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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转载]《心有千千结》作者:琼瑶

“你是个什么鬼?”他叫:“你懂得些什么?你这个自作聪明的傻瓜!他恨我!你知道
吗?他一向恨我,你知道吗?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就是两只斗鸡,我们会斗得彼此头破血
流,你明白了没有?我不回去,我永远不会回去,因为我恨他!”

“你恨他?!”江雨薇呼吸急促而声音高亢:“你才是自作聪明的傻瓜!你才是什么都
不懂!你真恨他?事实上,你爱他!就和他爱你一样!”“哈!”他怪吼:“我自己的事,
我不知道,你倒知道了?”

“是的,我知道!”江雨薇高高的仰著下巴。“你们彼此仇视,你们彼此争斗,你们彼
此挑剔,只因为你们的个性太相像!只因为你们都骄傲,都自负,都不屑于向对方低头!尤
其,最重要的一点,你们都太爱对方,而感情的触角是最敏锐的,于是,你们总是会误伤到
对方的触角,这就是你们的问题!”耿若尘紧紧的盯著她,像要把她吞进肚子里去。

“哈!”他再怪叫了一声:“你说得倒真是头头是道!你以为你是调解人间仇恨的上帝
吗?你对于我们的事根本不清楚,我奉劝你,少管闲事!”“我已经管了!就管定了!”她
执拗的怒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理吗?你自卑,因为你是个私生子!你把这责任归之
于你父亲!事实上,你心里根本明白,爱情下的结晶是比法律下的结晶更神圣!但你故意要
找一个仇视你父亲的藉口,这就成了你的口实!”

他俯近了她,他的眼睛里充满了火气,他的脸色变得像铁一般青,他的声音低沉而带著
威胁性:

“好,好,”他喘著气:“你连我是私生子也知道了,你还知道些什么?”“我知道你
被一个女人所骗,竟然没有面目再去见你父亲!我知道你胆小而畏缩,倒下去就爬不起来!
我知道你恨你父亲,因为他料事如神!我知道你没有骨气,不能面对现实!我知道……”
“住口!”他厉声大叫,声音凄厉而狂暴,几乎震破了她的耳膜。“在我把你丢出这房子之
前,你最好自己滚出去!”

“很好!”她一下子站起身来。“不用你赶,我也准备走了,和你这种人没有道理好
讲,因为你不会接受真实!我懊悔我跑这一趟,早知道你是这样一个人,我根本就不该来
的!”她上上下下的打量他:“天知道,你也值得你父亲夜夜失眠,做梦都叫你的名字!原
来是这样一个没心少肺的——浑球!”她不知不觉的引用了老人的口语。“好吧!让开,算
我没来过!”

他挡在她的面前。“你不是要把我丢出去吗?”她挑高了眉毛:“你拦在这儿做什么?
反正我已经来过了,说过我要说的话了,你回去也罢,你不回去也罢,我只要告诉你,你两
个哥哥随时准备把你父亲切作两半!你就躲在这儿画你的抽象画吧!把那孤独的老人丢到九
霄云外去吧,反正他也快死了,你现在回去,别人说不定还会嘲笑你是要遗产去的呢!”她
瞟了那些画布一眼:“顺便告诉你一句,你这些抽象画烂透了!只能放在中山北路的三流画
廊里骗骗外国人!我真奇怪,一个有那么高天才的人怎会沦落到如此地步!”她冲过去,从
他身边一下子冲到门口,但他比她还快,他伸手支在门上,迅速的拦住了她。

“站住!”他大喊。她停住,抬起眼睛来,他们相对怒目而视。

“你还要做什么?”她问。

“你怎么有胆量对我说这些话?”他狠狠的注视她。“你又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些
话?”

“我是我自己的主人,我高兴说什么就说什么,高兴做什么就做什么。”她盯著他:
“别让你过强的自尊心与毋须有的自卑感淹没了你的本性吧!不要以为你父亲代表的是权利
与金钱,他只是个孤独的老人而已!你所要做的,不是向你的父亲低头,而是向你自己低
头!尤其是,向你自己的错误低头!”一转身,她冲出了那间杂乱的小房间,很快的向小弄
的出口走去,一直转出了那巷子,她似乎仍然感到耿若尘那对灼灼逼人的眼睛在她身后逼视
著她。心有千千结17/469

星期一过去了。星期二过去了。星期三又过去了。江雨薇从没度过如此漫长的、期待的
日子,她曾希望自己那篇发自肺腑的言语能唤回那个浪子,但是,随著时间一天一天的消
逝,她知道自己失败了。午夜梦回,她也曾痛心疾首的懊悔过,为什么在那小屋中,自己表
现得那么凶悍?那么不给他留余地?假若她能温温柔柔的向他劝解,细细的分析,婉转的说
服,或者,他会听从她,或者,他会为情所动,而回到风雨园来。像他那种人,天生是吃软
不吃硬的,而她,却把一切事情都弄糟了。她叹息,她懊丧,她不安而神魂不定。这些,没
有逃过耿克毅的眼睛,他锐利的望著她,打量她,问:

“怎么?难道你和那个X光吵架了?”

她哑然失笑。“帮帮忙,别叫他X光好吗?人家有名有姓的。吴家骏、吴大夫。”“对
于我,叫他X光仍然顺口些。”他凝视她:“好吧,就算是吴大夫吧,他带给你什么烦
恼?”

“他没有带任何烦恼给我,”江雨薇直率的说:“他还没有到达能带给我烦恼的地
步!”

“是吗?”老人更仔细的打量她。“那么,是什么东西使你不安?”“你怎么知道我不
安了?”

“别想在我面前隐藏心事,我看过的人太多了,自从星期天你出去以后,就没有快乐
过。怎么?是你弟弟们的功课不好吗?或者,你需要钱用?”

“不,不,耿先生,”她急急的说:“我弟弟们很好,肯上进,肯用功,大弟弟已拿到
奖学金,小弟弟刚进大学,但也是风头人物了。”她微笑。“不,耿先生,我的一切都很
好,你不用为我操心。”“答应我,”老人深沉的望著她:“如果你有烦恼,告诉我,让我
帮你解决。”“一定!”她说。转开头去,天知道!她不为自己烦恼,却为了这老人呵!她
不由自主的又叹了口气。

“瞧,”老人迅速说:“这又是为什么?”

“我……”她凝思片刻:“我昨晚在念百家词,看到两句话,使我颇有同感。”“那两
句?”老人很感兴味。

“心似双丝网,终有千千结。”她清晰的念。

老人沉思了一会儿。“对了。这是六一词,欧阳修的句子。前面似乎还有句子说;天不
老,情难绝。是吗?”“是的。”老人再沉思了一会儿。

“这与你的叹气有关吗?”

“我只是想,我们每个人的心都像双丝网,而有千千万万的结,如果能把这些心结一个
个的打开,人就可以没有烦恼了,但是,谁能打开这些结呢?”

老人看著她:“你心中有结吗?”他问。

“你有吗?”她反问。“是的,我有。”老人承认。

“谁能没有呢?”她低叹。“我们是人,就有人类的感情,爱,恨,憎,欲……都是织
网造结的东西。”

老人蹙蹙眉,沉默了。那一整天,他都非常沉默,似乎一直在思考一个复杂的问题。
而,星期四,就又这样无声无息的过去了。星期五早晨,李妈又采了一大把新鲜桂花到雨薇
房里来,雨薇望著她把桂花插好。叹口气说:

“李妈,我想我失败了!白白辜负了你们的期待,我把事情弄得一团糟。”李妈对她温
和的微笑。

“这本来是件很难的事,江小姐。”她安慰的说:“三少爷那份牛脾气,和老爷一样
强,一样硬,从小,他就是毫不转圜的。”“可是,你们都喜欢他!”

“是的,因为他是热情的,是真心的,他爱我们每一个,我们也都爱他!他和老爷一
样,都不大肯表示心里的感情,但是,我们却能体会到。二十几年前,我那当家的是老爷工
厂里的搬运工人,有天在工作时被卡车撞了,没有人说他活得了,老爷把他送进医院,花了
不知道多少钱来救他,他活了,脸上留下大疤,脚跛了,不能做工了,老爷连他和我都带进
家来,一直留到现在。这就是老爷,他不说什么,但他为别人做得多,为自己做得少,谁知
道,”她叹口气:“到了老年,他却连个儿子都保不住!”她退向门口,又回过头来:“不
过,江小姐,我仍然没有放弃希望,三少爷像他父亲,他是重感情的,总有一天,他会回来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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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江雨薇第一次知道老李走进耿家的经过,也是第一次明白为什么这夫妇二人对耿克
毅如此忠心。想必那老赵也会有类似的故事吧?!再也料不到,那看起来不近人情,性情乖
僻的老人,竟有一颗温柔的心!本来吗,江雨薇在这些日子的接触里,不是也被这老人所收
服了吗?

