拂来,他隐隐睡了过去。
  秋日的夜风,一阵紧似一阵的吹着,端木抚风睁开双眼,依然是月华漫天,晚湖上依然银光烁起。他坐起身来,四处张望。猛然间,他的心一下降到了冰点,离他不远处他看到一个一袭白衣的人,那白衣在月色下白得令他心惊肉跳。他蹭的坐起身来,抬眼静静的打量着白衣人,白衣人盘膝而坐,借着月色,那人膝上一架古琴横卧,双手盖在琴弦上,整个人一动也不曾动。
  看到端木抚风站起身,白衣人开口道:“你睡醒了吗?”那一声幽幽的,飘在这样的夜里,这样的环境里,显得阴森而幽远。端木抚风镇定心神道:“在下已经睡足了!”那人依旧一动未动,道:“想听一曲吗?”端木抚风移了移脚步,选了一块大石头坐下来,看着白衣人:“如果阁下有雅兴,请便!”那人闻言突然冷笑一声,搭在琴弦上的双手轻轻抬起。在月光下,端木抚风看见那是一双纤弱修长的手,那双手在月色下轻轻的摆动了几下,右手悠然的落在弦上,琴弦被击得一声脆响,左手也跟着落下,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勾起一根琴弦,古琴的声音便蔓延开来了,端木抚风只觉得这声间在耳鼓里似乎要爆炸开来,令他坐立不安。他明白,此人是借琴音将雄浑深厚的内力袭向自己。他立即提起一口真气,护住双耳。
  白衣人看了端木抚风一眼,右手飞快的在琴弦上拨动,轻柔的五指翩然如羽,那琴声便一波接一波的源源不断的向端木抚风涌来。琴音越来越急促,那人纤细的手指在琴弦上频频攒拔,他侧目看着端木抚风,月色下,那一双如凤的眼睛熠熠生辉。琴声如层层叠叠的箭羽飞向端木抚风,一波一波的却被淹没在他的身边。端木抚风的手抬起来,缓缓的按在青翎刀上,冷声道:“阁下好精纯的内力!”青翎刀随着他的话声飘了出去,在月色下,刀光骤起,光华一片。
  那人竟然保持着原来的坐姿,平平的向右移出数十米,琴声嘎然而止:“你的刀法也还算不错!”语气悠悠淡淡的,分明带着几分讥讽!
  端木抚风已经收刀回鞘,淡淡笑道:“过奖了,阁下的内功修为和刚才这一手‘飞烟渡’就足以令中原武林汗颜了!”
  那人微微一笑,奇道:“你小子竟然识得我用的轻功是‘飞烟渡’,那么可听清了我弹的曲子?”
  端木抚风抬眼看着白衣人,微微笑道:“我曾听家师讲过,八百里渔洋,十七名隐士,十七者中有一人白袂长琴,独弹一曲《广陵散》,效魏晋之嵇康,然此人性格古怪,高傲成性,莫非就是阁下?”那人闻言放声大笑,“好,好,你小子竟敢这样评我,不知你的师父是谁?”
  端木抚风面色一暗,道:“说来惭愧,家师授业于我,乃蒙面传教,时至今日,尚不知家师名讳!“那人更是大笑道:”这天下竟有比我还怪的人么?连收都个徒弟也藏头露尾的!”话落间,身子已落在端木抚风面前,盯着端木抚风,笑道:“我观你刚才那一刀,像极仇冷老儿的‘醉梦追月’,可是么?”端木抚风盯着他,此人面色四十岁光景,白晳面皮,有如女子之貌,当下亦笑道:“正是!”白衣人抬头盯着端木抚风,半晌方厉声道:“我观你之服色,不像是我武陵之人,到我渔洋有何企图?”端木抚风微微一楞,心道此人之心性可真是六月里的天,说变即变,随及迎声道:“企图嘛,倒是谈不上,只为一事,前来渔洋求见风云阁主覃笑风先生!”那人闻言长琴一摆,霍的站起身来,一身白衣如万簇狄花飘絮,在月色下异样的醒目。端木抚风向后微微退了半步,右手握着青翎刀柄,朗声道:“吾闻渔洋十七名隐士,十七般兵刃,再加上阿盖公主之绣花针,共是一十八般,这十八般兵器中,刀为首,横笛次之,长琴之音,朱笔之锐,阁下之长琴恐怕还不是我端木抚风手上的青翎刀之敌?”
  那人闻言右手长袖一摆,那只玉手在月色下略有些白骨般的惨白,他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