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血花-绝代燕姬终结篇〉 作者: xiaflower夏洛
一、炼霞峰
晚霞火焰也似,将整个西天艳烈地燃烧起来,金红,火红,深红,嫣红,桃红,粉红,橘红,紫红……崔翔第一次发现,原来红竟可以这般变幻万千,美仑美焕。彩霞舒卷着,舞弄着,万道霞光荫覆之下,无数山峰或峥嵘峭拔,或俊俏曼妙,有的直没进云霞,有的亭亭孑立,面光的一侧明艳,背光的一侧深沉,明暗交错的光线使群峰斑斓神奇、壮阔瑰丽如神仙画境。
崔翔痴痴凝望,直到身下马匹重重喷了个响鼻,他才惊醒过来,轻轻道:“燕姬,我们到了昆仑山下了,你说,到底哪一座山峰才是炼霞峰呢?”
他身前马鞍上打横坐着一个黑衣黑裙、黑披风笼头罩面的身形,他的嗓音干涩而充满温柔,怀中的燕姬却只是一动不动,若非他一手始终紧紧环着她的身体,她哪里还能够“坐”!他低下头,用长满胡茬的下巴轻轻摩挲她的头顶,隔着披风,他能感到她发丝的细密。一滴泪突然从他那睫毛沾满灰沙的眼里滚下。
自从半年前在玉门关外揭开披风看过她后,他没有再用自己惊奇、痛惜的眼睛去惊动她。她生前美艳绝伦,一定不愿让爱人看到她死后奇丑的模样,但是,她吓得倒卫孤云,却没能令崔翔的心稍有动摇。那一场漫天飞沙中的决斗崔翔至今难忘,卫孤云的剑象妖魔化身,那么疯狂,那么凄厉,那么妖异,如果不是那场铺天盖地的沙暴袭来,他终会丧身在卫孤云剑下。就在沙暴突袭而来时,他舍弃了对手不顾一切冲向燕姬,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因为无论如何,他不能再与她分离!那时他的后背被卫孤云的剑风撕裂开一道深深的伤口,正是那伤口持续的疼痛令他在沙砾里保持了意识的清醒。沙暴过后,他抱着燕姬从小山似的沙丘里爬出来,不仅眼前的景致变了,卫孤云也没了踪影。他是被沙暴埋进了地狱,还是吹到了天边,崔翔无从知道,也无心探究,就那样抱着燕姬的尸身定定坐在沙堆里。体尝着白日的酷热,夜晚的深寒,伤口的烈痛,心间的酸楚,崔翔的嘴角却始终有一抹若淡欲无的笑意。妖侠燕姬啊,这个天下无人能令她低下那高贵头颅的奇异女子,心里却是爱着他的呀!当他的身体渐渐僵硬之时,他蓦然发觉,怀中的燕姬仍然是柔软的!千真万确,她没了呼吸,没了心跳,没了脉搏,奇怪的是,她竟然是柔软而微温的!
崔翔的血刹那间沸腾起来!
从当年燕姬现身江湖起,她就给江湖抹上了一道神秘瑰异的色彩,她吸人心血,驭使死灵,在碧簪山顶与中原第一侠舒适以紫玉鼎共炼阴阳造化丹后,她又奇迹般从妖邪变为了妖侠。她来自充满神奇传说的昆仑山炼霞峰,她服食过相传有夺天地造化之功的阴阳造化丹,或许她很可能并未真正死去,而是象有些生物那样处于一种奇特的休眠状态!他对她的身世来历所知甚少,但也听她提到过,她的师父上善真人几乎就是无所不能的活神仙。他跳了起来,然后就是马不停蹄的整整半年的风霜跋涉。他穿过狼群出没的大漠,越过致人死命的流沙、沼泽,翻过苍莽崄峻的崇山峻岭,终于在这个彩霞满天的黄昏抵达了昆仑山下。这仙境似的景象令他信心倍增——上善真人,他一定能给自己一个神话!