可是,那三少爷会回来吗?

早上过去了,中午又过去了。晚餐的时候,李妈做了一锅红烧牛肉,烧得那样香,使整
个风雨园里都弥漫著肉香。老人的腿已经康复得差不多了,所以,他们在楼下的餐厅里吃晚
饭。才坐定,有人按门铃,老人不耐的锁起了眉头:

“希望不是培中或培华!”他烦恼的说,问江雨薇:“今天不是星期六吧?”“不,今
天是星期五。”

“或者是朱律师。”李妈说。

远远的,传来铁栅门被拉开的声响,接著,一阵摩托车的声音一直传到大门前。在他们
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是骑摩托车的!老人的筷子掉落到桌子上,眼睛闪亮而面色苍白。江
雨薇挺直了腰,把筷子轻轻的放下,注意的侧耳倾听。正在一旁开汽水瓶的李妈停止了动
作,像入定般的呆立在桌边。

大门被蓦然间冲开,一个瘦高个子的男人大踏步的跨了进来,牛仔夹克,牛仔裤,满头
乱发,亮晶晶的眼睛,……他依然是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依然是一脸的高傲与倔强。

“嗨!”他站在餐桌前面:“李妈,添一副碗筷,你烧牛肉的本领显然没有退步,我现
在饿得可以吃得下整只的牛!”

李妈顿了几秒钟,接著,像突然从梦中惊醒般,她慌忙放下汽水瓶,急急的去布置碗
筷,嘴里颠三倒四的、昏昏乱乱的说:“是了,碗筷,添一副碗筷,对了,红酒,要一瓶红
酒,对了,得再加一个菜,是了,炸肉丸子,从小就爱吃炸肉丸子……”她匆匆忙忙的跑走
了,满眼睛都是泪水。

这儿,耿若尘调过眼光来,注视著他的父亲,他们父子二人的目光接触在一起了。室内
好安静,好安静,好安静……江雨薇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

终于,老人开了口,冷冰冰的。

“你从什么地方来的?”他问。

“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那年轻人静静的回答:“我流浪了一段时间,现在,我回
家了。”

“为什么?”老人继续问,像审问一个犯人。

“因为我累了。”他坦然的答。

“你带了些什么东西回来?”老人再问。“风霜、尘土、疲倦,和……”他紧盯著老
人:“需要我继续说下去吗?我的财产并不多!”

老人推开自己身边的椅子,他的手微微颤抖著:

“坐下来!”他说:“我想你需要好好的吃一顿!”

耿若尘毫不客气的坐了下来,他正坐在江雨薇的对面,他的目光立即捉住了江雨薇的。

“我想你们见过……”老人说。

“是的!”耿若尘紧盯著江雨薇:“我们见过,我不知道你从什么地方发掘到这个机伶
古怪的护士,她以为她自己是天神派到人间的执法者!”老人敏锐的看看江雨薇,再转头看
著他的儿子。

“她在你的戏里扮演了什么角色吗?”他敏捷的问。

江雨薇迅速的咳了一声嗽,站起身来,她不想让老人知道她所做的事情,于是,她急急
的说:

“我来拿酒杯吧,你们要喝什么酒?红酒吗?我想,我今晚可以陪你们喝一点!”她走
到酒柜前面,取来酒杯和酒瓶,在她开瓶及倒酒的时间内,她发现那父子二人都紧盯著她。
她不安的耸了一下肩,注满老人的杯子,再注满耿若尘的。耿若尘把眼光从她身上转到老人
的脸上:“你问我她扮演了什么角色吗?”他咬字清楚的说:“她是那个帮我拿火炬的
人。”“哦?”耿克毅皱皱眉。“怎么讲?”

“有个古老的传说,”耿若尘啜了一口酒:“当一个流浪者在长途的旅行与跋涉之后,
他常常会走进一个黑暗的森林,然后,他会在林中转来转去,一直找不到出路,荆棘会刺破
他的手足,藤蔓会绊住他的脚步。这时,会出现一个手持火炬的女人,带领他走出那暗密的
丛林。”

“哦?”老人注视著江雨薇。

“故事并没有完,”耿若尘继续说:“这女人或者是神,或者是鬼,丛林之外,或者是
天堂,或者是地狱,这……之后的事就没有人知道了!”江雨薇懊恼的抬起头来,把长发抛
向了脑后:

“好了!你的故事该说完了,”她恼怒的说:“天堂也好,地狱也好,你已经投进来
了,不是吗?现在,我不知道你们两个有没有兴趣吃饭,至于我呢,我已经饿得要死掉
了!”

“慢点,”老人举起了他的酒杯,他的声音变得十分温柔。“让我们好好的喝杯酒吧!
雨薇,”他深深凝视她:“干了你的杯子,如何?”掉转头,他望著他的儿子,眼光热烈:
“你一向有好酒量,若尘!”一仰头,他喝干了自己的杯子。

江雨薇毫不考虑的,就一口干了那杯酒,再看耿若尘,他的杯子也已空了。酒,迅速的
染红了三个人的脸,耿若尘抢过瓶子来,重新注满了三人的杯子,他举起杯子,突然豪放的
高呼:“浪子回头金不换,是吗?爸爸,为你的浪子喝一杯吧!至于你,”他望著江雨薇:
“我该称呼你什么?女神?女妖?女鬼?”“女暴君?!”那做父亲的冲口而出。

心有千千结18/46

“什么?女暴君”耿若尘大叫,斜睨著江雨薇,接著,他就爆发性的大笑了起来,一面
笑,一面用手拍著老人的肩膀,他兴高采烈的喊:“太好了!女暴君!她是个名副其实的女
暴君!她对我说过任何人都不敢说的话,除非是个女暴君!啊呀!爸爸,你的幽默感仍然不
减当年!”

“儿子,”老人也开始笑了,而且一笑就不可止,他和耿若尘一样的疯疯癫癫:“你的
豪放也不减当年呀!”

他们彼此大笑,彼此拍彼此的肩,彼此喝酒。江雨薇望著这一幕父子重逢的戏,一幕相
当夸张的戏,两人都有些做作,两人都表现得像个小丑,但是,不知怎的,她觉得自己的眼
眶发热,有些不争气的、潮湿的东西涌进了她的眼眶里,迷糊了她的视线。悄悄的,她推开
了自己的椅子,想无声无息的退开。可是,比闪电还快,那耿若尘跳起来,跨前一步,他一
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回头对耿克毅说:

“她想溜走,爸爸,我们让她溜走吗?”

“不,”老人大大的摇著头:“我们不能让她溜走,我们要灌醉她!”“听到了吗?”
耿若尘凝视著她,发现了她眼里的泪光,他倏然间放开了手,像有什么东西烫了他一样:
“哦哦,”他吃惊的嚷:“你可别哭呵!我们并不是骂你,是吗?”他求救似的望著老人:
“爸爸,我们怎么把她弄哭了?”

江雨薇重重的摔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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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我哭来著?”她用手揉揉眼睛,一串泪珠扑簌簌的滚落下来,她却含著泪笑了:
“我是在笑,”她大声说:“你们看不清楚!”“儿子,”老人说:“她在笑,你看错
了!”

“是吗?”耿若尘举起杯子:“那么,我们喝酒吧,还等什么?”三人都干了杯子,三
人又倒满酒。李妈捧著一碟炸肉丸子出来,看到这幅又笑又闹的画面,她呆了,傻了,放下
盘子,她匆匆说:“三少爷,我去帮你整理房间!”

“去吧!”耿若尘挥手:“别忘了给我……”

“泡杯浓茶!”李妈接口。

“哈!”耿若尘爽朗的大笑:“李妈,我现在抱你一抱,你会不会难为情?”“啊
呀!”李妈笑著逃上楼梯:“不行了!你已经是大人了呢!”李妈走了,耿若尘目送她消失
在楼梯口,他回过头来,他的眼光又和耿克毅的接触了,这回,笑容从他的唇边隐没了,慢
慢的,一份深深切切的挚情充塞进了那对深邃的眸子里,慢慢的,他的表情诚挚而面色凝
重,慢慢的,他把他的手伸给他的父亲:“爸爸,”他不再扮小丑了,他低语著:“你愿意
接纳一个迷失的儿子吗?”耿克毅也不再笑了,他用同样深挚的目光迎视著他的儿子,他的
声音低沉而温柔:

“若尘,我等了你四年了。”

他们父子紧握住了手。耿克毅这时才说了句:

“欢迎你回来,儿子!”

