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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转载]《圣爱》作者:杨飏

第十六节

  许翰明和老爷子扯了一会儿,上班就晚了,他急急忙忙跑出电梯,还没进办公室,就被川美子堵在了走廊里,川美子怒气冲冲地说:“许翰明,你成心跟我过不去,是不是?我不让你管那老头的事,你又在那儿跟他嘀咕什么?”

  又找茬儿了。许翰明忍了忍,没吱声,想绕开她走过去。川美子不依不饶地说:“你别想走开,今天你不跟我说清楚,就别进办公室。”许翰明站住不动了,还是不吱声。川美
子说:“你想顽抗到底啊?死路一条!”许翰明摆出了松口气的架式说:“我不想顽抗,就想在这站一会儿,正好,歇歇。”

  “你……”川美子来气了骂了个:“你混蛋!”

  是你混蛋还是我混蛋?许翰明的忍耐到了极限,他说:“够了!川美子小姐,你要实在看我碍眼,就开除我好了,用不着这么折腾我。我是个有独立人格的人,我跟谁说话是我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的自由,贵公司哪条规章制度上写着,员工业余时间与人说话还得经过董事长批准?再说啦,一个老头认错了人,就算他脑筋有点问题,也是怪可怜的嘛,你干嘛总跟他过不去啊?我觉得你真有点……有点那个。”

  女人撒起泼来的状态都是一样的,川美子直着脖子嚷嚷:“我哪个了?你说呀,我哪个了?”

  许翰明说:“这可是你让我说的,我觉得你有点冷酷。”

  川美子更火了,声音吼得全办公室都听得见:“许翰明,我扣所有员工的奖金!”把全体员工唬了个灵魂出窍,都以为他们“老大”在工作中出了什么重大问题。许翰明一声不响地进了办公室,心里特窝火:你有火冲我来呀,把所有员工都扯进去干什么?想叫全体员工起哄来收拾我呀?用心险恶,阴毒!不知怎么他就联想到了妇女的更年期,易躁易怒,半拉疯子。这么一想就更加恶心了。

  小郑没数,过来凑热闹:“老大,你怎么把二娘给得罪了?”

  许翰明心里有气,损着说:“我说她是脑子里面有问题!”

  小郑看起来挺憨厚,其实心眼挺复杂的。他对许翰明有一种说不出口在心眼里憋得直痒痒的怨恨。自从川美子到中国做公司起,他就鞍前马后效力旗下了,那时他也很受川美子赏识,如果没有许翰明的到来,受宠的一定是他了。他承认许翰明英语好有人缘,但论货代业务他许翰明差远了。可有什么办法,许翰明长得帅,有行情啊!他也只好委屈求全了,没准川美子将来真的嫁了他,他成了老板,还得捧人家的饭碗呢!所以他收起了怨恨,还时不时地巴结许翰明一番。但他新近发现许翰明和川美子的关系不怎么样,就有点不以为然了。于是很简单的一句话,一传二,二传十,没出半天就传遍了公司上下百十来号人。川美子平日对员工严厉得近乎苛刻,颇有积怨,员工中早就孕育着反对外来资本家压迫的阶级苦民族恨,这话几经演绎就成了:“老大说,二娘脑子里头长了个瘤,还是恶性晚期的哪!”弄得不明真相的员工们都用沉痛哀悼的眼神看着他们的二老板娘,活像是在向遗体告别,把川美子看得走到哪儿,都觉得自己是一具僵尸。川美子好一顿盘查,终于水落石出,这最后一个知道的人就是许翰明本人了。川美子把许翰明叫到办公室,眉毛像毛毛虫子在脸上打了个倒立,怒气冲天地说:“好你个许翰明啊,你竟敢咒我死?”

  许翰明对川美子没了那份深情,机智和幽默就又都回来了,他说:“我哪敢哪!我们全体员工都巴不得您老人家万寿无疆,您想想啊,您要是真的举国哀悼了,谁给我们发工资啊!”

  川美子说:“你少给我贫嘴,我问你,是不是你说的,我脑袋里长了个瘤,还是恶性晚期的?”

  许翰明愣了一下,脑袋瓜一转寻思过来了,他憋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川美子说:“你笑什么?”

  许翰明严肃地回答:“我许翰明对天发誓,如果我以前说了‘川美子小姐脑子里头长了个瘤,还是恶性晚期的’,天打五雷轰!”

  川美子没听出味来,叹了口起气说:“算了,你没说就没说吧,我也知道他们嫉妒你,有事就往你身上栽赃,不过这事没完,如果让我发现是谁说的,非开除他不可!”

  许翰明说:“别价,让我说啊,就算有人说了,那也是好心。我们中国有个历史悠久的风俗,坏话说一百遍就成好话了,那您可就真的身体永远健康了!”

  川美子笑了说:“你这张嘴啊!死人也能让你说活了。”

  许翰明说:“只要是别把活人说死了就好。”

  川美子的脸色黯淡下来了。许翰明明媚的笑容,又撩起了她的爱恋,她想得到他,无论如何也要得到他。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说:“其实我知道,中国没有你说的那种风俗,中国的风俗和世界各地的风俗一样,谎言说上一千遍就成了事实,咒语说上一千遍就会实现。我的谎言已经说了一千遍了,我以为它已经变为事实了,可现在我才知道,它仍然是一个谎言。翰明,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为了那个老头生我的气,好吧!让我把一切都告诉你,我汉语讲得好,我了解中国,是因为我出生在中国;我厌恶那个老头,是因为他是我的父亲,他没有认错人,他真的是我父亲,你奇怪我为什么会敌视我的亲生父亲,是吗?因为,他是一个令我蒙受耻辱和贫穷的中国父亲……”

  川美子点燃了一支香烟,吐出浓浓的烟雾,把自己若隐若现地罩了进去,开始了她的叙述……

  川美子的人生颇有点戏剧性的色彩。27岁以前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国乡村女孩,有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国名字叫刘淑美。父亲祖祖辈辈都是贫下中农,而且是不敢打老婆的那种很厚道的贫下中农。他个头只有四尺七八,斗大的字认识七个,一个“女”字,一个“男”字,再就是“毛主席万岁”了。他老实巴交了一辈子,除了“批林批孔反击右倾翻案风”那年,没斗住“私”字一闪念,不小心长出了一条资本主义尾巴,在山洞里偷偷饲养了三只资本主义复辟“羊”以外,绝无劣迹。她母亲可就是个山村风云人物了,比她父亲小15岁,高15厘米,是十里八村远近闻名的美人才女。那些年乡民们没见过资本主义世面,看的都是社会主义电影,都说她像朝鲜电影《金姬和银姬的故事》里面的金姬和银姬。改革开放了,看了资本主义电影,就说她像日本青春偶像山口百惠了。她五十年代读过师专,知书达理能歌善舞,当过乡村教师。“无产阶级专政就是好”那阵子,还以妇女代表的身份被结合进了公社革委会领导班子,当过妇女联合会主任。这样的结合看起来有些怪诞,不过那年头怪诞荒诞的事儿多了去了,局外人也就见怪不怪了。然而对局内人来说这是铭心刻骨的,刘淑美从来没看见母亲对父亲笑过,父亲在母亲面前永远都是一副低声下气唯唯诺诺的样子。

  刘淑美秉承了母亲的遗传基因,聪明漂亮能歌善舞,好出风头。九岁时,就把毛主席的“老三篇”背诵的呱呱叫,满公社巡回着做表演,可她骨子里却一点贫下中农的味道都没有。别看她娘喊得比谁都革命,背地里灌输给她的却尽是“封资修”的货色。于是她从小就被“和平演变”了,连做梦都是才子佳人式的,她始终相信自己是一位落难的公主,一定会遇到一位白马王子,出人头地重见天日的。遗憾的是奇迹一直没出现。27岁时她的梦不得不醒了,一辆小货车把她“过门”到邻乡一个运输专业户家。这桩婚姻是母亲做的主。母亲老了,人老了就会变得现实,嫁给那个专业户的惟一原因是在当时看来他很有钱。可就在她婚后第三天“回门子”那天,奇迹出现了。县说什么来了几个人找到她母亲,关起门来谈了很长时间。她听见母亲一直在嘤嘤地哭泣。他们走后,母亲把她搂在了怀里哭着说,小美子啊!我们该回家了,该回家了呀……她说,妈,这不就是我们的家吗?母亲说,不!我们的家在日本,日本才是我们的家啊!于是她知道了母亲是个日本人。1945年日本国战败,她被遗弃在了中国,那时她只有七岁,被一个中国劳工,也就是她的爷爷收养,带回了乡下。爷爷很善良,勒着全家的裤腰带,送她母亲去读书。爷爷又很残忍,在她母亲20岁那年,完全不顾她的意愿,强行把她嫁给了自己文盲的儿子。两项相抵,出现了负数,母亲憎恨她的公公,也就是刘淑美的爷爷,厌恶她的丈夫,也就是刘淑美的父亲。

  刘淑美知道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就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命运对她的摆布了。她和结婚仅三天的丈夫离了婚,就随母亲回日本去探望病危的姥爷了。她母亲走时也下定了不归的决心,和她父亲办理了离婚手续。她母亲在日本的家族是经商世家,很有钱,她见识了那种过去连想都不敢想的豪华生活。姥爷见过她们,尘缘已了,不久就仙逝了。母亲的兄弟姐妹们不肯接受她和母亲的到来,她们最终无法融入那个家庭,她母亲到日本不久就郁郁而终了。而她因为有一半的中国血统被剥夺了家产的继承权。姨妈为了打发她,把她嫁给了北海道一个老实巴交的日本农民。她在北海道生活了五年,丈夫对她也还不错,让她在日本完成了高等教育。但如果一个人已经看到了青天碧海是很难再回到洞穴中去的,她不能忍受那种寂寞的田园生活,终于还是和丈夫分了手。她回到了东京,发誓要争得自己应有的权利,要成为一个真正的日本人。在东京她与第三个丈夫结了婚,成为了加贺川美子,丈夫比她大三十岁,经营船运业。她丈夫的脾气很暴躁,动不动就冲她发脾气,甚至拳打脚踢。她全忍了,她发誓要得到他的财产。她不怕他发脾气,甚至希望他发脾气,因为他有心脏病,果然结婚不到两年,他就死了。可惜他心脏病突发,死得仓促,没有留下遗嘱,他的子女想方设法侵吞他的财产,她足足打了两年的官司,才争得了她已故丈夫在中国大陆建立的产业。丈夫的家人视她为敌,她在日本没法呆了,于是回到了中国,开始经营丈夫留给她的产业……