他最终来到炼霞峰聚风殿前时,又已是数月之后。那种长时间攀援于危峰绝岭间的枯索、疲惫,那种焦灼、急切、忍耐和一次次失望的痛苦折磨,几乎曾使他负着背上的燕姬一起跃入万丈深谷。他坚持了下来,因为燕姬没有辜负他的辛劳,她的身体一直是温软的。当他看到那积雪覆盖的石室前、那露出半截的石碑上的一个“聚”字时,竟感到奔流的血液有刹那的凝固。他呆立良久,然后扑上去,两手飞快扒开了碑下积雪,露出一个飘洒空灵的“风”字来。“聚风”,他哑着嗓子念了一遍,然后便是长达一日两夜的昏迷。
他醒过来时,看到小小一窗光亮射进屋子,一时竟深感恍惚。他终于找到了炼霞峰聚风殿,他身处木屋之中,那么,上善真人何在?燕姬何在?如果他打开那扇掩拢的木门,就看到燕姬站在皑皑白雪上向着他容光绝世地微笑,那会是怎样感恩到灵魂的幸福?他起身下床,微微颤抖着拉开了房门。
聚风石殿之后,两排原木所建的房舍相向隔出一个宽阔的院落,院中错落生着几株古松,积雪压得枝条沉沉低垂,一个白袍胜雪的背影正挥帚打扫新落的雪絮,洁净异常的石板在云帚下越现越多,那一种光润直如美玉。白袍人银发披垂至腰下,半中间便以头发自挽一结,不教其散乱。他回过身来,崔翔便觉眼前一亮,这传说中的神人除却须眉皆白,那宽阔的额头,高贵的鼻梁,光泽的肌肤都年轻得没有一丝纹路。他微微下陷的眼睛黑得极深,极纯,里面的光芒明亮而柔和,睿智而温暖。
“你醒了。”他微微一笑,嗓音磁和,如风过山泉,别样悦耳。崔翔一震,便觉清风扑面,“您就是上善真人?”他呆了一瞬才找到言辞。
“正是老道。”上善真人挥袖拂去松下石桌石凳上的雪花,道:“佳客远来,无以相待,这壶松子茶且看顺口不。”桌上一付粗瓷茶具,茶壶口袅袅地冒着白气,显然算准了崔翔醒来的时间。崔翔走过去坐下,自斟一杯饮下,微觉苦涩的茶味中绵藏着一丝淡而纯的清香,咽下肚去,便觉自腹中生出一团暖意,氤氲地弥漫了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浑身说不出的舒适受用。他连饮两盅,赞道:“仙家之物,果不寻常,晚辈但觉头脑清明,心暖身轻,通体舒泰。”
上善真人颌首道:“喝得惯便好,茶是老道自配的方子,长饮下去,对身体原是有些益处的。”他依旧慢慢挥帚扫雪,崔翔忍了一会,终于问道:“敢问真人,燕姬怎样了?”
“那傻孩子啊,当年我明明告诫过她,服过阴阳造化丹后,有一种毒是万万碰不得的,便是寻常不过的砒霜,她却偏生服食了极大剂量。本来阴阳造化丹功效极为神奇,但天地万物相生相克,那最寻常的偏是那最神奇的克星,不仅会要她的命,还会令她现出原形。”上善真人摇头叹息 ,崔翔却听糊涂了,现出原形?难道上善真人的意思是那颠倒众生的燕姬并不是人?
上善真人看了他一眼,微喟道:“原来你并不知道她的身世,那么助她炼丹的是另有其人了。燕姬的母亲是人类,父亲却是当年我身边一只得道的白猿。她离开昆仑山去寻找紫玉鼎,便是要以之炼成阴阳造化丹而得成人身啊。”吧
一时间,崔翔头脑中嗡嗡直响,欲待不信,却知上善真人不会谎言相欺。难怪当年中原第一侠舒适不仅助她炼丹,还不惜与侠义道翻脸而护她周全,原来他是怜惜她的身世!难怪此后多年,她会对舒适念念不忘,毕竟那样慈悲、仁侠的男子世所罕见。她明知砒霜会令她失去千辛万苦得来的人身,却还是以砒霜来结束生命,她是为了死后免遭他人所辱,还是那其实是她天性的回归?