“从此,不再流浪了。”耿若尘说。

江雨薇再度悄悄的站起身来,这次,耿若尘没有拉住她,他全心都在他父亲的身上。江
雨薇知道,现在,他们父子必定要有一段长时间的单独相处,他们有许多话要谈,从漫长的
过去,到谁也无法预测还有多久可相聚的未来。她轻轻的从桌前退开,轻轻的走上楼,轻轻
的回到自己房里,再轻轻的关上房门。仰躺在床上,她用手枕著头,模糊的想起今天才和老
人谈起过的那几句词:“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终有千千结。”一个“心结”已经
解开了。她微笑著,望著窗外天边的繁星。人类的心灵里,到底有多少“结”呢?像那些星
星一样多吗?成千成万的!为什么呢?只为了那句“天不老,情难绝!”这,就是人生吗?
心有千千结19/4610

第二天早上,老人起身得很晚,江雨薇不愿为了打针而叫醒他,她知道,睡眠对他和针
药同样的重要,何况,他又度过了那么激动的一个夜晚。

踏著晨曦,踏著朝露,踏著深秋小径上的落叶,她利用清晨那一段闲暇,在花园中缓缓
的踱著步子。在车库旁边,她看到老赵和老李两个,正在专心的擦拭那辆破烂不堪的摩托
车,他们擦得那么起劲,那么用力,好像恨不得凭他们的擦拭,就能把那辆车子变成一辆新
车似的。江雨薇掠过了他们,心中在轻叹著,那耿若尘,他是怎么拥有这一份人情的财富的
呢?当她从车房边的小径转进去时,她听到老赵在对老李说:“咱们这个江小姐,可真
行!”

“我知道她办得到!”是老李简单明了的声音。“如果她能长留在咱们这儿,就好
了。”

江雨薇觉得自己的面孔微微发热,她不该偷听这些家人们的谈话呵!她走进了小径,踏
在那松松脆脆的竹叶上。发出簌簌的轻响。以前,她不知道竹子也会落叶的。俯下身来,她
拾起一片夹在竹叶中的红色叶片。无意识的拨弄著。红叶,这儿也有红叶!抬起头来,她看
到一棵不知名的大树,那树梢上的叶子已快落完了,唯一仅存的,是几片黄叶,和若干红
叶。冬天快来了!这样想著,她就觉得身上颇有点凉意,真的,今天太阳一直没露面,早上
的风是寒意深深的,她再看了看天,远处的云层堆积著,暗沉沉的。

“要下雨了!”她自语著,算了算日子,本来吗,已经是十二月初了。往年的这个时
候,雨季都已经开始了,今年算是雨季来得特别晚,事实上,早就立过冬了!她走出小径,
那儿栽著一排玫瑰花,台湾的玫瑰似乎越到冬天开得越好,她走过去,摘下一枝红玫瑰来。
再走过去,就是那紫藤花架,她没有走入花棚,而停留在那棵桂花树前。

桂花,已经没有前一回那样茂盛了,满地都是黄色的花穗。她站著,陷入一份朦朦胧胧
的沉思里。一阵寒风扑面而来,竟夹带著几丝细雨,她不自禁的打了个寒战。那桂花在这阵
寒风下一阵簌动,又飘下无数落花来。空中,有只鸟儿在嘹唳著,她仰起头来,一对鸟儿正
掠空飞过,而更多的雨丝坠在她的发上额前。“好呀!”有个声音突然发自她的近处,她一
惊,寻声而视,这才发现,那紫藤花架下竟站著一个人,靠在那花棚的支柱上,他双手插在
口袋里,依然穿著他的牛仔夹克,双目炯炯然的凝视著她。她正想开口招呼,耿若尘叹了口
气。“很好的一幅画面,”他说:“像古人的词: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她怔了怔,
是的,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前人写词,后人描景。天下之事,千古皆同!她看著他,
他向她大踏步的走了过来。“早。江小姐。”他说。

“早。耿先生。”她也说。

“不知道我的名字吗?”他蹙蹙眉,“似乎必须我再介绍一遍?”“那么,是你不知道
我的名字了?”她针锋相对。“该我来自我介绍,是不是?”“不要这样,”耿若尘走近
她,凝视著她的眼睛。“我们彼此都太熟悉了,是不是?熟到可以指著对方大骂的地步了,
是不是?不用再对我介绍你自己,我早已领教过你的强悍。雨薇,雨中的蔷薇,你有一个完
全不符合你个性的名字,这名字对你而言,太柔弱了!”

又和他父亲同一论调!但,他这篇坦白的话,却使她的胸中一阵发热,她知道自己的面
孔必然发红了。

“你也有个不符合你的名字,知道吗?”她迎视著他:“你骄傲得像一块石头,却不像
尘土呵!”

“说得好,”他点点头,侧目斜睨了她一眼。“你为什么当了护士?”“怎么?”她不
解的问:“为什么不能当护士?”

“你该去当律师,一个年轻漂亮、而口齿犀利的女律师,你一定会胜诉所有的案子!”
“是么?”她笑笑。“谁会雇用我?”

“我会是你第一个客人!”

她笑了起来,他也笑了起来,一层融洽的气氛开始在他们之间弥漫。细雨仍然在飘飞
著,如轻粉般飘飘冉冉的落下来,缀在她的头发上,缀在她的毛衣上。

“我很想告诉你一些我心里的话,雨薇,”他开了口,沉吟的低著头,用脚踢弄著脚下
的石块。“关于那天我那小木屋里,你说的话。”“哦,”她迅速的应了一声,脸更红了。
“别提那天吧,好吗?那天我很激动,我说了许多不应该说的话!”

“不!”他抬起眼睛来,正视她。“我用了四整天的时间来反覆思索你所说的话。一开
始,我承认我相当恼怒,但是,现在,我只能说;我谢谢你!”

她凝视著他的眼睛。“是吗?”她低问。“是的。”他严肃的点点头。“我曾经在外面
流浪了四年,这四年,我消沉,我堕落,我颓废,我怨天尤人,我愤世嫉俗,我觉得全世界
都对不起我,举世皆我的敌人……”他耸耸肩。“我不知道你懂不懂这种心情?”

“我想,我懂的。”她说,想起父亲刚死的那段日子,债主的催逼,世人的嘲笑,姐弟
三人的孤苦无依……那时,自己何尝没有这样的想法?觉得命运乖蹇,举世皆敌?所幸的,
是那时自己必须站起来照顾两个弟弟,没有时间来怨天尤人,否则,焉知道自己不会成为一
个小太妹?

“四年中,我从来没有振作过,我过一天算一天,过一月算一月,过一年算一年,我懒
得去工作,懒得找职业,我的生活,只靠写写骂人文章,或者,画画‘只配放在中山北路三
流画廊里骗骗外国人’的烂画!”

她再一次脸红。“别提了!”她说:“不要把那些话放在心上,我那时是安心想气你,
事实上,你的画并不那样恶劣……”

“何必再解释?”耿若尘皱起眉头,鲁莽的打断了她:“你是对的!我那些抽象画烂透
了!连具象都还没学到家,却要去画抽象!你猜为什么?因为买画的人十个有八个不懂得
画,因为我画得容易,脱手也容易!那不是我的事业,只是我谋生的工具而已。”“可是,
你如果安心画,你可以画得很好!”

“你又说对了!”他歪歪头,仍然带著他那股骄傲的气质。“像我父亲说的,只要我安
心做任何事,我都会做得很好!”

她深深的望著他。“这以后,你又预备做什么呢?”

他咬住嘴唇,沉思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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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不知道,”他犹疑的说:“我想,我不会在风雨园停留很久……”“嗨!”她挑
高了眉毛:“我仿佛记得,你昨天才答应了你父亲,从此,你不再流浪了。”

“但是,”他压低了声音:“你告诉我的,他不会活很久了!你难道不认识我那两个哥
哥?等到父亲归天,我也就该走了!目前,我只是回家陪伴老父,让他能……”他低语:
“愉快的度过这最后的一段时间。”

她以不赞成的眼光紧盯著他。

“慢慢来吧,”她说:“我不认为你父亲只需要你的‘陪伴’,他更需要的,是他生命
的延续,与他事业的延续!”

“哦,”他惊愕的:“你以为我可能……”

“我不以为什么,”她打断他,一阵寒意袭来,她猛的打了个喷嚏。“我只是觉得,你
一辈子摆脱不掉你的骄傲,当你的理智与骄傲相冲突的时候,你永远选择后者,而放弃前
者。”

他盯住她。“我不懂你的意思。”“或者,以后你会懂。”她笑笑,又打了个喷嚏。

他猛的惊觉过来:“嗨,”他叫著说:“虽然你是特别护士,但我看你并不见得会照顾
自己呵!瞧,你的头发都要滴下水来了!”他脱下自己的夹克,披在她的肩上。“雨大起来
了,我们该进屋里去了!”

真的,雨丝已经加大了,那寒风吹在脸上,尤其显得凛冽。江雨薇拉紧了耿若尘的夹
克,她说:

“我们跑进去吧!”他们跑过了小径,穿过了花园,绕过了喷水池,一下子冲进屋里。
一进屋,江雨薇就慌忙收住了步子,因为,耿克毅正安静的坐在沙发中,面对著他们。

“嗨,爸爸!”耿若尘愉快的叫:“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老人说,锐利的看著他们。他的气色良好而神情愉快。“外面在下雨吗?”