  许翰明问,完了吗?川美子说,还有……许翰明连忙说,打住打住!你是在讲你自己哪,还是在讲传奇哪?川美子说,当然是在讲我自己啦!许翰明说,怎么那么复杂?我觉得你是在编电视剧,还是连续的。川美子说,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戏,有悲剧有喜剧有正剧有闹剧。许翰明问,你认为你演出的是什么剧?川美子说,以前都是悲剧,现在应该换喜剧了。她把身子挪了过来,依偎在许翰明身上说:“三次婚姻对我来说就像是三场恶梦,我怕我不会醒来了。可苍天有眼,把你送到了我的面前,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喜欢上你了。我心中千呼万唤的白马王子就是你这个样子。你终于让我把青春时代错过和失去的东西都找回来了,这很公平,真的很公平。”

  公平?许翰明忿忿了:这他妈的对我公平吗?你有过三个丈夫,我才有过一个老婆,公平吗?你四十好几了,我三十还没挂上零,公平吗?苍天真是瞎眼喽,让他撞见这么个女人,可怕,可怕在哪儿他没细想,就是觉得可怕,太可怕!他避开了川美子的亲热说:“慢着慢着,我还是没听明白,你妈跟你爸离婚了,意味着他们解除了婚约关系,可你和你爸的父女关系还成立啊,血缘关系法律是解除不了的呀?再说,你妈不喜欢你爸,很正常!他们是男女关系,可你讨厌你爸,就不正常了,你们是亲情关系啊!”

  “亲情?”川美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他们中国人懂什么亲情,不就是要赡养费吗?他只知道我有钱,他以为他娶过一个日本老婆,有一个日本女儿,就可以理所当然地享受这些财富。可他知道这钱来之不易吗?那是用我的血肉之躯换来的啊!而他,除了贫穷和耻辱又给过我什么呢?什么也没给!我讨厌他,我恨他,以他为耻!”

  许翰明的正义感复苏了,他说:“我说川美子小姐,不!我说刘淑美同志,你错了,你父亲给了你最宝贵的东西,那就是生命!这点道理你不会不懂吧?没有你爹能有你吗?你说‘他们中国人’,口气好轻蔑啊,可你以为你是谁?你血管里也流着我们炎黄子孙的血!你也是一个中国人!”

  川美子向来以为所有的中国人都巴不得自己能变成外国人,只是没那福气,而她有这本事,所以她感到骄傲感到自豪,她说:“不!我是日本人。我也能把你变成一个日本人,我可以给你办理日本国籍,我们可以到日本,美国,到任何一个国家去选择我们的生存空间,享受高质量的生活……”

  许翰明说:“对不起,我不想做日本人,我觉得还是做中国人好,就算次到家了那也是个不含糊的真牌货,比当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半拉东洋’强!”

  许翰明说完就把川美子撂在办公室,走了。他突然就明白了他和川美子的距离在哪儿了,那根本就是两个不同属科的物种,他许翰明是人类,热血动物类。她呢?肯定是蛇类,冷血动物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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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节


  许翰明有预感,刘老爷子还会来找他的,因为老爷子认定他许翰明是他的女婿。果然这天下班他出楼来,刘老爷子就蹲在拐角的旮旯里。许翰明走过去,他没了调侃没了俏皮,就那么默默地看着这个满脸沧桑,可怜兮兮的老头,心里难过得在流泪。刘老爷子不知所措地站了起来问:“咋啦?”

  许翰明用手抹了把脸,豪气冲天地说:“没怎么,走!咱爷俩吃饭去!”许翰明把刘
老爷子领到一家中档鲁菜馆,刘老爷子说什么也不敢进。许翰明说,你放心,咱们在这里花钱,就是这里的上帝。刘老爷子问:上帝是干什么的?许翰明又惹麻烦了,只好再当翻译:上帝就是弥勒佛。刘老爷子惊讶得不得了,说在这儿吃顿饭就修炼成佛啦?那和尚尼姑还在庙里待着干什么呀?赶紧上这儿来吃饭哪!许翰明翻译不过来了,只好说,这不等着您吃饱了去通知他们吗!刘老爷子整了整破旧的衣衫,腆了腆肚子,缩着脑袋罗圈着腿战战兢兢地跟着许翰明进了餐馆。许翰明让老爷子点菜,老爷子冲女服务员说,闺女,哪样成佛快就吃哪样!女服务员“扑哧”一声乐了,转而问许翰明,你们是要吃素的吗?许翰明看了看骨瘦如柴的刘老爷子说,吃荤的,越荤越好!

  菜上来了,老爷子也顾不上成佛了,现实生活的诱惑力终究比佛大,他大口大口地吃着红烧肉,喉咙骨一串一串地动,好像根本不用牙齿,一咽就到“地方”了。许翰明看得心里头不是个滋味。老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一阵,突然停住了,把每种菜都捡起一点夹到一只空盘里。许翰明不知道这是什么吃法,也不好问。看老爷子吃得八分饱了,许翰明说:“老爷子啊!俗话说落叶归根,反正你闺女也不认您,您还是回乡下去算了。”

  刘老爷子被肥肉噎住了,憋了半天才说:“你也撵俺走?”

  许翰明说:“我不是撵你走,我也没那权力。你可听明白了,我不是你女婿,我有老婆有孩子,我跟你闺女是同事关系,你懂吗?”

  老爷子挺遗憾地说:“你们怎么会是同志关系呢?同志关系,我懂!就是在一堆儿跟着毛主席邓主席干革命呗!”

  许翰明说:“你懂就好,车票我给你买,你没有别的子女吗?”

  老爷子摇摇头说:“小美子她娘打生下她就坐下了妇女病。”

  许翰明想了想说:“那你回去找村委会,这社会主义大家庭总不能扔下你一个老人不管吧?”

  老爷子寻思寻思眼泪又叭嗒叭嗒掉下来了:“俺不能回家,在这儿好歹还能看到她,回家去就连看也看不到了呀。”

  许翰明觉得又可怜又可气说:“你那闺女的良心都让狗吃了,你还认她干吗?看不见就看不见呗!眼不见心不烦,耳朵根子还清静呢!”

  老爷子叹了口气说:“不能怨闺女啊!是俺这当爹的无能,没给她好日子过。俺那疙瘩穷啊!人民公社那会儿出一个工才挣8分钱,小美子长到8岁都没穿过一件新衣服,上学了,她娘才给她扯了块花布做了件新衣服穿。小美子小时候可乖啦,我出工了,她就插上大门,自己在院子里玩,我回来一唱:小美子乖乖,把门开开……”

  刘老爷子沉浸在了对他来说是无比幸福的往事回忆中,许翰明鼻子发酸了。他产生了一种幻觉,刘老爷子仿佛坐在庄严的圣坛上,又高大又伟岸,唱着“小美子乖乖,把门开开……”的圣歌,净化着他的心灵。许翰明突然领悟到了,人间还有这样一份真情,比爱情更博大更无私,博大到了可以容忍人世间最无耻的背叛,无私到了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为”的理由。同为人父,许翰明汗颜了,他能无怨无悔地对多多付出这样的爱心吗?

  许翰明结了账,起身按了按老爷子的肩头,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老爷子端着那只装着样样数数的菜盘赶上来问,这菜能不能带走啊?俺捎给小美子吃。许翰明让服务员打了包装。刘老爷子拎上了,乐滋滋的好像终于有了见面礼,自言自语说,小美子,爹给你送好吃的来了。许翰明心又酸了,他说,老爷子,你等着,我一定想办法给你找一份工作。

  出了饭店两人各奔东西。许翰明走了没几步,就被川美子挡住了去路。川美子两手叉在胸前,斜视着许翰明讥讽说:“你心眼儿挺好啊!”许翰明说:“没你爹心眼儿好,他给你送吃的去了。”川美子冲着刘老爷子远去的背影轻蔑地吐出了一个:“呸!”

  这一个“呸”,彻底毁灭了川美子在许翰明心中的形象,他没再理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许翰明为毫不相干的刘老爷子奔波了好几天,终于在一家建筑施工现场找了份临时打更的工作,虽然条件差点,但总算是有了吃饭的地方。许翰明把刘老爷子带去了。刘老爷子走进工地又矮又小的临建偏厦,四处踅摸着,用青筋暴起的老手摩挲着木板支成的床,喃喃地自言自语着,挺好挺好,这不连床都有,俺有床睡喽……许翰明奇怪地问,那你以前不睡床谁哪儿?刘老爷子不好意思地说,睡桥洞。

  许翰明做了件好事,心情很愉悦,由此想到那个天天做好事的雷锋叔叔大概天天都过得这么愉快。回到公司,在走廊上狭路相逢遇到了川美子,川美子小声命令说:“到我办公室去!”

  许翰明没理她,径直朝前走。

  在自己的公司竟然有人敢这样轻视她这个董事长,川美子火了,说:“许翰明,我是在以老板的身份同你说话。”

  许翰明没了辙,跟着川美子进了办公室,如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川美子说:“你怎么不说话?”

  许翰明说:“我在等着聆听老板训示呢!”