“你去吧,人与非人,道本不同,从今后勿以她为念,只当作生之涯中一个醒来的幻梦吧。”上善真人深邃的眼里有一丝悲悯。
崔翔浑身一震,喃喃道:“生之涯中一个醒来的幻梦?”忽然,他极慢地摇了摇头,轻而坚决地道:“她于我不是一个醒来的幻梦,而是一场永不会醒的好梦。在我心里,她胜于世人之处良多,我早就发誓,今生今世决不再与她分离,她葬在这炼霞峰上,我便在这里陪她一世。”
上善真人眼中辉芒一亮,尽管他修行多年,超然物外,这尘世情缘还是令他心里一颤。他停下云帚,悠悠说道:“砒霜虽然破了阴阳造化丹之功,毕竟阴阳造化丹令她一线生机未绝,老道拼却余生,想尽办法,必要救转燕姬,还她人身,成就你二人这一场奇缘!”
崔翔两行热泪夺眶而出,扑通跪倒,虔敬无比地磕下头去。
冬去春来,迎夏送秋,忽忽七个年头过去。上善真人数次远游采集珍稀药材,四次闭关对燕姬施以道家秘术,燕姬终是没有恢复人身醒来。这七年的漫漫等待于崔翔只如一日,只要上善真人还未放弃,他就还有希望。想是上善真人不欲令法术外泄,七年来从未让崔翔参与其事,崔翔闲来无聊,便在经房中翻书度日。经房中固不乏道家典籍,那经史子集、骚人诗赋亦所在多有,便是佛学典藏亦是琳琅满目,崔翔择出一本《佛心慧眼》,看了半日,原来是一本佛门内功心经,此功与他淡定内敛的性情相合,便练了下来,第五年上练到第五层后便难再有进境,他本不为练功,也不觉得遗憾,又修习些指法掌法聊以打发长日。
上善真人任他自行其是,一心只在救转燕姬一事上,七年来,他光洁的面颊凭添了数道皱纹,闲云野鹤般的目光也渐渐凝重。这一日施术后从丹房出来,竟是一付心力交瘁的疲惫之态。他面对崔翔问询的眼睛,深长一叹,道:“老道竭尽心力,终是难以两全。仗着阴阳造化丹之功,活她性命本非难事,欲要恢复人身却是无计可施了。阴阳造化丹可保十年生机,今日务须作个决断。你可知当年燕姬初悉身世,曾痛不欲生七次自尽?因此,为免她今后痛苦,救她醒转时,老道会施术令她失去所有记忆,就让她平安自在地为其父亲族类,你看如何?”
崔翔自修习《佛心慧眼》心经以来,禅定之能大增,此时听得上善真人这番言语,一颗心却痛得如欲开裂,眼前也随之一片昏暗。他额上冷汗滚落,嘎声道:“这么说,她醒转之后,却是再也不会记得崔翔其人了?”上善真人微微颌首,道:“正是。”崔翔惨然一笑,低低道:“她不再记得崔翔,那我此生还有什么意义?老天待人当真残忍!”面色一黄,一口血喷出,竟倒地昏迷。
上善真人探他腕际,却是极度痛苦之下重伤了心脉。“此子用情当真极深。”他微微叹息,喂给崔翔三粒护心保命的丹丸,单掌平贴他腹间,九转赤阳真气催动药力,片刻之间,崔翔便即醒转。
上善真人道:“老道这里还有一个有干天和、万不得已的法子——你去寻一个配得上燕姬的女子来,老道自有法子令燕姬在此女身上重生!”