“是的,”江雨薇把夹克还给耿若尘,呵了呵冻僵了的双手。“这天气说冷就冷了,今
天起码比昨天低了十度。”她看著老人:“你应该多穿点!”

“你倒是应该先去把头发弄弄干!”老人微笑的说。

“是的,”她笑应著:“然后给你打针!”

她跑上楼去,轻盈得像一只小燕子。耿若尘的眼光不能不紧追著她,当她消失在楼梯顶
之后,耿若尘掉过头来,望著他的父亲。“她是个很奇妙的女人,不是吗?”耿若尘说。

老人深深的注视著儿子。

“别转她的念头,若尘。”他静静的说。

“为什么?”“因为她已名花有主,一个医生,X光科的,相当不错的一个年轻人!”
“哦!”耿若尘沉吟了一下,轻咬著嘴唇,忽然摔了摔头:“哎,天气真的冷了,不是
吗?”他抬高了声音:“我去找老李,把壁炉生起来。噢,”他望望那壁炉:“烟囱还通
吧?”

“通的!”耿若尘凝视著他父亲:

“我永远记得冬夜里,和你坐在壁炉前谈天的情况!每次总是谈到三更半夜!”“我们
有很多谈不完的材料,不是吗?”老人问。

耿若尘微笑的点了点头,一转身跑出去找老李了。心有千千结20/46

江雨薇带著针药下楼来的时候,壁炉里已生起了一炉熊熊的炉火,那火光把白色的地毯
都映照成了粉红色,老人坐在炉边,耿若尘拿著火钳在拨火,一面和老人低语著什么,两人
都在微笑著,火光映在他们的脸上身上,燃亮了他们的眼睛,江雨薇深吸了口气:“喂!”
她喊:“我能不能加入你们?”

耿若尘回过头来,斜睨著她:

“只怕你不愿加入!”“为什么?我一直冷得在发抖!”她跑过来,卷起老人的衣袖,
熟练的帮他打了针。

“谁教你一清早跑出去吹风淋雨呢?”

“谁教你们盖了这样一座诱人的园子呢?”

“喂,爸爸,”耿若尘故意的皱紧眉头:“你这个特别护士是个抬杠专家呢!”“你现
在才知道吗?”老人笑著说。

江雨薇在地毯上坐了下来,双手抱著膝。她穿了件水红色的套头毛衣,纯白色的喇叭
裤,半潮湿的头发随便的披在脑后,浑身散放著一股清雅宜人的青春气息。炉火烤红了她的
脸,她伸了个懒腰,懒洋洋的说:

“哎,我现在才知道金钱的意义,许多时候,精神上的享受必须用金钱来买,一本好
书,一杯好茶,一盆炉火,以及片刻的休闲,都需要金钱才办得到。所以,在现在这个社会
里,与世无争、甘于淡泊、不求名利……这些话都是唱高调的废话!”“你说了一些重要的
东西,”老人点点头,深思的说:“就是这样,在现在这个社会里,无论什么,都需要你自
己去争取。成功是件很难的事,失败却随时等在你身边。人不怕失败,就怕失败了大唱高
调,用各种藉口来原谅自己。”

耿若尘没说话,火光在他眼睛里闪烁。

江雨薇把下巴搁在膝上,眼光迷迷蒙蒙的望著那蓝色的火舌。耿克毅也静默了,他舒适
的靠在椅子中,陷入一份深深的沉思里。李妈走了进来,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哎,老爷少爷小姐们,你们到底吃不吃早饭呀?!这样的冷天,稀饭可不经放,待会
儿就冰冷了!要聊天,要烤火,还有的是时间呢!”江雨薇从地毯上跳了起来:

“哎呀,”她惊奇的叫著说:“原来我还没吃早饭吗?怪不得我的肚子饿得咕咕叫
呢!”

老人忍不住笑了,他摇摇头,低语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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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孩子!”耿若尘也笑了,望著李妈说:

“李妈……”“你别说!”李妈阻止了他:“你爱吃的皮蛋拌豆腐,已经拌好了放在桌
上了!”耿若尘用手搔了搔头发。

“真奇怪,”他笑著说:“这些年,没有李妈,我不知道是怎么活过来的!”大家在桌
前坐了下来。热腾腾的清粥,清爽爽的小菜;榨菜炒肉丝,凉拌海蜇皮,脆炸丁香鱼,皮蛋
拌豆腐,……都是江雨薇爱吃的菜,他们吃了起来,一面吃,一面热心的谈著话,耿若尘兴
高采烈的对父亲说:

“我发现我那些书又被重新整理过了。”“那你要问雨薇,”老人说:“她除了照顾我
之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你那些书上!”

“哦?”耿若尘望著雨薇:“我不知道你也爱看书,我那个宝库如何?”“一个真正的
宝库,”江雨薇正色说:“这风雨园里面的财富太多了,只有傻瓜才会抛弃它们!”

“嗨,”耿若尘怪叫:“爸爸,你的特别护士又在绕著弯子骂人了!”“谁教你要去当
一阵子傻瓜呢?”老人笑得好愉快。

“帮帮忙,别再提了吧!”耿若尘故意做出一股可怜兮兮的样子来:“我的脸皮薄,你
们再嘲笑我,我就要叫老李了!”

“叫老李干嘛?”江雨薇惊异的问。

“拿铲子!”“拿铲子干嘛?”“挖地洞。”“挖地洞干嘛?”“好钻进去呀!”耿若
尘张大眼睛说。

江雨薇“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一口热粥呛进了气管里,她慌忙从桌前跳开,又是笑,
又是咳,又是擦眼泪,又是叫肚痛,翠莲和李妈都笑著赶了过来,帮雨薇拍著背脊,老人也
笑出了眼泪,一面指著耿若尘说:

“你这孩子,还是这样调皮!”

“这完全是因为染色体的关系!”耿若尘又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来。“怎么讲?”老
人问。“染色体是人体的遗传因子!”耿若尘说。

刚止住笑的雨薇又是一阵大笑,老人也咧开了嘴,格格的笑个不停,雨薇又赶去帮老人
捶背,怕他忿著了气。一时间,室内又是笑,又是叫,又是咳,又是闹,再加上那熊熊的炉
火,把整间房间都衬托得热烘烘的。

就在这时,一阵门铃响,大家笑得热闹,谁也没有去注意那门铃声。可是,随著铁栅门
的打开,就是一串汽车喇叭声,有一辆或两辆汽车驶了进来。听到那熟悉的喇叭声,老人蓦
然间停止了笑,而且变色了,放下筷子,他望著雨薇:

“今天是星期几?”“星期六。”“天哪!”老人用手拍拍额角,自语的说:“难道这
定期的拜访必不能免吗?难道我刚刚快活一点,就一定要来杀风景吗?难道就不能让我过过
太平的日子吗?”

耿若尘盯著江雨薇:“这是——”他犹豫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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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江雨薇点点头:“你的两个哥哥,两个嫂嫂,和五个侄儿女们!”“见
鬼!”耿若尘眼望著天,低低的诅咒,他的脸色也变白了。室内的快活气氛在霎时间消失无
踪,大家都安静了,都僵住了,就在这突然降临的寂静里,大门前传来一阵喧闹的人声,中
间夹著思纹那尖嗓子的怪叫:

“哟嗬!爸爸!您的孙儿孙女们又来给您请安来了!哎呀,老李,你抱云云下来,老
赵,你站著发呆干嘛?还不把给老爷的东西搬下车来!哎呀,凯凯!别去爬那喷水池,掉下
去淹死你!啊哟,美琦,你还不管管你家斌斌,他又在扯云云的头发了!……”“天啊!”
耿克毅跌进了沙发里,望著雨薇:“儿孙满堂,我好幸福是不是?”雨薇沉默著没说话,老
人又加了句:“你去帮我准备点镇定剂吧!没有镇定剂,我今天的日子是决过不去了!”

心有千千结21/4611

思纹的尖叫声似乎还没叫完,一大群人已涌进了客厅,李妈看到凯凯那泥泞的鞋子踩上
了白色的地毯,就低低的发出一连串不满的叽咕。翠莲慌忙逃开,深怕又被那似主人又非主
人的思纹再臭骂一顿。老人沉坐在他的椅子里,板著脸,一语不发。耿若尘已吃完了饭(事
实上,他根本没吃什么),他斜靠著壁炉站著,手中拿著一个酒杯,若有所思的望著那群涌
进来的人们,他脸上是一副阴沉欲雨的神情。江雨薇退到远远的一边,不知道自己是应该离
去,还是应该留著。

“哎呀,”思纹边叫边说:“已经生了火吗?真暖和啊,到底是爸爸会享受……”抬起
头来,她猛的发现了耿若尘,立即惊愕得目瞪口呆起来:“什么?什么?”她张口结舌的怪
叫著,回过头去:“培中!你瞧瞧,这……这……这是谁呀?”