  川美子软了下来说:“翰明,你别跟我斗气了,算我求你了,我从来没有这样低三下四过,你还要我怎么样嘛?翰明,我还没有真正爱过人,你是我爱上的第一个人。我以前那些错误的婚姻是错误的历史造成的,现在我要做我所爱的人的妻子,我会做一个好妻子的。”

  许翰明说:“恕我直言,我不知道你是否会成为一个好妻子,但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好女儿,也不会是一个好母亲。你爹他卖了房子卖了地,千里迢迢风餐露宿地赶来,没有吃没有喝,晚上就睡在桥洞底下,为了什么,你知道吗?他仅仅是为了能离你近一点,能经常看上你一眼。他白天想的晚上念的是什么,就是那个‘把门开开’的小美子!你难道是一只冷血动物吗?你连自己的亲人都不要了,我不知道你的人生目标究竟是什么?”

  川美子咬牙切齿,仿佛连牙根里都埋藏着怨恨,她说:“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成功!我要做一个成功的人,一个成功的女人!我要让全世界的人都不能小瞧了我加贺川美子!”

  许翰明点着头说:“好好好!你去追求你的成功吧!你去让全世界的人欣赏你吧!可我欣赏不了你。我是个世俗小人,无能之辈,我吃五谷杂粮,食人间烟火,可我懂得一点,那就是人要有人性,灭绝了人性,就会禽兽不如!”

  “你!”川美子脸色涨得像紫猪肝:“好!许翰明,你既然承认自己是世俗小人,你走吧!你去拥抱那凡夫俗子的人性吧,我需要的是真正的男人,能做大事的男人。”

  许翰明说:“你是需要男人,可你不会爱上一个男人的。你有过三个丈夫,你爱过他们吗?没有!你老爸生你养你,你爱过他吗?没有!其实,你根本就不可能爱上世间其他任何一个人,你只爱一个人,那就是你自己!”

  川美子脸色煞白,呆呆地看着许翰明走到门口,许翰明再走一步,她就失败了,在爱情上失败了。她突然叫了声:“翰明!”她走上来,从后面搂着许翰明的腰,依偎在他的身上,温顺地说:“你要我认他,我就认他,行吗?今天晚上你就带我去见他。”

  想到刘老爷子那渴望的眼神,许翰明没法拒绝了。下了班许翰明带川美子来到工地,出现在刘老爷子面前。刘老爷子懵了,他抖动着双唇喃喃地说,小美子,小美子,是你?真的是你?你来看爹啦?爹想你呀……说着就嚎啕大哭起来,川美子也是泪如泉涌,叫了声“爹!”就扑进了老人怀里。父女两人抱头痛哭。

  这一声“爹”,川美子在许翰明心中就恢复了形象。许翰明转身走进了夜色,仰望星空伫立了一会儿,如释重负,走了。

  可许翰明如果看到以后的场面,就不会那么欣慰了。

  许翰明一走,川美子就从刘老爷子的怀里挣脱出来,脸上流露出厌恶之色。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打开皮包,拿出一叠钱放到桌子上冷冷地说:“你还是回老家去吧!以后我会寄钱给你。”

  刘老爷子把钱塞回她的手中说:“小美子啊!钱爹不要,爹都这把年纪,说死就死了,要钱做什么。爹这次来,就是想看你,天天看着你。爹什么也不要,你给爹预备一张床就行了……”

  川美子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现在的身份,突然跑出你这么个爹来,让我的面子往那儿搁啊!你别得寸进尺了,今天有翰明在这儿,我是给你一个面子。你实在不肯回去,也行。不过你要记住,你不许再在这里打工,不许再让许翰明看见你,也不许再来找我!你要是都做到了,我还会来给你送钱,你要是做不到,就别怪我不认你!”川美子说完把钱一甩走了。

  大团结在小小的工棚里满屋起舞,又一张一张落到刘老爷子那张呆若木鸡的老脸上。

  后来许翰明去看过刘老爷子。新的更夫告诉他说,老爷子被女儿接走了,去过幸福生活了。许翰明也就放心了,觉得川美子也没那么坏。

  许翰明又忙工作,又忙刘老爷子的事,顾及多多的时间就少了一些,他接二连三地晚接孩子,保姆的老毛病又犯了。许翰明陪川美子认父回来,保姆连门都没让进,就把他臭骂了一顿。付了20元钱的加班费,才像在寄存处领包裹一样把多多换了出来。一看,多多的小胳膊上勒出了两道红印子,保姆毫无愧色地说,这小子睡觉不老实,我怕他再把头摔破了,就把他绑在暖气上,这回绑重了,下回轻点绑。许翰明失去控制了,他认定这个女人有虐待狂,他吼了起来,下一回?就是天塌下来,也不会有下一回了。许翰明发怒了,保姆倒表现出风度来了,慢条斯理地说,你吼什么吼?有本事,明天别把他送来呀!许翰明说,你以为我还会把他送来吗?做梦!他抱起多多就出了门。那保姆眼见财路已断,凶相毕露,在许翰明身后大声骂,什么破儿子!还当个“宝”了,这样的傻子摔死了才好呢,国家还省粮食了呢!许翰明恨不得踹门进去,给她几拳。

  许翰明回到家,用温水给多多敷胳膊,可怜的多多不会说话,可他似乎能感受到这父子亲情,紧紧地拱在许翰明的怀里,委屈地“啊啊啊”哭了。许翰明心里一阵紧缩,他抚摸着多多的头说:“多多,好儿子,爸爸向你保证,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不会了!”

  许翰明不信这朗朗乾坤,就没个好心眼的女人!他给家政公司打电话,一家一家地打,打了十几家,价钱不论,家庭条件不论,出身背景不论,就论一条,心眼好就行。可得到的回答都一样:预约登记,有合适人选及时通报。许翰明愁了,想了一晚上,脑袋都想破了,也没想出安置多多的办法来,只好又请了事假,在家里看儿子,等待家政公司的消息。

  许翰明在家呆了几天就烦闷了,想想吴雅萱就这样消耗了两年也真是不容易,于是他就从内心深处原谅了吴雅萱。许翰明每天带着多多坐在“御花园”里,像个碎嘴婆一样跟他讲:月亮是圆圆的,星星亮亮的,花儿红红的,草儿绿绿的……多多一身傲骨,不闻不看。二楼的那个东北大嗓门,他已经对上号了,她就是张嫂,张嫂在凉台上乘凉,隔着凉台和邻居大声议论,你看那个当爹的神神叨叨的,傻冒似的,他儿子傻,八成是他爹遗传的,要不他那傻媳妇怎么跑了呢!张嫂说话那个“损”劲儿,就像和许翰明有深仇大恨,许翰明也搞不清自己哪里得罪过她。那邻居心地要善良一些,叹了口气说,他也挺不容易啊,儿子傻了,老婆跑了,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的,这日子啥时是个头啊!

  无知者的讥讽,善良者的同情,这两者让许翰明感到同样的难堪,历经尴尬的磨炼,他就学会了不去理会别人的无知。但这种消耗常常让他感到心力交瘁,他仰望长空也在问自己:这耕耘会有收获吗?他所做的一切究竟能达到什么目的呢?……想到这儿,他就不能问下去了,再问下去他就会失去最后的勇气和信心。

  许翰明的世界里只有一个多多,他就开始研究多多了。他发现多多经常有许多蛮有趣的动作。他站着拉屎坐着尿尿。拉屎时,许翰明把他按在便盆上,他的小屁股就像安了弹簧,你一松手,他就“忽拉”一下弹了起来;尿尿时,许翰明提溜着他站起来,他就像患了软骨症,一松手他就“唰”地一下瘫坐在了便盆上。穿裤子时他总是把两条腿塞进一条裤管里,然后忙着找自己的另一条腿;系鞋带总是把两只鞋系在一起,然后在原地站着“啊啊啊”地叫,摆出一副迈不开步的可怜相,但他决不会向前挪动,把自己摔到。许翰明把两只鞋解开了,他会再系上,再做出那副可怜相。他一遍遍地纠正,多多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犯着同一个错误,而且在他屡教不改地犯着同一个错误时,他的面部表情并不是麻木和茫然,却带点恶作剧般的顽皮,斜着小眼睛偷偷窥视许翰明的反应。许翰明就感觉他是故意的了,其实他没那么傻,他是在用傻态索取什么。他究竟要索取什么呢?许翰明渐渐体味出来了,多多有强烈的依恋感,要索取的是他的长久关注,只要关注得到位,多多就会愿意变得聪明一些,这种思维和正常孩子没有什么不同,许翰明就不大相信多多有自闭症了。他给予多多更多的关注,多多也就真的聪明了一点。不过这样的收获委实不可预计,没多久许翰明所有的期待都被消磨光了,只剩下一种最简单的感情:多多要活下去,他必须学会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许翰明只知耕耘,不问收获地努力着,每天早晨起来,他都像颂经一样,握着多多的小手说:儿子啊!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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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节


  这天小郑打来电话,说有一单许翰明以前经手的业务,非得他去处理。许翰明用一根绳子把多多拴了起来,活动范围控制在四平方米以内,在这块领地内排除了所有危险因素,有吃有喝有玩还有撒尿的地方。他自以为很满意了,匆匆忙忙赶到了公司。

  这是一单去英国纽卡斯尔的拼装货物,许翰明草草地签了字,就甩给小郑处理了。小郑接过单据一看,到货地点Neaxastle港没有国别注明,他刚想提个醒,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人吃五谷杂粮,难免有私心杂念,他的良心藏起来了。他希望许翰明跌个跟头,一个不大不小的跟头。

  许翰明处理完公司业务,急急忙忙回到家,傻眼了。由多多统领的四平方米领地惨不忍睹,饼干全成了饼沫撒了满地,牛奶倒在了尿盆里,多多睡在了尿窝上。许翰明又心痛又气恼,悔不当初没向吴雅萱多讨教两手。

  家政公司一直没有给许翰明提供合适的人选,许翰明也就一直在家里头待着。他现在不是过日子,而是数日子,日子又数了半个多月。这天小郑打来电话说董事长有事找他,还悄悄叮嘱了一句:“小心,天要下雨了。”

  许翰明说:“娘他妈的已经嫁人了,管他!”