崔翔本已绝望,听得此言,精神一振,疑惑道:“晚辈愚昧,那时燕姬还是她本来的模样么?”上善真人摇头道:“自然不是,那时她的思想、感情、一切精神意识仍是燕姬,容貌体态却是那人的了。若非如此,她没有人身,虽仍记得你,却是再也不会见你了,那于她而言也是太过残忍。时日无多,你考虑两日,早作决定吧。”
崔翔咬了咬牙,断然道:“不必考虑了,晚辈即刻便下山去,两年内重返此地,到那时我与燕姬生则同生,死则同死,于愿足矣。”
二、风云会
月余之后,崔翔已入中原。他久居深山,见惯了鹤舞明霞、露滴松风的自在、高远,到了这万丈红尘繁华之所,竟觉心烦气闷,好在他的“佛心慧眼”之功已有所成,很快便行于闹市如处深山般泰然了。他要为燕姬找到一个理想的“肉身”,这件事说难不难,说易不易。本来上善真人说过,这“肉身”是活体最佳,但以他的性情,自然不忍行此残忍之举,幸好上善真人给了他一丸保元金丹,若遇刚刚断气之人,立即喂入此丹,也可在三月内保住其真元不失。崔翔心想,自古江南多佳丽,便一径往南行去。
这日天色渐暮,他行至新眉山静月庵外。那庵堂废弃已久,两扇破门板歪歪斜斜,望进去黑洞洞的颇有些阴森,庵外一棵大梧桐树,将月光和星子掩得一地斑驳。忽然间,一缕乐声不知从何而来,虽然极远极轻,静夜之中听得却真。那乐声似是箫声,又比箫声多着些苍凉,也不知是什么乐器所发,但觉那乐声里的每个音律都象被摔碎了、砸扁了,再用眼泪揉合而成,竟是彻骨的缠绵,曲曲折折地动人心魄。崔翔一生不曾听过这样极凄美、极哀婉的曲子,一时怔在那里,动弹不得,待得最后一缕乐声徐徐散去,仍是神魂飘荡。他靠在树下静等那乐声再起,可是一曲终了,不复再闻。
天亮之后,他走进废庵,庵中苔浓草长,触目皆是荒凉破败之象,并无半分人迹,不免怀疑,昨夜那奇异的音律并非人间所有。他一念于痴,又等了三日三夜,那乐声并未再有,这才下山而去。
行得十数里地,渐有人烟。此时正是六月里的大暑天,烈日下行得久了,任是崔翔心定如水,也不禁口干舌燥。他在路边茶寮里打尖,茶寮中已有七八个人,其中两个看去乃是江湖中人,正自就着水煮花生闲聊,崔翔本不留心,忽然一句话钻进耳中“……原来不是风云会,而是浪子马怒破了这桩案子……”他心中一动,轻轻道:“马怒?”十年之前,他曾经结识过一个朋友,就叫马怒。那时他们年轻意气,相伴数月,行侠江湖,彼此肺腑相交,后虽各自分散飘零,可是重念这两字,心中竟是一阵温暖。他忍不住问道:“请问二位,可知这马怒现在何处?”一人笑道:“谁不知道,那日马怒在城里输光了银子,给东村张老财看瓜田混饭吃去了。”
张老财的瓜田就在东村村头,穿过一小片桦树林,就看见一座茅草顶的小瓜棚,棚内篾席上仰面躺着个二十八九岁的青年。青年赤着上身,穿一条丹青土布裤,右腿跷在曲起的左腿膝盖上,脚上着一对草鞋。他穿得简朴,皮肤给阳光晒成了紫铜色,两眼闭着,一张脸眉修鼻挺,恰正是马怒。他似已熟睡,任由一只蚂蚁在他结实的胸膛上爬来爬去。
崔翔微微一笑,也不惊动,席地坐下,双目阖拢,略作休息。
他眼一闭上,马怒的眼睛却睁开了。
“刷刷刷刷”,忽然间,瓜棚内风声大作,无数绿影如乱线织就的绿网,又轻又快地飞出棚去笼向崔翔。不过霎眼间,绿网忽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崔翔仿佛根本没有动过,一只垂落在膝盖上的右手中却握了满满一把树叶。
“起来!”马怒一声大吼,冲出瓜棚,双掌如若无招,只是快极猛极、铺天盖地地攻向崔翔。崔翔并没起身,连眼睛也没张开,右手一扬,绿光点点,先前接在掌中的树叶激射而出。马怒双掌虽然快极,但不论他双掌飘向何处,都有一点绿光对准掌心射来。他喝声“好”,掌势骤紧,树叶尽数被他碎为齑粉,飘作一篷碧烟。他忽然变招,双臂大张,大叫着扑向崔翔,这一回崔翔不避不让,任他抱住。