耿若尘离开了壁炉,他轻轻的耸了耸肩,对那群人举了举手里的杯子:“惊奇吗?”他
冷冰冰的说:“那个早该死去的人居然会还魂了!”“哈!若尘!”培中的眼光闪了闪,他
是这群人里最会用心机的一个,他立刻掩饰住了自己脸上的惊愕与恼怒。“你什么时候回来
的?”“昨天。”耿若尘简捷的说,轻晃著酒杯,他颇有股满不在乎的潇洒劲儿。“我早就
知道,”培华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他尖刻的接了口:“是你该露面的时候了!”

“是吗?”耿若尘淡淡的问,扫了培华一眼。“你更胖了,培华,”他冷冰冰的加了
句:“成为标准的‘脑满肠肥’了!”

“怎样?”培华反唇相讥:“我并没有流落在外,也没有饱尝失恋滋味,更没有被女人
玩弄,或是在陋巷中苟延残喘,我为什么该瘦呢?”“够了!”老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铁
青著脸,望著培中培华:“你们是来探望我的?还是来找若尘吵架的?”

“让他讲,爸爸!”耿若尘说,平静的注视著培华。可是,他的太阳穴,却泄漏他内心
的秘密,那儿有根青筋在暴胀著,而且跳动著。“培华,显然这些年来,你过得相当不错
了?”

“嘿嘿!”培华冷笑:“总之比你强!”

“不错,不错,”耿若尘掉头看著培中。“培中,你也不坏吧?”“我很好,谢谢你关
心。”培中板著脸说。

“好极,好极了!”耿若尘走到老人身边去。“爸爸,你应该骄傲,你有两个好儿子,
他们有好事业,有好家庭,有好儿女,还有良好的品格。爸爸,你知道,人生没有十全十美
的事情,你既然有了这么好的两个儿子,就必定会有个不争气的孩子,来冲淡你的福气,
我,就是你那个坏儿子!一个浪荡子!”他凝视著老人:“爸爸,你这个浪子一无是处,满
身缺点,他的劣迹已经罄竹难书。他比那两个好儿子唯一所多的,只是一颗良心,但是,良
心是没有什么用处的,既不能吃,也不能喝,对于这样一个浪子,你怎么办呢?”

老人迎视著耿若尘,他的眼光中充满了赞许、宠爱、骄傲,和某种难解的快乐。“唔,
若尘,”他沉吟的说,故意的蹙拢眉头,但是笑意却明显的浮上了他的嘴角:“你给了我一
个大难题,这样的一个坏儿子吗?我想……我只好把他留在我身边,慢慢的管教他,薰陶
他。”“那两个好儿子呢?”耿若尘问:“你就不管他们了吗?”

“哦哦,”老人歪著头沉思,眼里却掠过一抹狡黠的光芒。“好儿子自己管得了自己,
又能干,又聪明,还要我这个老爸爸做什么?”“啊呀!”思纹又尖叫了起来,她显然对若
尘父子这一篇对白完全没有了解,却抓住了老人最后的几句话。“那有这种事?好儿子不
管,去管坏儿子,……”

“思纹!”培中锁起了眉,他气得脸色苍白,及时喝阻了妻子。“你最好住口,少说
话!你这个疯婆子!”

“啊呀!啊呀!”思纹又转移目标到她丈夫身上,气得发抖。“你怎么骂起我来了?我
什么地方得罪你了?我做错什么了?我怎么是疯婆子?你说!你说!我帮你生儿育女,做老
妈子,现在我老了,你就骂我是疯婆子!你不要以为你做的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情我不知道,
你在外面包舞女,逛酒家……”“你住不住口!”培中怒吼了一声,一把扭住了思纹的手
腕:“你这个笨蛋!现在是我们吵架的时间和地点吗?你弄弄清楚!……”“哎哟!”思纹
更加杀鸡似的叫了起来:“你要杀人呀?你这个死没良心的,……”“我说,纹姐,你就别
吵了!”美琦细声细气的,阴恻恻的开了口:“你难道还不明白,有人想把我们挤出耿家的
大门呢!”思纹呆了呆,这才醒悟过来,立刻又开始了尖叫:

“凭什么呢?难道咱们的孩子是偷汉子生下来的吗?难道他们就不是耿家的种
吗?……”

“思纹!”培中的脸色铁青,恶狠眼的瞪著她:“你再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当心我揍
你!”

思纹被吓住了,说了一半的话整个咽了下去,张大了嘴,涨红了脸,活像个大傻瓜。美
琦又阴恻恻的说:

“倒不是咱们的孩子来路不正,只怕是咱们孩子的父亲来路不正呢!”“美琦!”老人
怒喊,走了过去,他盯著他的儿媳妇:“你的话什么意思,解释解释看!”

“我那有说话的余地啊!”美琦嗲声说:“培中培华都没有说话的余地,何况我们当儿
媳妇的呢!”

“好!”老人说:“你既然知道你没有说话的余地,你就免开尊口吧!”“爸爸!”培
华抢前了一步:“您的意思是只认若尘,不认我们了,是不是?”“有什么认与不认的?”
老人激怒的说:“你们自己看看,你们有没有一份做儿子的样子?那一次你们来风雨园,不
是吵闹得天翻地覆?你们如果要多来几次,我不短命才怪!”

“很好,”培华说:“我们既然如此不受欢迎,我们就走吧!不过,我还有几句话要
说,”他掉头看著耿若尘:“若尘,算你胜了,四年来,你对父亲的一切都置之不顾,现
在,你知道父亲所剩的时光无几,你就赶回来献殷勤了!这正是你一贯的作风!既然今天晓
得回来,为什么当初要发誓不回风雨园呢?嘿嘿,本来吗,”他冷笑连连:“你怎么舍得这
份家产啊?”耿若尘的面色变得惨白,太阳穴上那根青筋在急速的跳动,他把酒杯放在炉台
上,向前跨了几步,在大家都还没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之前,他已经对著培华的下巴挥去了
一拳,培华站立不稳,整个身子摔倒在地上,带翻了茶几,又带翻了花瓶,花瓶里的水淋了
他一头一脸。思纹尖叫起来:

“要杀人啊!救命啊!”

在一边旁观的斌斌开始大哭起来,叫著说:

“爸爸死掉了!爸爸死掉了!”

美琦反手给了斌斌一个耳光,骂著说:

“你哭什么丧?小杂种!”

斌斌哭得更大声了。耿若尘扑过去,一把抓住培华胸前的衣服,把他提了起来,培华怕
再挨打,急急的说:

“我是文明人,我不跟你这种野人打架!”

耿若尘用力的把他再推回到地上去,摔摔手,恶狠狠的瞪著他说:“我真想杀掉你!如
果不是看在爸爸面子上,如果你不是窝囊得让我恶心的话,我今天就会杀掉你!你想留住这
条命的话,你就给我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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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培中说:“培华,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走吧!再不走,被这样莫名其妙
的谋杀掉,说不定再被毁尸灭迹,那才冤枉呢!”他狠狠的瞪了耿若尘一眼:“若尘,守住
你的财产吧!等你成了大富翁的时候,说不定那个纪霭霞会从她的董事长身边,再投回你的
怀抱里来,那时,你就人财两得了!哈哈!”他退后一步:“你有种,就别用拳头逞强!这
到底还是个法治世界呢!”拍拍手,他大叫著:“孩子们!上车去!”

“我不,”六岁的凯凯说,一对眼睛骨碌碌的转著:“我要看叔叔和人打架,”他走到
耿若尘身边,崇拜的问:“你刚才用的是不是空手道?”“小鬼!你给我去死去!”思纹尖
叫著,一把扯住凯凯的耳朵,把他从耿若尘身边拖走,于是,凯凯就杀猪似的尖叫起来,一
面叫,一面喊:“我让那个人用空手道打你!”他始终没弄清楚若尘也是他叔叔。“打
我?”思纹用另一只手左右开弓的给了凯凯几耳光:“我先打死你!你这个小王八,小混
蛋!小杂种……”在一连串的咒骂声与哭叫声中,她拉著凯凯跑到大门外去了。

培华从地上爬了起来,拉了拉西装上衣,拂了拂满头滴著水的头发,他一面退后,一面
对耿若尘说:

“我会记住你的,若尘,我会跟你算这笔帐的!大家等著瞧吧!”

美琦拖著哭哭啼啼的斌斌,也往屋外走去,同时,仍然用她那温温柔柔,细声细气的声
音说:

“十个私生子,有九个心肠歹!”