  许翰明不敢再把多多独自放在家里了,他抱着多多来到公司,走进川美子办公间。川美子正忙着看报表,冷冰冰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既没下雨也没放晴。许翰明说你找我。川美子说你坐吧。许翰明坐下了。川美子自顾自地忙了一阵子,抬起头来,递过一份材料不冷不热地说:“看看你干的好事吧。”

  许翰明拿过材料一看,眼直了,明明是发到英国纽卡斯尔的货,让他给发到澳大利亚纽卡斯尔去了。两港英文名字一样,所差的是他没有在后面注上国别英格兰的打头字母“E”,这一字之差,就从北半球差到了南半球。

  川美子说:“现在客户要求索赔,你说怎么办吧?”

  许翰明说:“对不起,我来想办法弥补。”

  川美子说:“客户运的是急需安装的零部件,现在耽误了工期,你怎么弥补?”

  许翰明无言以对,说:“我很惭愧。”

  川美子缓和了口气说:“知道惭愧就好。我也知道你这些日子为照顾孩子分了不少心,出点问题在所难免,这件事就这样算了,我来摆平。可你今后怎么办?你不能总是这样婆婆妈妈的,把自己的一生都断送掉了吧?男人最重要的是要在社会上扬名立业,我说过,我可以帮助你的。”

  许翰明是需要帮助的,他对自己的现状很不满意,他问:“你怎么能帮我?”

  川美子说:“你还要我说多少遍?我要你跟我结婚,我要你支撑朝明船运整个企业!”

  许翰明看着怀中那可怜的离开了他就会无依无靠的多多说:“那我儿子怎么办?”

  川美子不耐烦地说:“儿子,儿子,总是儿子,不就是一个白痴吗!送到孤儿院去算了。”

  许翰明生气了说:“你不可以叫他白痴。”

  川美子说:“白痴就是白痴!有什么不可以的。”

  许翰明坚定了,他站了起来声严色厉一字一句地重复说:“听着,你不可以叫他白痴!他是我的儿子!你侮辱他就是侮辱我!”

  川美子脸阴了,说:“好吧,就说你的儿子。你儿子的问题你准备怎么处理?公司不能总空着位子,等待一个不能上班的人。再说,在你与我的合作和你儿子之间,你也只能选择一个。”

  许翰明惭愧归惭愧,但那仅仅是一次失职一次失误,如果要他卖身求荣,置可怜的多多于不顾,那可就是他一生的惭愧一生的失误了。他说:“不用想了,我已经想好了,鱼和熊掌不能兼得。”

  川美子满怀希望:“那你准备放弃什么?”

  许翰明说:“第一我可以放弃工作,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饭碗砸了可以再找;第二我可以放弃女人,女人这玩艺,说是你的就是你的,说不是你的她就不是你的了。我惟一不能放弃的就是我的儿子,这儿子说是你的就是你的,说不是你的他还是你的。法律规定夫妻可以解除婚约关系,却没有规定父子可以解除父子关系。”

  川美子向来信奉她的同胞鸠山说过的那句话: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认为从本性来说,人人都会这样选择的。她万万没有想到许翰明真的会放弃优越的工作,放弃光明的未来,她是真的搞不懂了。她歇斯底里地喊:“我真搞不明白,一个白痴有什么可留恋的!”

  许翰明平静地说:“如果有一天,你能搞明白这一点,你才有权利结婚,你才有权利做别人的妻子和母亲。”说完抱起多多就走。

  川美子咬牙切齿地说:“许翰明,没想到,你竟然是个忘恩负义的无耻之徒!”

  许翰明说:“我也许有些无耻,但我没有忘恩更没有负义,我已经用我这几年的工作把你的恩义全还给你了。我倒是觉得你有些忘恩负义,甚至是欺父灭祖!”

  “你……”川美子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许翰明推门出来,与满脸尴尬的小郑碰了个正着,显然他在偷听,不过他什么也没听到。小郑没话找话说:“你怎么把儿子抱来了?嫂子呢?”

  许翰明说:“去英国嫁人了。”

  小郑这才知道许翰明离婚了,他说:“哇塞!这么惨啊!不过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女人满地跑。这年头已婚男人的最大喜讯就是离婚,很多人想离婚都离不了,好事全落到你头上了。怎么样?你该乘胜追击了吧?”

  许翰明说:“追谁?”

  小郑说:“还有谁?二娘啊!”

  许翰明说:“追她?她刚刚炒了我的鱿鱼。”

  小郑震惊了说:“怎么?她真就这么无情无义?就这么恩断义绝了?当初那架势巴不得嫁给你,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呢?”

  许翰明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啊!再说也的确是我的错,是我给公司造成了损失。”

  小郑的良心忽悠往上蹿了一截。许翰明回到办公桌收拾自己的东西,全办公室的人立刻都知道了“老大”要走的消息,也都猜到了个中的原因,大家都挺难过的。小郑过来没话搭话:“你这儿子挺棒的,像你!叫叔叔。”

  许翰明说:“他连爸都不会叫,还能叫你叔叔。”

  小郑惊讶问:“他几岁了?”

  许翰明说:“几岁都没用,他有精神障碍,先天的。得一天24小时全天候照顾,活活把他妈给累跑了。”

  小郑的良心彻底窜出来了,平心而论,他只是见不得许翰明的发达,怨恨许翰明挡了他的前程,倒也真没想砸他的饭碗,这结局是他始料不及的。而且他也没想到许翰明竟背负着如此的家庭重负,他为自己那一时的卑鄙感到了铭心刻骨的耻辱。他说:“老大,你还是留下来吧,老板那里,我们大家去说说情,今后咱哥俩的业务捆在一起,需要加班熬夜的事儿,我全包了。”

  许翰明说:“算了,求谁不好,非得求那半拉东洋?前一阵子我看联发货运公司招聘海运主管,我去试一下。”

  许翰明没什么东西,一只水杯,一条毛巾,划拉划拉往皮包里一塞,抱起多多,潇潇洒洒就走了。许翰明走的时候,全体员工都起立注目为他送行,比英勇就义还悲壮,不为别的,就因为他们的“老大”不惧川美子的威逼利诱,不出卖自己的灵魂,有中国人的骨气。川美子在鹅黄色的幔帘后气得差点背了气,她也顾不上身份了,追到走廊上喊:“许翰明,你给我站住!”

  许翰明回转身说:“董事长,您还有什么吩咐?”

  川美子说:“我提醒你一句,你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你会后悔的!”

  许翰明很有风度地说:“但愿!”

  许翰明上电梯了,小郑又追了出来喊“老大,等一下!”许翰明等了半天,小郑一个劲地搓手,就是不说话。许翰明说你怎么啦?小郑狠了狠才说出来:“老大,我对不起你,其实那天单据上的错误我看出来了,我填上一笔,就不会出这错了,我只是嫉妒你太发达,想让你跌跌跟头,我真没想到会让你丢了饭碗,我……”

  许翰明重重地拍拍小郑的肩膀说:“别说了,小郑,不管怎么说,错还是我出的,与你无关,不过我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许翰明还是自信的年龄,他不相信离开川美子自己就找不到一碗饭吃。货代行业一般都集中在海关附近的写字楼。许翰明出了朝明船运公司,就来到了联发货运公司,只有一路之隔。

  联发货运是一家国营企业,许翰明好像和女上司有缘,经理也是个女的,姓王,五十来岁,纯种中国人。王经理长着一副很严肃的面孔,说话一字一板句句凝重。不过她见许翰明抱着孩子进来,眼睛立刻就母性化了。王经理问的第一个问题是,这是你儿子?几岁了?了解了许翰明的家庭状况,翻了翻许翰明的履历,王经理又问了一个问题,你在朝明船运的职位很高,为什么离开朝明船运,来这里应聘主管的位置?许翰明本着自我批评知错就改的原则,一五一十地交代和剖析了自己所犯的主要错误、产生错误的家庭根源以及改正错误的决心。王经理认真听取了许翰明的思想汇报,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她在地上来回踱着步说,小许啊,你很谦虚也很诚实,而且年纪轻轻的就很有责任感,真是难能可贵啊!现在有些人说,你们这一代是吃喝享乐的一代,是灰色的一代,这种说法片面!偏激!你就是一个活的样板,你用铁的事实有力地证明,这一代不是垮掉的一代,是蒸蒸日上的一代,中华民族五千年的传统美德一定会后继有人!这样吧,你以后就带孩子来上班吧!