“你奶奶的崔翔,这些年死到哪儿去了?害老子以为你死了,还悄悄滴了两点眼泪水!”马怒重重一拳擂在崔翔肩头,眼眶却不禁热了。
崔翔笑道:“这些年我居于深山,这也罢了,想你马怒何等潇洒,怎么也沦落到替人看瓜的田地!”马怒嘿嘿一笑,道:“我在这里钓鱼。”“钓鱼?”崔翔瞧了瞧碧油油的瓜田,大感不解。马怒点了点头,道:“鱼就快上钩了,怕只怕鱼太大,把我给一口吞了。”
只有崔翔知道,浪子马怒真正的身份是一名捕快。
崔翔道:“什么鱼这么大?”“风云会。”马怒眼里光芒闪烁,道:“你既然久作山人,一定不知道,这些年江湖中最出名的就是风云会。该会以‘替天行道’为旨,五年多来,先后剿灭了为害江湖的江西毒盐帮、川北金花会,长江飞鱼帮,救助孤儿寡妇……种种侠行义举当真数不胜数。但是,风云会的组织却是江湖中的一个谜,没人知道会主是男是女,年龄几何,甚至会中的东南西北四风使、四云使公然露面的也没有。相传这八大使者中有的是无名高手,有的却是武林中的一派掌门、一代宗师。你知道我这人疑心病重,没有充分了解之前是不会轻易相信什么的,况我手上有桩案子悬了半年,病急乱投医,所以找风云会碰碰运气。”
崔翔道:“我还有些时间,我陪你钓鱼。”马怒神情一暖。不管多么长久的分别,多么长远的距离,真正的朋友是一定肯为你冒任何风险的,所以,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他们敲破一个又大又甜的西瓜吃起来,快吃完时,小树林外走来一个肥肥胖胖的中年男人,穿一身宝蓝绸衫,滚圆的肚腹在绸衫下微微晃动,胖圆脸上堆满笑容,便如富商大贾一般。他肥肥的鼻梁上架着一付金丝玳瑁眼镜,那本就胖成一线的眼睛在茶褐色的镜片后便如没有。他站定了作个揖,笑道:“在下姓金名若水,冒昧而来,还请二位少侠勿怪,勿怪。”
马怒道:“金若水?没听过。”
金若水咳了一声,道:“在下不才,乃是风云会四风使之一的南风使。”
“你真是风云会四云使中的南风使?”马怒失声叫道。
金若水微微一笑,摸摸他光洁无须的双下巴,道:“如假包换。”他忽然皱起两条疏淡的眉毛,道:“我有要事同二位少侠商量,这树上知了却凭地聒噪!”说话间,随手一掌拍在身边一棵桦树树干上。他拍得并不重,连声响也没发出,别说树身没有晃动,甚至树叶也纹丝未颤,但忽然间,头顶上“簌簌”有物坠下,却是落了满地死蝉。金若水四下走动,胖胖的身躯似乎颇为迟缓,但只一眨眼间,小树林中的九十八棵桦树就都捱了一掌,而他每一掌拍出,都轻描淡写地震死一树知了。
“好了,清静了,咱们可以好好说话了。”金若水笑容可掬地捏着一双又白又胖的手,道:“今年玉剑书生张长风杀师案,无论人证物证,张长风都是凶手,虽然江湖上人人都知最后查出元凶、为张长风洗净冤屈的是我风云会,金某却知决非我会所为——此案在我属地之内,金某并未插手过。我本不知道是何人往风云会脸上贴金,最近才听到风声,这案子原来是马少侠所破。年轻人有功不居,却让我风云会掠了美,金某特来致谢。”
马怒嘻嘻笑道:“我是瞎猫撞着死老鼠,误打误撞,哪有那么厚的脸皮来居功?反正风云会侠义之名满天下,多这一桩善举,太阳的光辉还不是原先一般亮。”
金若水笑道:“马少侠太谦了。二位武功过人,立身清正,仗义行侠,正是我辈中人。本来在下此来只为一晤马少侠,实不知竟能见到侠踪隐藏多年的崔翔崔少侠,当真幸甚。”
崔翔道声“不敢当”,他绝迹江湖多年,不意此人竟识得自己。
金若水道:“明日午时,在下在东城风华楼备下薄酒恭候二位,金某还有要事相求。”马怒眼睛一亮,道:“听说风华楼的女老板是个骄傲得了不得的绝色佳人?”金若水笑道:“明日我就让她给二位斟茶倒酒。”施礼一笑,转身穿林而去。
崔翔忽然弯腰拾起一只死蝉,托在掌心静静凝视。“你没见过知了?”马怒奇道。“没见过。”崔翔的问答更奇怪。马怒伸手从他掌中拈过死蝉——他立刻就明白了,他也没有见过“这样”的知了!