然后,他们统统退出了室外,接著,一阵汽车喇叭的喧嚣,两辆车子都故作惊人之举似
的,大声按喇叭,大声发动马达,大声倒车,又大声的冲出了风雨园。这一切,恍如千军万
马般杀了来,又仿佛千军万马般杀了去。终于,室内是安静了。是的,终于,室内是安静
了,安静得没有一点儿声音,只有大家在沉重的呼吸,只有那老式的大钟发出规律的滴答。
然后,李妈悄悄的走了过来,轻手轻脚的收拾那花瓶的残骸和地毯上的余水。翠莲也挨了进
来,静静的收拾著餐桌上的碗筷。老人跌坐在沙发中,他用手捧著头,坐在那儿一语不发。

耿若尘斜倚著壁炉站著,他的脸色依旧惨白,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望著李妈收拾房
间,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人敢去招惹他。他只是定定的站著,直著眼睛,竖著眉,
一动也不动。终于,李妈和翠莲都收拾好了东西,都退出去了。室内更安静了。这种寂静是
恼人的,这种寂静有风雨将至的气息,这种寂静令人窒息而神经紧张。江雨薇从她缩著的角
落里挨了出来,正想说两句什么轻松的话,来打破这紧张而窒闷的空气。可是,蓦然间,耿
若尘回过头来了,他的脸色由惨白而变得通红,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额上一根根的青
筋都暴胀了起来。他一下子冲到老人的身边,跪在老人前面,他用双手用力的抓住老人的两
只胳膊,摇晃著他,震撼著他,嘴里发出野兽负伤后的那种狂嗥:心有千千结22/46

“爸爸!你帮帮忙,你不许死!你要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老人用手抓住了儿子
的头发,他揉弄这乱发,他凝视著那张年轻而充满了激情的面孔,他的眼里逐渐蓄满了泪,
他的声音沉痛而悲切:“儿子,生死有命,一切由不了你自己呵!可是,孩子,你帮我争口
气吧!你帮我争口气吧!别让人家说我耿克毅,死后连个好儿子都没有!”“但是,爸爸,
在听了培中培华那些话后,你叫我怎么待下去?怎么留下去?”他狂叫著。

“你想中他们的计吗?儿子?”老人深深的凝视著若尘。“他们会想尽各种办法来赶走
你的,你明知道的。若尘!别中他们的计!”他恳切的看著他,语重而心长:“记住,若
尘,假若你能帮我争口气,则我虽死犹生,假若你不能帮我争这口气,我是虽生犹死呵!”
耿若尘仰著脸,热切的望著他父亲,然后,他猝然间把头仆伏在父亲的膝上,发出一阵沉痛
的啜泣和痉挛,他低声喊著:“爸爸,告诉我该怎么做吧!告诉我该怎么做!”

老人用颤抖的手紧揽著儿子的头,他举首向天,喃喃而语:“有你这样靠近我,我已经
很满足了!这么多年来,这是我们父子第一次这样接近,不是吗?”他脸上绽放出一层虔诚
的光辉:“这些日子,我常觉得你母亲在我身边,若尘,她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女子!我常
想,在我生命将结束的时候,还能和你这样相聚,我是够幸福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还
能苟求什么呢?你是好孩子,我知道,你必定不会让你的两个哥哥,践踏在我的尸骨上高歌
吧?若尘,若尘,坚强起来!若尘,若尘,帮助我吧!”

耿若尘抬起了头,他眼里还闪著泪光,但他的脸孔上已带著某种坚定的信念,某种热烈
的爱心,某种不畏艰巨与困难的坚强,他低声而恳挚的说:

“你放心,爸爸,你放心!你这个儿子,或者很任性,或者很坏,或者是个浪子,但
是,他不是个临阵畏缩的逃兵!”

“我知道,”老人注视著他:“我一直都知道!”

江雨薇走了过来,她悄悄的拭去了颊上的泪珠,她为什么会流泪,她自己也不知道。只
觉得自从走进风雨园以来,不,是自从担任老人的“特别”护士以来,自己就变得“特别”
脆弱了。她走过去,哑声说:

“好了,耿先生,你应该吃药,然后小睡一下了!”

耿克毅抬头看著她,微笑的说:

“对了!雨薇,你得帮助我活长一点!”他站了起来,跄踉的跟著她,向楼上走去。雨
薇搀扶他上楼的时候,发现他是更瘦了!职业的本能告诉了她,或者,她不需要担任他太久
的“特别护士”了。她服侍老人吃了药,再服侍他躺下,当她要退出的时候,老人叫住了
她:“雨薇!”“是的。”她站住了。老人深深的望著地。“你是个好护士,”他说:“也
是个好女孩,我必须要对你说一句话:谢谢你!”“为什么?”她说:“我做的都是我该做
的。”

“不。”老人点点头:“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我谢谢你帮我把若尘找回来,你不知
道,这件事对我的意义有多大!”

“我知道。”雨薇低语。

“好了,去吧!”老人说:“我想睡了。”

雨薇退出了老人的房间,关好房门,她回到楼下。

耿若尘正仰躺在沙发中,他面前放著一个酒瓶,手里紧握著一个酒杯,江雨薇对那瓶酒
看看,已经空了小半瓶了!她赶了过去,一阵莫名其妙的激动和怒气控制了她,她抢下了那
个酒杯和酒瓶,哑声说:

“难道酗酒就是你振作的第一步吗?”

耿若尘愕然的瞪著她。

“你不能再逃避了,耿若尘,”她轻声的,一字一字的说:“你刚刚许诺过,你不做一
个逃兵!那么,站起来吧,站起来,为你父亲做一点儿什么,因为,他真的没有多久可以活
了!”

耿若尘紧盯著她。“把酒瓶拿走吧!”他喑哑的说:“并且,时时提醒我,时时指示
我。”他低叹了一声:“你是个好心的女暴君呵!陛下!”心有千千结23/4612

接下来,有一段相当平静的日子。

自从在风雨园中大闹一场之后,培中和培华就一直没有再出现过了,这对老人是件相当
好的事情,他少生很多气,少费很多神。随著天气逐渐转冷,他的精神却越来越好了。黄医
生仍然每星期来诊视,他认为老人的病况进入一段休眠状态里,没有好转,却也没有继续恶
化,对这种绝症而言,不恶化就是好消息,江雨薇和耿若尘都暗中庆幸,希望老人或者会发
生什么“奇迹”,而挽救了他的生命,在医学史上,这种例子并非没有。耿若尘开始去纺织
公司研究业务了,江雨薇知道,他是相当勉强的,他对那纺织公司根本没有兴趣,他的去,
完全是为了讨老人高兴。可是,有一天晚上,江雨薇和耿克毅父子们都在围炉闲话。那晚,
江雨薇穿了件橘红色的套装,慵慵懒懒的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耿若尘忽然拿了一张纸,抓
了一支炭笔,开始随手给江雨薇画一张速写,画好了,他觉得那套服装不够洒脱,就把它改
成一件松散的家常服,在腰上加了一条纱巾似的飘带。画好了,他递给江雨薇说:

“怎样?像不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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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雨薇看了半天。“很好,比我本人漂亮,”她笑著:“你实在有绘画上的天才,应该
正式学画。”“不成,现在开始学已经太晚,”若尘说:“我真该学室内设计或是建筑。”
“把那张画给我看看。”老人说。

江雨薇递了过去,老人竟对那张简单的速写发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左看右看,若有所思
的研究了好久,忽然把那张速写摺叠起来,放进口袋里,说:

“给我吧!”江雨薇并没注意这件事,她想老人爱子心切,对儿子的一笔一划都相当珍
惜,这事并没什么特别意义。耿若尘更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但是,第二天,这张画到了唐经
理手里,一星期后,一件崭新的,用软呢材料做成的家常洋装,腰上有丝巾做配饰,喇叭
袖,宽下摆,说不出的潇洒漂亮,这衣服被送到风雨园来,江雨薇做了第一个试穿的模特
儿,耿若尘惊异的说:“什么?这就是我画的那件衣服吗?”

“是呀,”老人说:“你看,什么地方需要改?”

那件衣服是浅蓝色,腰上的纱带也是同色。

“要用蓝灰色的衣料,领子改成大翻领,”耿若尘一本正经的说:“纱带却用宝蓝色,
这样,才能显出纱带的特色来。如果用黄色的衣料,就要用橘色的纱带,总之,腰带的颜色
一定要比衣服艳才好看。”

过了一个月,唐经理兴高采烈的跑来说:“订单!订单!订单!都是订单,美国方面喜
欢这类的服装,他们要求大量供应,并且要求看看其他的款式,赶快请令郎再设计几件!”
这是一个偶然,一个惊奇,完全出乎耿若尘的意外,但是,这却引发了他的兴趣,他开始热
心于纺织公司的事了,他研究衣料的品质,研究衣服的款式,研究如何利用最低成本,做出
最漂亮而新颖的服装来。他经常逗留在工厂里,经常拿著炭笔勾画,他变得忙碌而积极起
来。

“相信吗?”老人骄傲而自负的对江雨薇说:“他会成为一个第一流的服装设计师!”