  许翰明感激涕零:还是中国的女上司有人情味啊!而且那个王经理是多么多么地有水平啊!一下子就上升到了继承民族传统美德的理论高度,联系到了中华民族后继有人的重大社会主题,这可是他许翰明连想都没想过的。

  第二天,许翰明就抱着多多上班了。

  许翰明在联发货运公司做海运主管,虽然薪水只有在资本主义企业时的三分之一,但社会主义企业的优越性却享受了不少。王经理专门召集公司女同胞开了个动员会说,一人有难大家帮,咱们社会主义企业就像一个大家庭,许主管的孩子就是我们大家的孩子,大家要分工负责,帮助许主管带好革命事业的接班人。这举措把许翰明感动得见了公司的女同志不管大小都叫“大姐”。后来他听说王经理是中国XXX党员,从此就萌发了要当无产阶级先进分子的愿望。

  许翰明使出了浑身的解数,来报答王经理的恩情,就连应酬都拿出了“天下事难不倒XXX员”的英雄气概。58度的茅台醇,四两的杯,他一口到“中央”,两口到“地方”,嘴巴一抹,还是浑身是胆雄赳赳。同事们开玩笑说,一看你那喝酒的架势,就知道你是资产阶级队伍熏陶出来的,你要是加入了中国XXX,咱无产阶级群众队伍可就又纯洁了。许翰明说,那就算了,我也别去玷污咱们伟大的党了,我就唱支山歌给党听吧,不过他唱出来的不是山歌是一首歌谣: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千好万好不如社会主义好,河深海深不如阶级友爱深……这是他学会的第一首歌。上小学时他问过曾是工宣队长的老爸,毛主席我没见过啊,他怎么会比爹娘还亲呢?老爸刮着他的鼻头说,傻小子啊!要不是毛主席他老人家发动了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你娘她一个大学生能嫁给我这个工人阶级吗?你娘要是没嫁给我,能有你这个小崽子吗?事情具体到了这个份上,他就理解了,原来毛主席是爸爸妈妈的媒婆啊!毛主席在他的心目中就不再抽象了。但其余三句他还是感觉抽象,现在他算真正找到这首歌的感觉了。迷途知返,工人阶级的后代许翰明终于回到了无产阶级的怀抱。

  许翰明在联发货代公司工作任劳任怨,很快就得到了上上下下的一致好评。多多被形形色色的阿姨叔叔们抱来逗去,居然也通了点人气。他学会的第一个动作是,把食指和中指放在嘴唇上,小嘴噘噘着“啧啧啧”,然后小手一挥:叭,一个飞吻。对这一点许翰明有一点点的不满意,这对无产阶级接班人的启蒙教育怎么有点教唆资产阶级继承人的味道呢?但会打飞吻了总比什么都不会的好。况且多多能够举一反三,有一天他冲许翰明“啧啧”着打了个飞吻,小嘴清脆地碰出了一个:爸!许翰明激动得眼泪差点流出来,逢人就说,你看我儿子多天才,都会叫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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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节


  许翰明开始思考多多的教育问题了。多多仅仅会打飞吻是远远不够的,将来长大了,白痴一个,见了女孩就打飞吻,把人都吓跑了,还能娶得上媳妇吗?他不能像喂只小狗一样把它喂饱了就算完事,他要替多多的一生着想,要让多多学会更多的东西。多多能不能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他不敢想,他只想让他成为一个正常的儿童,将来成为一个能娶到媳妇,使中华民族的香火得以不断发展壮大的男人。


  多多最大的障碍就是不肯说话。许翰明学过儿童心理学,接受了贝茨学派的观点,坚信语言能力是在社会交往中获得的。现在他就是多多的语言环境。他教多多发“饭”这个音,磨破了嘴皮子,多多闭着小嘴就是不张口。许翰明发狠了,让多多看着饭,就是不给他吃,饿他,多多开始还挺坚强,饿也不说,后来实在饿急了,那句话就出来了:“半。”生存是天性,是用不着教的。“半”就“半”吧,那就先吃“半半”。如此往复,足足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多多终于吃“饭饭”了。许翰明跟多多整天说的都是儿语,把苹果叫做“果果”,光线叫做“亮亮”。时间长了,他就分不清那是多多的语言还是他自己的语言了。

  女人爱唠叨大概就是从跟孩子说儿语开始的,许翰明现在也变得唠叨了,唠叨加了点幽默的作料就成了贫嘴了。这天,许翰明领多多到商店买鸡蛋。多多大概是饿了,伸手抓起一只鸡蛋就往嘴里填。许翰明把鸡蛋夺回来放回蛋篓里,教育儿子说,多多,吃蛋蛋有三个要领,首先你要分清他它是生蛋蛋还是熟蛋蛋,生蛋蛋不可以吃,熟蛋蛋才可以吃;其次你要分清它是剥了皮的蛋蛋还是没剥皮的蛋蛋,剥了皮的蛋蛋才可以吃,没剥皮的蛋蛋就不能吃;第三你要分清它是爸爸的蛋蛋还是阿姨的蛋蛋,爸爸的蛋蛋你可以吃,阿姨下的蛋蛋要付了钱才能变成爸爸的蛋蛋,你才可以吃,懂吗?他转身对售货员说,给我秤两斤你下的蛋蛋。惹得售货员冲他翻着白眼说,你才下蛋呢!爷俩一对糊涂蛋!许翰明知道自己说得不对了,怎么说着说着就多出了一个“下”字来呢?好在多多听不出来,他才不管那蛋蛋是鸡下的,阿姨下的,还是爸爸下的呢。他不用学,能吃的蛋就是好蛋!

  多多有一样爱好,喜欢听数数,只要数数,他的眼睛就会跟着你的思路走。许翰明就天天给他数数,每次数到100。他用水果糖果摆出各种简单的算式来,多多总是玩得很投入。有一天,许翰明蹲茅厕顺手拽了本旧杂志翻,看到一篇阐述自闭儿教育的论文,作者叫傅晓。文中列举了大量经过康复治疗和训练使自闭儿成为正常儿童的实例,其中有一例就是数数,后来还考上了大学。许翰明兴奋起来了,他马不停蹄地找到了杂志社。

  许翰明赶到杂志社时恰好到了中午,编辑们已经摆开了扑克大战,那全力以赴的认真劲儿就像如临大敌。问谁话,谁的头就成了拨浪鼓。总算等到一位女编辑起来方便,许翰明连忙跟上去问是否能找到傅晓。那女编辑一边走一边不耐烦地说,拂晓?你晚上回家睡一觉起来不就是拂晓吗?跑到这来找拂晓……话说到这儿就到了女卫生间门口,女编辑“砰”地关上了门,后半句话是隔着卫生间门扔出来的:“神经病!”

  神经病就神经病吧,反正他许翰明当神经病也不是第一次了。他不屈不挠地在卫生间门口等着,女编辑出来了,他拿着杂志迎了上去,指明是要找文章的作者傅晓。那女编辑瞟了一眼总算下了圣旨,找教育版,问于编辑!许翰明回到编辑部门口,里面“扑坛”上硝烟弥漫,男男女女的编辑们全无知识分子的斯文,“臭手!”“我灭了你!”的叫骂声此起彼伏,实在分不清哪个是于编辑。他饿着肚子耐心地等待着,熬到了13点,战争结束了。编辑们一个个兴犹未尽,赢了的兴高采烈,输了的骂骂咧咧,回到了各自的工作岗位上喝起茶来,打扑克不能占用工作时间,喝茶却可以。

  许翰明走到坐在靠近门边办公桌的一位男编辑前,小心翼翼地问:“请问,哪位是于编辑?”那编辑正在喝茶,他晃着头,嘴唇哧溜哧溜地吹开浮在茶水上的茶沫,抿了一口,头不抬眼不睁地朝后一甩:“在那儿!”在哪儿呢?许翰明犯愁了,现代化的通透式办公室,千篇一律地在埋头喝茶,一片黑脑袋瓜,脸一张也瞧不见。他硬着头皮又问了一遍,满以为那编辑会心烦,没想到那编辑突然来了兴致,声音大得满屋人都能听见:“这位先生要找于编辑,是吧?你瞅瞅,这屋里哪个人最有特点,哪个人就是于编辑。”这下可好喽,满屋的脸都仰起来了,就像万物朝太阳,一个个喜气洋洋幸灾乐祸的。许翰明心里窝火,这是拿我当猴耍哪!但他已经学会了忍耐。他镇定自若地巡视了一圈,就断定了哪个人是于编辑,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其实于编辑委实没有什么特点,一副高度近视眼镜,一张典型的书生脸,那模样放之四海而皆准。能认准这张脸就是于编辑,满屋人都惊讶得“噫”了一声,然后是一阵哄堂大笑。靠门边的编辑不甘寂寞地追了过来问:“这位先生,你怎么就能断定他是于编辑呢?”许翰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于编辑开口了,一开口许翰明就知道他的特点在哪儿了,口吃。口吃的人不愿在生人面前多说话,所以于编辑的话开门见山,只是该断句的地方他不断句,不该断句的地方他断了,于是那问话变成了:“你、你找、我什……么事?”许翰明说他因有问题请教,希望能与作者傅晓联系。于编辑在抽屉里翻腾了半天,几摞名信片扒拉个遍,也没找到傅晓的联系电话,后来告诉许翰明作者是师范大学教育系的教师。受了半天的奚落,总算没白来,许翰明有了奔头。他告辞出来,走到走廊上,于编辑追了出来。他比许翰明低半个头,眼睛聚光从眼镜框上面溜了出来,正好瞅着许翰明,里面充满了对自己赞誉的期待,他小声问:“你、你怎么、知、知道我是、于编、辑?”许翰明有点难过了,怕扫了他的兴头,又找不出其它理由,只好实话实说:“很简单,那屋里只有你没笑。”

  许翰明来到师范大学教育系,在办公室问到一位女老师,她说傅晓老师今天没课,没来。许翰明问他家庭住址。女老师顿时提高了警惕问,你是他的什么人?许翰明解释说自己只是一个读者。女老师撇了撇嘴,嫉妒写的满脸都是:“他写的文章有什么好看的?偏门得很,我在这儿坐了这么多年,就没见一位读者找过他。”许翰明说他有特殊问题想请教。女老师做人的基本道德还是有的,她说,学校老师的地址不能随随便便给生人,你周三下午再来吧,周三学习,所有老师都到校。

  周三下午,许翰明又来到师范大学,这回他汲取教训,不再盲目打听了,要找一个面善的人再开口,那知识分子要是俗起来比小市民更不可耐。老师们三三两两地进了教学楼,许翰明终于瞅着了一个眼顺的女教师,不到三十岁,斯斯文文白白净净的,穿着一套白色运动装,一身的书卷气,那纯情劲儿有点像吴雅萱,当然是校园时的那个吴雅萱。她有一张很文静很礼貌的嘴巴,让人直感,那里绝对蹦不出龌龊尖刻的话语来。许翰明对她有了好感,他很斯文很有礼貌地拦住了她问,知道傅晓老师在哪儿吗?女教师显然很意外问,你认识他吗?许翰明说不认识,自己只是一个读者,有问题想向他请教。女教师眼睛闪闪发亮了,问,你读过他的文章吗?许翰明连忙把杂志呈上,那篇文章横七竖八画满了红红蓝蓝的杠杠。女教师接过杂志,温存得就像在欣赏自己的孩子。这一瞬间许翰明断定,她就是他要找的人。果然女教师微笑着抬起头,彬彬有礼地伸出手说:“你好,我就是傅晓。”

  千辛万苦,总算是找到了,许翰明就像找到了多多的希望。

  傅晓说话的声音很小,语调很温和,她问:“您是同行吗?”