知了个头不小,正当“壮年”,本该有一些重量,可是放在掌中,竟象是蜕下的蝉衣一般轻。它的须目宛然如生,但全身的水份已经被完全蒸发!信手捏去,死蝉碎为干粉,蒙蒙地从指间漏下。
“全都一样。”崔翔又拾起了几只死蝉,有风吹过,每只死蝉都轻飘若无地随风而去。他抬头呆呆凝视着桦树,忽道:“你看这树!”他的声音不大,但声音里隐隐有妖异之气。
马怒于是看树,只看了几眼,他的脸色也有些变了。桦树还是桦树,枝青叶绿地摇动着风儿,不是眼明心细的人决计看不出它们跟原来有什么不同。
“象刚死的人!容颜如生,但已失去了生的光泽。”崔翔的眼里露出了一丝恐怖,随手劈去,一棵大腿般粗的桦树竟象根筷子般喀喇折断,断裂处竟有粉末飞起。生命最终化为飞灰烟尘,莫非这棵桦树已经失去了生命?树干里的筋络一条条完好无损,只是变了颜色,一种干枯的黄褐色,伸手摸去,触感是粗糙干涩的——树干象死蝉一样,突然被施了魔法般失去了水份!
那只手!那只拍在树干上肥肥白白的胖手,就是那么轻轻巧巧的一拍,竟而抽干了水份,抽空了生命!
崔翔沉吟道:“我听说有一种奇功叫‘伤心大法’,能烤干一切有生之物而不损其形,也能冻结一切有生之物而不伤其表,其真气似阴非阴,似阳非阳,气随意转而可阴可阳,浑厚时如汪洋,轻薄时如飞絮,灼热时如烈焰,寒冷时如冰雪,可说是随心所欲无往不利。真难相信,江湖中竟有人真能练成了这等惊世神功。”
马怒脸已变色,他要钓的这条鱼是不是大得离谱了?
风华楼建造在一个大水塘的中央,往来均要靠小船摆渡,当崔翔和马怒站在那宽广的荷塘边时,犀木舟头手持长篙相待的,竟是那平素影如惊鸿的女老板顺娘!
顺娘的衣裙是淡白的生丝和绉纱做成,衣裙上没有刺花绣朵,裁剪和做工却是一流的,那柔软丰隆的胸膛,那圆柔优美的腰身,隐在那蒙胧如轻烟、飘漾如春风的衣裙里,真比任何风景都更动人!她的脸容一改平日的矜持,含着一种清淡而微甜的笑味,象一朵静静盛开的莲花,优雅而撩人。
“奴家见过崔公子,马公子。”顺娘温柔的语声象水上的荷香,又清爽,又醉人。她盈盈一福,右手持着翠篙,左手拂开了垂在皓颈畔的一绺青丝。就是那么一笑一语一拂,满塘的莲花瓣瓣飘落。
马怒似乎完全失去了自己,只剩一对震撼的眼珠大张着。
“请上船罢,金老板已将敝楼包下,专候二位公子大驾光临。”顺娘嫣然笑语。
水声响动,犀木小舟穿花拂菱,泊在了风华楼畔。
风华楼楼高三层,共有九间雅座,平时座无虚席,此刻却空寂无人,唯有三楼上最宽敞最雅丽的一间摆开了酒菜。雅间中的原木雕花窗全开着,淡蓝透明的窗纱让亮刺的天色变得柔和,风从水塘吹上来,带着一种特殊的凉意和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