江雨薇成了这些服装的模特儿,成品的第一件,永远是由她穿出来,在父子二人面前走
步,旋转,前进,退后,坐下,举手,抬足,滑一个舞步……父子二人就兴味盎然的看著
她,热心的讨论,热心的争执,江雨薇常说:

“我要另收时装模特儿费,我告诉你们,干时装模特儿是比特别护士赚钱多的!”“你
改行倒也不错,”耿若尘笑著说:“知道吗?雨薇,你有一副相当标准而美好的身材!”

“不许改行!”老人笑著接口:“我对第十三号没有兴趣!”

“第十三号?”耿若尘不解的问。

于是,老人开始告诉他,在江雨薇之前,他赶走了十一个特别护士,以及这第十二号如
何用“女暴君”式的手腕,一下子将他征服的故事。耿若尘听得哈哈大笑,笑得那样开心,
那样得意,他拍著老人的肩说:

“这个女暴君的确有征服人的力量,不是吗?”

江雨薇听得脸红,耿若尘那对炯炯迫人的眸子,更看得她心慌。但是,她是多么喜爱那
份围炉谈天的气氛,和那种属于家庭的温馨呀!她甚至开始怀疑,等她必须离开风雨园的时
候,她将如何去适应外界呢?尤其,如何去适应医院里那种充满血腥、药水、喊叫的生活
呢?

就这样,春天在不知不觉中来临了。

雨季仍然没有过去,天空中总是飘著那绵绵不断的雨。江雨薇常怀疑自己有爱雨的毛
病,和她名字中那个“雨”字一定有关系。她喜欢在细雨中散步,她喜欢听雨声,她更爱著
雨雾里的早晨和黄昏。这天,依然下著雨,却正好是江雨薇休假的日子。

她在外面逗留了一整天,和两个弟弟团聚在一块儿,听他们叙述大学生活,听他们的趣
事,也听他们谈“女生”,天!只是那样一眨眼,他们就到了交女朋友的年龄了。晚上,她
请他们去吃沙茶火锅,围著炉子,大弟弟立德忽然很正经的、很诚恳的冒出一句话来:
“姐,这些年来,我们亏了你,才都念了大学,总算是苦出头了。现在,我和立群都兼了家
教,也可以独立了。你呢?姐姐,已经过了年了,你是二十三了,假若有合适的人选,别为
我们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啊!”

唉!立德能讲出这篇话来,证明他已经不再是个孩子了!但是,这句话却勾起了江雨薇
多少心事,在她接触的这些人里,谁是最佳人选呢?追求她的人倒是不少,无奈每一个都缺
少了一点东西,一点可以燃起火花来的东西,他们无法使她发光发热,无法使她“燃烧”。
可是,退一步想,难道人生真有那种“惊天地,泣鬼神”般的爱情吗?真有小说家笔下那种
缠绵悱恻,荡气回肠的感情吗?“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不,她还没有经历
过这种滋味,这种“生死相许”的感情。或者,她是小说看得太多了,诗词念得太多了,而
“走火入魔”了?或者,人生根本没这种感情,只是诗人墨客善于描写罢了!总之,立德有
句话是对的,她已经二十三了,年华易逝,青春几何?她真该为自己的“终身大事”想想
了!尤其在她对未来的“特别护士”这种职业已感困惑的时候。于是,这晚,她接受了那X
光科吴大夫的邀请,他们去了华国,跳舞至深夜。谈了许多医院的趣事,谈了很多医生的痛
苦,谈了很多病人的烦恼……但是,无光,也无热。那医生善于透视人体,却并不善于透视
感情。

半夜两点钟,吴大夫叫了计程车送她回到风雨园,这是她休假日回来最晚的一天。在门
口,她和吴大夫告别,用自备的钥匙开了铁门旁边的小门,走进去,她把门关好,迎著细
雨,向房子走去。雨丝扑在面颊上,凉凉的,天气仍然寒冷,她把围巾缠好,慢慢的踱著步
子,慢慢的想著心事。两旁的竹林,不住的发出簌簌瑟瑟的声响,空气里弥漫著淡淡的花
香,是玫瑰和栀子混和的香味,园里有一株栀子花,这几天正在盛开著。

她走著,高跟鞋踩在水泥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房子的二楼上,有间屋子还亮著灯
光,那是谁的窗子?她注意的看了看,是耿若尘的,那么,他居然还没睡!她放轻了脚步,
不想惊动任何人,但是,蓦然间,一个人影从她身边的竹林里冒了出来,一下子拦在她前
面,她张开嘴,正想惊呼,那人开了口:“别害怕,是我!”那是耿若尘!她深吸了口气,
拍拍胸口:

“你干嘛?好端端吓我一跳!”她抱怨著,惊魂未定,心脏仍然在剧跳著。“干嘛?”
他重复她的话。“只为了迎接你,夜游的女神。”

“啊?迎接我?”她有些莫名其妙。

“我看到你进来的,”他说,拉住她的手腕:“不要进屋子,我们在花园里走走,谈
谈。”

“现在吗?”她惊愕的:“你知道现在几点钟?”

“只要你知道现在是几点钟就好了!”他闷闷的说。

“怎么?”她挑高了眉毛:“你父亲并不限制我回来的时间,何况,我也没耽误我的工
作。”

“工作,工作,工作!”他的语气里夹著愤懑:“你做了许多你工作以外的事情,但
是,只要我们的谈话里一牵涉到你不愿谈的题目,你就搬出你的工作来搪塞了!”

“哦,”江雨薇瞪大眼睛:“你今天晚上是怎么了?安心要找我麻烦吗?”“岂敢!只
要求你和我谈几分钟,你既然能陪别人玩到深更半夜,总不至于对我吝啬这几分钟吧!”

江雨薇静了片刻,夜色里,她无法看清耿若尘的表情,只能看到他那对闪闪发光的眼
睛,她咬咬嘴唇,微侧了侧头,说:

“你的语气真奇怪,简直像个吃醋的丈夫,抓到了夜归的妻子似的!耿若尘,你没喝酒
吧?”“喝酒!”他冷哼了一声:“你每天像个监护神似的看著我,我还敢喝酒吗?难道你
没注意到,我是在竭力振作吗?我天天去工厂,我设计服装,我管理产品的品质,我拟商业
信件……我不是在努力工作吗?”

“真的,”她微笑起来。“你做得很好。好了,别发火吧!”她挽住了他的手,像个大
姐姐在哄小弟弟似的。“我们在花园里走走!你告诉我,你今天碰到了些什么不愉快的
事?”

“我没碰到任何不愉快的事!”

“那么,你是怎么了?”她不解的注视他,她的手碰到了他的外衣,那已经几乎完全潮
湿了。“啊呀,”她叫:“你在花园里淋了多久的雨了?”“很久了,一两小时吧!”他闷
闷的答。心有千千结24/46

“你发神经吗?”“你不是也爱淋雨吗?”他问。

“并没有爱到发神经的地步!”她说,拉住他的手,强迫的说:“快进屋里去!否则,
非生病不可!”

他反过手来,迅速的,他的手就紧握住了她的。他的眼睛在暗夜里紧盯著她的。“不要
对我用护士的口气说话,我并不是你的病人!懂吗?”她站住,困惑的摇摇头。

“我不懂,你到底要干什么?”

“刚刚是谁送你回来的?那个高个子的男人是谁?你的男朋友吗?那个X光吗?”“是
的!”她仰了仰头:“怎样呢?”“你很爱他吗?”他的手把她握得更紧,握得她发痛。

“你发疯了吗?你弄痛了我!”她迅速的抽出自己的手来。“你在干什么?你管我爱不
爱他?这关你什么事?”她恼怒的甩了甩长发:“我不陪你在这儿发神经,我要回屋里去
了。”

他一下子拦在她前面,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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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傻瓜吗?”他的头逼近了她。“嫁给一个医生有什么好?他们整天和药瓶药罐细
菌打交道,他们不能带给你丝毫心灵的感受,我敢打赌你那个X光……”

“喂喂,耿若尘!”雨薇心中的不满在扩大,她讨厌别人批评她的朋友,尤其耿若尘又
用了那么一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好像全世界的人都不屑一顾似的。她愤愤然的说:“请别批
评我的朋友!也请不要过问我的私事!嫁不嫁医生是我的事情,你根本管不著!”“我管不
著吗?”他又掐紧了她的手腕,他的呼吸热热的吹在她的脸上。“你也管不著我的事,可是
你管过了!现在,轮到我管你的事了!我告诉你,我不喜欢你那个X光,我也不喜欢你这么
晚回来……”

“对不起,我无法顾虑你的喜欢与不喜欢!”她想挣脱他,但他握得更紧,他的手像一
道铁钳般紧紧的钳住了她。“你放开我,你凭什么管我?你凭什么干涉我?……”

“凭什么吗?”他的喉咙沙哑,呼吸紧迫:“就凭这个!”