  许翰明说:“曾经是,现在不是了。”

  傅晓说:“不是同行,很少有人会对这类问题有兴趣。”

  许翰明说:“也许生有健康子女的父母不会对这类问题感兴趣,可是生有自闭儿的父母不仅感兴趣,而且还会感激你,因为你的文章使他们看到了希望。我就是这样一个对你充满了感激之情的父亲。”

  “哦!是这样啊!”傅晓温存的眼睛里多了一份同情。她耐心而详尽地听了许翰明对多多病情的叙述说:“方便的话,我可以到你家去看看他。”

  许翰明磕头都惟恐失敬,连连说:“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晚上,傅晓来了。

  许翰明正在给多多把尿,多多袒露着他的小鸡鸡,东张西望,就是不撒尿。傅晓脸红了,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男性生殖器,软软的,像块宝塔糖,挺可爱的,并不像她想像中的那么丑陋。于是她就偷偷地观察那个抱着小男人的大男人,灯光含蓄地照在他英俊的侧面,他的神情很专注,专注的有些好笑,一动不动,就像在等待运载火箭发射升空那激动人心的时刻。他耐心地等候着,嘴里还轻轻地打着哨子:嘘……终于,小男人的尿随着大男人动听的哨子,水枪一样射了出来。这一幕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她没见过这样的父亲,也没见过这样的男人。

  多多结束了尿尿,就该拜师了。多多在公司里被大家抱惯了,见了生人并不怯场。这倒让傅晓感到有些意外,她问许翰明:“你经常带他到公众场合去吗?”

  许翰明说:“是啊!托儿所不肯收他,我只好带他上班。”

  傅晓说:“难怪他比其他自闭儿较容易接受生人。其实这也是康复训练的内容,家长要经常带自闭儿到人群中去,让他习惯与人交往,这是很有益处的。但很多家长都不愿意这样做,怕丢了面子。你从来没有感到过难为情吗?”

  许翰明说:“没有,他是我儿子,再痴再傻,他都是我的儿子。疾病不是耻辱,只是一种不幸。是我的不幸,更是我儿子的不幸。我的儿子已经很不幸了,我不能让他再蒙受耻辱的感觉,尤其不能让他在我这个父亲身上感受到耻辱。我要让他感到,他是我的骄傲,不管他怎样,他永远都是我的骄傲!”

  傅晓感动得眼睛里竟泛起了晶莹的泪花,她擦了擦眼睛说:“多多有你这样的父亲真是幸福。”

  傅晓把多多抱在自己的膝盖上,拿出一摞卡片,一张一张耐心地和他交流起来。多多大多时候不做反应,偶尔有点表情。傅晓有时微笑有时皱眉头,许翰明的心也随着她的表情起起伏伏,一阵舒展一阵紧张。傅晓拿出一张画有梯阶的图片,和颜悦色地说:“多多,你看,小朋友上楼梯,上了一蹬上……”多多突然说:“2!”傅晓和许翰明都愣了,两人对视了一眼,傅晓继续说:“上了2蹬……”她有意识地拖长话音空出了时间,多多果然接了上去:“3!”如此反复,多多一直数到了10。傅晓按捺不住自己的兴奋问:“许师傅,你教过他数数吗?”

  许翰明说:“教过,一直数到100,可都是我数的,他从来就没张过嘴。”

  傅晓抽出另一张图片说:“多多吃苹果,吃了1个,又吃了1个,我们看多多吃了几个呢?”多多毫不犹豫地回答:“2!”傅晓更兴奋了,又找出一张图片说:“爸爸给多多买糖,买了好多好多,多得阿姨都数不过来了,阿姨把糖放在盘子里,每只盘子放2块,一共放了3只盘子,那是多少糖呢?”多多静了一小会儿说:“6!”

  傅晓高兴地说:“太棒了!多多有数学天赋!”

  许翰明更是激动得说不出话,半天才说:“这么说,多多他不是自闭症?是医院诊断错了?”

  傅晓说:“不!医院的诊断没有错,自闭儿常常具备某种特殊能力。在科学家发现宇宙黑洞前几十年,美国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就写出了这方面的论文,不过当时并没有人相信,因为他有精神疾病,是个自闭儿,可同时他也是个天才!”

  许翰明感悟:“都说天才和白痴同出一辙,看来还真有一定的道理啊!”

  傅晓说:“多多只是有自闭症的倾向,问题并不是那么严重,如果能抓住他的兴趣特点进行游戏疗法和行为疗法的康复训练,完全有可能使他从自闭中走出来。这比那些没有特殊能力的自闭儿要优越得多。”

  许翰明连连点着头,像学生接受老师教诲一样,往小本子上记着。傅晓腼腆地笑了说:“你不必这样,我是教师,不是医生,我只懂得一点点心理康复的训练方法,在药物治疗上还要靠医生。不过多多没有伴随过动、癫痫、睡眠障碍、古怪动作等症状,药物还是少吃一些为好。”

  许翰明问,都有哪些疗法呢?傅晓说,有游戏疗法、行为疗法、感觉统合疗法,还有艺术治疗、音乐治疗等等等等,你一下也记不过来,这样吧,先由我来指导对多多的康复训练,你配合我一起进行。

  多多的希望终于具体化了。许翰明对傅晓的感激之情难以言表,他给傅晓沏茶,水都溢出杯子了,他还在倒,傅晓抿嘴笑了,他也跟着讪讪地傻笑,笨手笨脚地将杯子端到傅晓面前,没等傅晓伸手,他就松了手。杯子打翻在地,茶水溅了傅晓一裤子,他连忙拿手巾去擦。傅晓说:“没关系,我自己来,自己来!”这一争执,手就碰到了一起,通电了。两人情不自禁地对视了一眼,就传情到了对方。傅晓脸红了,静了一会儿,低着头小声说:我走了。

  许翰明没吱声,连送她的勇气都没有,眼见傅晓走远了,才给了自己一巴掌:我怎么这么笨!后来许翰明反省了自己,那是因为他当时就心术不正,有了非分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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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节


  傅晓成了许翰明家的常客,一三五日定期前来对多多进行康复训练。许翰明几次提到付酬问题,傅晓都说不要啦,全当是我在做教育实践。他俩好像谁也没有忌讳那次的尴尬,除了谈论多多以外,也不大涉及其它问题。开始傅晓是自己在外面吃过晚饭再来,后来在许翰明的一再坚持下,就来吃晚饭了。许翰明为了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特意买了本菜谱,花样翻新地做出各式各样的美味佳肴,傅晓吃得赞不绝口,把许翰明鼓励得一吃饭就大谈烹调技巧。这样一来又把傅晓学厨艺的积极性调动出来了。傅晓来的更勤了,只要没事,二四六也
来,星期天来了一呆就是一天。这个星期天,傅晓独立掌勺,做了一道红焖狮子头,许翰明尝了一口,刚赞扬了一句:“好!”就噎住了,这是吴雅萱最拿手的菜。

  傅晓心细,看他怅然所失的样子,关切地问:“许师傅,你怎么啦?不好吃吗?”

  许翰明收回了思绪说:“好吃。”

  傅晓低着头小声说:“是不是没有他妈妈做的好吃?”

  这是她第一次提到多多的妈妈,而且是用这种委婉的方式。许翰明心里有些感动,他说:“不!你们做的一样好吃。”

  “他妈妈呢?”傅晓终于问出了口。其实这句话她早就想问,本来也早就可以问,只是她心存杂念,反而问不出口。

  “我们离婚了。”许翰明终于说出了口。其实这句话他早就想说,也早就可以说,只是他心怀鬼胎,反而说不出口。

  现在终于该问的问了,该说的说了。两人都感到一阵轻松。许翰明的心朦朦胧胧地就跳了起来。

  傅晓歉意地说:“对不起!我不该问。”

  许翰明说:“没关系,这年头离婚和结婚一样都是喜剧。”

  傅晓悲悯地说:“可对孩子来说就是悲剧了。”

  “是啊!”许翰明深有感慨地叹了口气。

  再深入就不知道该怎么谈了,两个人就沉默了起来。许翰明为了避免尴尬,拉开了话题说:“傅老师,我可以提个问题吗?你怎么会对自闭儿这么偏门的学科感兴趣?”

  傅晓毫不隐讳地说:“因为我曾经也是一个有自闭症倾向的人,可惜我没有多多那样的父亲。”

  许翰明惊讶得目瞪口呆:“你,你很优秀啊?”

  傅晓说:“那是因为我有一个优秀的妈妈。我妈妈也是当教师的,可为了我,她放弃了自己喜爱的工作,用她的毅力和耐心,陪伴了我走了二十多年。所以我坚信,那种用无私的爱心维系的持之以恒的耐心,是可以让一个自闭的孩子过上正常人生活的。”

  这句话许翰明牢牢地记住了。

  傅晓说:“我介绍你和我妈妈认识吧,她的实践经验多,会对多多的教育有帮助的。”

  几天后,傅晓就把许翰明和多多带到了自己家,傅妈妈银发素装,慈眉善目,是那种很大气很有内涵的老年知识分子。她慈祥地微笑着,对许翰明说:“你的事,晓晓都跟我说了,把孩子带去上班总不是回事,以后白天多多就交给我吧。钱的问题,你提都不要提,反正我在家里呆着没事儿,全当有个做伴的了。小许,你就放心吧,多多和傅晓都是有自闭症倾向,并不是很严重的。我既然能把傅晓训练成一个正常的孩子,也一定会把多多训练成一个正常孩子的。”

  许翰明感动得差点跪下来喊:谢谢!妈!

  多多开始在傅妈妈的指导下进行康复训练了。他很喜欢傅妈妈,很快就消除了与她的交流障碍,傅晓说这是一个很好的前兆,慢慢地他就会把封闭的心灵全部打开,走出自闭情结的。许翰明遇到再生父母了,是多多的再生父母,也是他许翰明的再生父母。他把这份感激之情向傅晓表达了,傅晓红着脸说:“说我是多多的再生父母也还可以,可说我是你的再生父母……我,我有那么老吗?”

  许翰明的心又朦朦胧胧地跳了起来。

  傅妈妈对许翰明也很好。许翰明接多多的时候,她经常热情地留他吃晚饭,许翰明也乐得留下来,一来省去了自己回家做饭的麻烦,二来也能趁机等着傅晓回来见个面。所以他就经常买了食品到傅妈妈家来凑份子,时不时地露上两手,后来就成了惯例,只要许翰明来了,傅妈妈就会主动让贤。傅妈妈说,傅晓以前是从来不下厨房的。但只要许翰明在,她进门就往厨房里钻。两个人在厨房里总是有说有笑的,虽然谈的都是些平平凡凡的话题,氛围也没有和川美子在一起时那么高雅浪漫,但无拘无束轻松自在,这实在是一种更好的感觉。每当他俩说说笑笑地在厨房里忙乎的时候,傅妈妈就会笑眯眯地把多多带到一边去做游戏,许翰明偶然注意到了这个其乐融融的场面,心里那朦朦胧胧的念头突然清晰起来:这是一个多么好的家庭组合啊!许翰明又产生出了恨不得钻进洞房领略无限风光的结婚冲动,原来这种冲动人生可以有第二次啊!

  一次,趁傅晓还没回来,许翰明冒昧地提了个问题:“傅妈妈,傅老师有男朋友吗?”

  傅妈妈叹了口气说:“恐怕她还是有些自闭症的倾向,晓晓这孩子在别的方面都很正常,在某些学科方面还颇有建树,可就是完全不谙男女之事,在与男性接触上总是把自己封闭得很紧,不过她对你是个例外。”

  许翰明兴奋地搓着两手,明知故问:“为什么?”

  傅妈妈笑而不语,眼光格外慈祥。

  许翰明不好意思地说:“傅妈妈,我是说,她不会嫌弃我吗?我可是结过婚,有了孩子的人。”

  傅妈妈说:“怎么会呢。晓晓和多多一样是个苦命孩子,诊断出患有自闭症以后,她爸爸就抛弃了我们,我一个人拉扯着她,和你现在的境遇一模一样。我们都是同命相连,谁能嫌弃谁呢?小许啊,你心眼好,又有责任感,傅晓要是能交给你,我也就放心了。你如果有那个意思,就大胆地去追求。不过你要记住一件事,千万不能伤害她,她有过这样的病史,如果遇到打击,我怕她会再度封闭起来。”

  有了傅妈妈的鼓励,许翰明就更有信心了。他根本就不相信世上会有什么“不谙男女之事”的人,那是人的天性,是不用教唆的,只不过有些人比较矜持一些罢了。他相信自己会使傅晓更加开放的。为了找一个恰当的时机表达自己的意思,许翰明绞尽了脑汁,终于从反映20世纪70年代题材的电视影荧屏上得到了启发:看电影!那种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恋爱方式其实挺绝的:影厅的灯光熄灭了,周围一片黑暗,你把手放在她的大腿上(当然要轻轻地,绝对不能移动),她把手轻轻地放在你的手上,然后两只手慢慢地慢慢地紧紧地紧紧地捏在了一起……信号传递完毕,多好!既浪漫又含蓄。

  傅晓欣然接受了许翰明的邀请,看的是青少年共产主义教育循环专场,国产片《冰山上的来客》和前苏联译制片《列宁在一九一八》,从头看到尾,许翰明一个片子就记住了一句话,一句是:阿米尔,冲!一句是:瓦西里,面包会有的。但遗憾的是他的手始终没敢放到她的大腿上,傅晓认认真真目不斜视地在欣赏瓦西里和阿米尔,一眼都没瞅他。电影散场了,许翰明请傅晓到太阳城饭店吃夜宵。傅晓眼里透露出的那份惊奇和“刘姥姥进大观园”般的举止,让许翰明感到很亲切,他回味起自己第一次进太阳城饭店的情景,恍如隔世。他们聊了很久,眼看就有机会进入实质性话题了,傅晓眨了眨眼睛说:“许师傅,和你在一起的感觉真好。”

  许翰明心潮澎湃急着问:“怎么个好法?”

  傅晓傻乎乎地说:“有安全感,你特正派。”

  许翰明这回算领教了傅妈妈说的“不谙男女之事”了,也只好继续“正派”下去了。

  傅晓第二天就到外地参加学术交流会了。许翰明失去了乘胜追击的机会,不过他已经开始满怀希望地憧憬着自己的新生活了,“阿米尔,冲!”面包会有的。

  谁知一个“但是”,生活又转折了。

  这天,许翰明一上班就被喊进了王经理办公室。王经理面孔严肃得有点阶级斗争的味道了,她问:“许主管,你在朝明船运到底做了些什么?”

  许翰明说:“没什么呀,那点错误,我不早就交代了吗?”

  王经理说:“不对!如果仅仅是那点错误,他们不至于抓住你不放。昨天朝明船运董事长川美子小姐找过我,说如果继续使用你,将取消我们公司在她的船运公司享受的一切优惠。”

  许翰明气得差点背过气:好你个川美子,真是最毒莫过妇人心啊!你是非要斩尽杀绝啊!我怎么着你了?招你还是惹你了……义愤到这儿,他就泄了气,他还真就招惹她了。可那算什么呀?他怎么向王经理解释呢?和川美子那点点风流韵事是断断不能交代的,他要真和她怎么着了倒也罢了,问题就在于他真的没和她怎么着,这才越发说不清了。他知道,王经理30年前就当政工干部了,对领导人时代的语言忒有感情,他就向王经理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了,王经理,我向毛主席保证,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不该交代的我也交代了。这人哪就是犯了罪,党还有个坦白从宽的政策,还得给他一个悔过自新的机会,还得容他一碗饭吃吧?我只不过是出了点错,连犯错误都算不上,总不能一个枪子就把我毙了吧?我在这儿的表现,你也看到了,虽然离对一个XXX员的要求还有那么一点点距离,可总不至于差到阶级敌人那个份上吧?再说啦,咱们是社会主义企业,她是资本主义企业,咱是在中华人民共和国自己的土地上,她是东洋鬼子,咱干吗怕她呀!

  王经理没感动。

  许翰明又换了个进攻角度,王经理,我对公司对您有感情啊!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是您无私地向我伸出了援助的手,帮助了我这个曾在资产阶级阵营中混过饭吃的后进青年,公司的同志们个个都像我的阶级姐妹阶级兄弟,在这个社会主义企业中,我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无产阶级大家庭的温暖,现在你不要我了,难道还要我回到资产阶级阵营中去不成?

  王经理叹了口气说:“小许啊!你说的都是心里话,你对公司的感情我知道,我也相信你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可你知道如果朝明船运取消了对公司的优惠政策,我们的损失有多大吗?仅取消月结制度一项,常年流动资金就要增加100万哪!那利息是多少?那……”

  得!许翰明知道现在就是认她做干娘都没用了。你听那口气:100万哪!一个100万,资产阶级的金钱威胁就战胜了无产阶级的纯洁感情。

  在无产阶级企业里的许翰明就更没什么私有财产了,还是一只水杯,一条毛巾,划拉划拉往皮包里一塞,走了。公司里的阶级兄弟姐妹们恋恋不舍地把他送到大门口,又高高兴兴地回去享受社会主义企业的优越性了。但,许翰明还是感激他们,也不恨王经理,平心而论,王经理没有亏待过他,社会主义企业没有亏待过他,要恨就得恨川美子,恨万恶的资产阶级!

  许翰明从联发货运出来,走进了路边一家小酒吧,要了杯扎啤,慢慢地喝着,咀嚼着这来得太快的变化。刚才他还前程似锦,是社会主义企业中的一分子,很有希望跨进无产阶级先进分子的行列,转眼间就成无业游民了。资本主义企业不要他,社会主义企业也不要他,他还有中间道路可选择吗?政治问题他想不明白了,就开始想女人了,他回味起吴雅萱那灿烂的笑容,真美,可惜她跑了;他回味起川美子身上那撩人的香水味儿,是迷人,可惜是美女毒蛇;回味到傅晓那纯真的眼神,他叹了口气,还有指望吗?他连自己的饭碗都端不稳,有什么能力对傅晓负一辈子责任呢?

  这次失业,许翰明没了第一次失业时的自信。

  许翰明就这么喝着想着,喝得晕晕乎乎,眼神不济了,听见有人叫他,抬起头,透过酒杯子一看,是苏明明,一个,两个,是三个苏明明。他说:“苏明明,你一个一个地来,怎么一下子来了仨呀!”

  苏明明夺下他的酒杯说,你喝晕了。许翰明这下看清了,点点头说:“是一个,我刚才怎么看见来了仨个苏明明,真是喝晕了。你怎么找到这儿来啦?”

  苏明明说:“我要是想找你,你就是在耗子洞里‘猫’着我也能找着。我刚从你公司来,听说你又被炒鱿鱼了?”