说完,他用力的把她的身子往自己怀中一带,她站立不稳,雨夜的小径上又滑不留足,
她整个身子都扑进了他的怀里。迅速的,他就用两只手紧紧的圈住了她。她挣扎著,却怎么
都挣扎不出他那两道铁似的胳膊。张开嘴,她想骂,可是,还来不及说任何话,她的嘴唇已
被另一个灼热的嘴唇所堵住了。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太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她根本丝毫心理
上的准备都没有。因此,当她的嘴唇被骤然捕捉的那一刹那,她心中没有罗曼蒂克,没有爱
情,没有光与热,没有一切小说家笔下所描写的那种飘飘然,醺醺然,如痴如醉的感觉。所
有的,只是愤怒、惊骇、不满,和一份受伤的,被侮辱的,被占便宜的感觉。她拚命挣扎,
拚命撑拒,但是,对方却太强了,他把她紧压在胸口,他的手从她背后支住了她的头,她完
全没有动弹的余地。最后,她放弃了徒劳的挣扎,她让他吻,但是,她的眼睛却瞪得大大
的,充满了仇恨的紧盯著他。他终于放松了她,睁开眼睛来,他那两道眼光又清又亮,炯炯
然的凝视著她。这眼光倒使她心中骤然涌上一阵迷茫的、心痛的感觉。可是,很快的,这感
觉又被那愤怒与惊骇所压了下去,她立即把握机会,推开了他,然后,她扬起手来,狠狠的
给了他一个耳光。“你这卑鄙的、下流的东西!”她怒骂起来:“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你以
为你父亲花了钱雇用我,你就有权利占我便宜吗?你这个富家少爷!你这个花花公子!你这
个名副其实的浪子!我告诉你,你转错脑筋了!我不是你玩弄的对象,我也不是你的纪霭
霞!你如果再对我有一丝一毫不礼貌的举动,我马上离开风雨园!”耿若尘呆了,傻了,他
瞪大了眼睛,直直的挺立在夜色中。江雨薇说完了要说的话,一摔头,她抛开了他,迅速的
冲向屋子里去了!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站在镜子前面,她看到自己涨红了的面颊和淋湿了
的头发,看到自己那对乌黑的、燃烧著火似的眼睛,和自己那红滟滟的嘴唇,她用手轻抚在
自己的唇上。她的心脏仍然在狂跳,她的情绪仍然像根绷紧了的弦。一时间,她无法思想,
也无法回忆。刚刚发生的事,对她已经像一个梦境一般,她竟无法肯定那一切是不是真的发
生过。

终于,她脱下了淋湿了的大衣,走到浴室里,放了一盆热热的水,躺进浴缸中,她泡在
热水里,尽量去驱除身上的寒意,洗完澡,换上睡衣,用块大毛巾包住湿头发,她回到卧室
里,坐在梳妆台前面。

夜很静谧,只有冷雨敲窗,发出轻声的淅沥,夜风穿梭,发出断续的低鸣。她坐著,一
面侧耳倾听。耿若尘的卧房就在她的隔壁,如果他回到房里,她必然会听到他的脚步和房门
声。但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她有些忐忑,有些不安,有些恼人的牵挂,春宵夜寒,冷雨凄
风,那傻瓜预备在花园里淋一夜的雨吗?走到窗前,她掀起窗帘的一角,对外面望去,她只
能朦胧的看到那喷水池中的闪光,和那大理石的雕像,再往远处看,就只有树木幢幢,和一
片模糊的暗影。天哪,夜深风寒,苍苔露冷,他真要在外面待一夜吗?

恼人的!烦人的!她管他呢?拉好窗帘,她打开了电热器,往床上一躺,睡吧,睡吧,
明天一早要起来给老人打针,十点多钟黄大夫要来出诊,睡吧,睡吧,别管那傻瓜!他淋他
的雨,干我什么事?睡吧,睡吧,别去想刚刚发生的事情,一个出名的浪子,占一个特别护
士的便宜,如此而已!可是……她猛然从床上坐起来,双手抱著膝,瞪大眼睛望著那小几上
的台灯,他可能是认真的吗?他可能动了真情吗?哦,不,不,江雨薇,江雨薇,你别傻
吧!他已经饱经各种女人,怎会喜欢你这个嫩秧秧的小护士?而且,即使他是真心的,你要
他吗?你要他吗?她问著自己,接下来再紧跟著的一个问题,就是:你爱他吗?她把下巴放
在膝上,开始深思起来;不行!他是个富家之子,看老人的情形,将来承继这份偌大家产
的,一定是他无疑,而自己只是个孤苦无依的小女人,将来大家会怎么说她呢?为钱“上
嫁”耿若尘!小护士高攀贵公子!不,不,不行!而且……而且……不害羞呵,别人向你求
过婚吗?只不过强吻了你一下而已。记住,他只是个浪子!一个劣迹昭彰的浪子!你如果聪
明一点,千万别上他的当!逃开他,像逃开一条毒蛇一样!现在,你该睡了!

她重新躺下来,把头深深的埋在枕上。该死!他怎么还不回房里来呢?他以为他是那个
雕像,禁得起风吹雨淋吗?该死,怎么又想起他了呢?她似乎朦朦胧胧的睡著了一会儿,然
后,就忽然浑身一震似的惊醒了,看看窗子,刚刚露出一点曙光来,天还没有全亮呢!侧耳
倾听,她知道自己惊醒的原因了!那脚步声正穿过走廊,走向隔壁屋里去。天哪!这傻瓜真
的淋了一夜的雨!她掀开棉被,走下床来,披了一件晨褛,她走到门口,把房门开了一条
缝,看过去,耿若尘的房门是洞开的,他正发出一连串砰砰碰碰的声音。然后,她听到他在
敲著桌子,高声的念著什么东西。她把门开大了一些,仔细倾听,却正是她所喜爱的那阕
词:“数声啼□,又报芳菲歇,

惜春更把残红折,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

永丰柳,无人尽日花飞雪!

莫把丝弦拨,怨极弦能说,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终有千千结,

夜过也,东窗未白残灯灭!”

她听著,他在反反覆覆的念这同一阕词,他是念得痴了,而她是听得痴了。终于,她回
过神来,把房门关好,她背靠在门上,呆望著窗子,反覆吟味著:“莫把丝弦拨,怨极弦能
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终有千千结,夜过也,东窗未白残灯灭!”的意味。

是的,这正是“夜过也,东窗未白残灯灭!”的时候。心有千千结25/4613

早餐的时候,耿若尘没有下楼来吃饭。李妈奉耿克毅的命令上楼去叫他,她的回话是:

“三少爷说他不吃了,他要睡觉。”

老人皱皱眉头,看了江雨薇一眼,问:

“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江雨薇不由自主的红了脸,老人干嘛偏偏要问她呢?她耸了耸肩,眼光转向了别处,支
吾著说:

“大概是‘春眠不觉晓’吧!”

“唔,”老人哼了声:“年轻人,养成这种晚起的习惯可不好,唐经理还在工厂里等他
呢!”他拿起了筷子,望著江雨薇:“你昨晚回来很晚吗?”“是的!”她仓卒的回答。

“和那个X光吗?”天!又要来一遍吗?江雨薇轻蹙一下眉,很快的说:

“是的,我们去华国跳舞,回来时已经快两点了!”

“哦!”老人应了声,没再说别的。江雨薇拿起筷子,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呵欠,老人锐
利的看看她。“似乎没有人睡眠是够的!”他说,笑了笑。“你们这些年轻人,还没有我这
个老病夫的精神好!”你怎么知道人家一夜没有睡呢!江雨薇想著,心不在焉的夹著稀饭,
心不在焉的拨著菜,老人盯著她:

“你的筷子在酱油碟子里呢!”他提醒她。

她蓦然间收回了筷子,脸涨得通红。

“小心点,”老人笑笑:“别把稀饭吃到鼻子里去了!那可不好受。”江雨薇的脸更红
了。一餐饭草草结束。江雨薇一直在怔忡著,她不知道经过昨夜那件事以后,她如何再面对
耿若尘。见到他之后,她该用什么态度,装作若无其事,还是冷冰冰的,还是干脆躲开他?
她一直心慌意乱,一直做错事情,打翻了茶杯,又烫著了手。十点钟,黄医生来了,给老人
作了例行的诊视之后,他满意的点点头。“一切还不错,继续吃药打针吧!”

李妈从楼上跑了下来。

“黄大夫!”她说:“您最好也帮我们少爷看看!”

江雨薇震动了一下,老人迅速的抬起头来:

“他怎么了?”老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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