  许翰明拱着拳说:“佩服佩服!我已经变成鱿鱼了,连我自己都找不到自个儿了,你还能找着我。你的间谍水平超一流,够得上美国联邦调查局的水平了。”

  这句话俩人心照不宣。吴雅萱自打出国就没再与许翰明联系。苏明明隔三岔五就上许翰明家遛一圈,说是来看看多多,实际上是给她的好朋友吴雅萱搜集情报的。开始来得挺频,慢慢地来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许翰明心里有数,那是因为吴雅萱对多多的关心越来越少的缘故,近期她已经三个月没来了。

  苏明明说:“你别说的那么难听!我这回还真不是为雅萱来的,是专程为你来的,我给你介绍对象来了。”

  许翰明打着酒嗝说:“鱿鱼也有人要吗?”

  苏明明没好气地说:“我跟人家女方介绍的时候,你还不是鱿鱼,谁知这么一阵工夫你就变成鱿鱼了。”

  “算了!”许翰明酒话连篇地说:“她不要我拉倒!你去帮我登个征婚广告,就这么写:有一炒熟鱿鱼,括弧,雄性。拟寻一女子为终身伴侣,因自身条件有限,所求条件不高,女方最好是英格兰血统,皇室后裔,长相不要太漂亮,黛安娜王妃那模样即可凑合。财产无需太多,太多了怕人绑票,有千八百万英镑,够花就成……”

  苏明明说:“想得倒美,还黛安娜王妃呢!你给黛安娜王妃洗脚丫去吧!我这大老远跑来看你,一句真话也听不到。得!算我瞎操心。我走了,以后有什么地方用得着我和大年,你就吱个声。雅萱走了,你和大年还是朋友嘛!听着,以后不许喝这么多酒。”

  许翰明说:“苏明明,你先别走,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苏明明以为他真有什么秘密,又坐了下来。

  “这秘密就是,就是,就是……”许翰明“就是”了半天,打了个响响的酒嗝认认真真地说:“我忘了。”

  苏明明气得起身就走,许翰明拉住她说:“你急什么呀,我又想起来了,这个秘密就是女人,女人是我永远解不开的秘密。我的家是女人给我搅了,我的饭碗是女人给我砸的,现在我在整个货代行业都没了立足之地,认倒霉吧!今后我许翰明什么女人都不要了,我只要我的儿子!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喝这么多酒吗?那是因为这是我喝的最后一顿酒,从今以后,我就把这酒戒了!我要用我的这一生去陪伴多多的那一生,多多会成为天才的,多多……”

  许翰明越说声越小,最后趴在吧台上睡着了。苏明明听得鼻子发酸,眼泪就流出来了。她对许翰明有了新的认识,她觉得他并不像吴雅萱说的那样不负责任,他是一个很有责任感的男人。从这以后,苏明明不再是为了给吴雅萱当耳目,她开始发自内心地关心许翰明和多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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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节


  许翰明酒醒了,就真的把酒戒了。

  许翰明追求傅晓时凭借的是感情冲动,现在他活得更现实了,他给自己和傅晓打了一次分:傅晓,清秀,十分;纯情,十分;温柔,十分;善良,十分;特别是对多多有再造之恩,并能让多多终身受益;六十分。统计结果:满分!自己呢?结过婚,扣二十分;有孩子,还是一个不那么正常的孩子,扣三十分;没有良好的物质条件,扣二十分;没有稳定职业
,扣三十分;统计结果,零分!至于双方的感情在如此现实如此残酷的选择中,根本就占不上分。这么一算,他的头脑就冷静了。傅晓是善良的又是脆弱的,既然他不能给她终身的承诺,那就要彻底斩断与她的情丝。

  许翰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来到傅妈妈家接多多,傅妈妈听明了原委,立刻表示赞同。她虽善良,但人老了就会变得实际,太实际了就难免世故,她不会把自己辛辛苦苦抚养长大的女儿嫁给这种没有事业甚至没有职业的男人的。她再三解释说:“小许啊,我不是那种看人下菜碟的人,世态炎凉的滋味我也知道,这实在是没法子啊!傅晓要是没有那种病根儿,我会让她跟你一起去拼去闯,不管苦啊累啊,只要两人心心相印就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可是她有那种病底子,要是精神上承受不了,一旦再……”

  傅妈妈一番话倒把许翰明说得过意不去了,反过来劝她说:“傅妈妈,您别说了,您老的心,我懂,我明白,您一切都是为了晓晓好,我也是为了晓晓好,既然咱们想的都一样,那就什么也别说了。晓晓那么好的女孩,她一定会有一个幸福的归宿。”

  许翰明越明事理,傅妈妈就越难过,那是真心的,权衡利弊取其利,她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傅妈妈抱着多多老泪扑簌簌地就流下来了说:“多多,姥姥真舍不得你啊!小许啊,多多的康复训练已经到了关键时期,就差那么一点点,他就会有突破了,你就是再苦再难,也得自己忍着顶着,谁让咱是做父母的呢?为人父母就得担起这责任,对多多的训练你可一时一刻都不能放松啊。”

  许翰明说:“您放心,傅妈妈,我就是把自己亏死了,也不能亏着多多。您和晓晓对多多的再造之恩,我和多多一生一世都会铭记在心的。”

  傅妈妈絮絮叨叨把许翰明父子送了出来,许翰明走得很远了,回过头来,老人家还站在那儿望着他们。她那慈祥的面容就像古老的雕塑,风扯起了她满头的银发在如血的夕阳中抖啊抖啊……许翰明忍不住流下了男儿泪,他在心里大声呼唤了一声:妈!

  仅此一次,男子汉许翰明从此告别了眼泪,他坚信:心若在梦就在,天地之间还有真爱!为了多多那迷茫无助的眼神,再苦再难他都会坚强地走下去的!

  许翰明肩负着父亲的重任,抱着他的多多大踏步地走了。

  许翰明接走多多的当天晚上,傅晓就出差回来了,见此变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大哭起来。她喜欢许翰明,喜欢他的言谈举止音容笑貌。她从小就没有父亲,对异性很陌生。长大成人以后,她就对男人特别是男性生殖器产生了一种无法言状的恐惧感。但她和许翰明在一起时这种恐惧感就会消失了,因为她对他的联想是多多尿尿的一幕,那是一种挺圣洁的感觉。

  傅妈妈看傅晓这么伤心,又动心了,她不是那种封建专制式的家长,孩子们如果就是两情相悦,也就罢了。傅妈妈问:“晓晓,你真的喜欢小许吗?”

  傅晓说:“喜欢。”

  傅妈妈说:“你喜欢他什么呢?”

  傅晓说:“他心眼好,人正派,他不会对我做那种事的。”

  傅妈妈叹了口气,细细一想:晓晓要是真的嫁给了小许,苦的可就是小许了。她说:“晓晓,男人与你结了婚,是一定要做那种事的。既然你不喜欢和他做那种事,还是和他做普通朋友吧!”

  傅晓一直生活在妈妈的羽翼下,小家碧玉,没经过什么风浪,也没什么坚定信念,哭了几次,也就作罢了。从小到大她都是个听话的孩子,况且她并不了解男女之间的真谛,是恋人还是朋友,对她而言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区别。不过她还是按捺不住地找过许翰明一次。

  傅晓是晚上来的,敲开门,就默默地靠在门框上,不进不退也不说话,悲悯的神情楚楚动人。许翰明不知所措,想说你进来吧,怕是给她了某种暗示;想说你走吧,又怕她蒙受打击,于是也就什么也不说地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傅晓问,多多呢?许翰明说,睡了。傅晓说,我们出去走走吧。许翰明就跟着走了出来。俩人在马路上肩并肩地默默地走着,走了很久,许翰明说,太晚了,我送你回家吧!傅晓已经冷静了说,不要了,我今天来,是想对你说,虽然我们不能有更深的关系,但我们还是朋友,我和妈妈愿意继续帮助你对多多进行康复训练。傅晓把感情结束得这样理智,许翰明有几分遗憾几分庆幸。尽管是他出于不得已的原因,主动结束了关系,但内心深处还是希望对方能有所保留,哪怕是保留一丝美好的记忆。可傅晓直来直去,白话白说,好像根本就不会保留什么,这让他多少有点失落。值得庆幸的是,她还愿意继续帮助他和多多,这是十分现实的,也是他求之不得。他刚想表示点什么,傅晓不小心被路边石头伴了个趔趄,他赶紧伸手去扶,猛一用力,把她拉到了自己的胸前。傅晓愣了一下,但她没有挣脱,却把身子一点点偎进了他的怀里。许翰明的心怦怦跳了起来,他低下头,正好接触到傅晓的眼神。傅晓那双美丽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正看着他,里面充满了新奇和渴望,他骤然惊醒了。

  许翰明既然看见了傅晓眼中流露出的不是保留而是渴望,就不能奢望再跟她做普通朋友了。他只好彻底了断了和傅晓母女继续往来的念头。他轻轻地把傅晓扶了起来,默不作声,他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敢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他就看天空。天空像一张没有边际的巨大黑幕,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傅晓的眼睛启明星般地在天空闪烁着。他又不敢看了,干脆闭上眼睛,可傅晓那双充满新奇和渴望的眼睛又跟着跳进了他的脑屏幕……到处都是傅晓的眼睛,许翰明无处可躲了,索性用“愿把牢底坐穿”的狠劲直视着傅晓的眼睛。

  这回轮到傅晓躲避了。许翰明那强有力的一拉,使她第一次倒进了一个男人的怀抱。她触及到了他那坚实的肌肉,听到了他那怦怦有力的心跳,闻到了他身上那股好闻的男人气息。她春心萌动了,原来那感觉既不猥亵也不龌龊,竟然是如此美妙如此神奇。她羞涩地躲开了许翰明的眼睛。如果许翰明这时稍稍有一点主动的表示,他的人生就会改写,他会自然融入那个其乐融融的家庭,不必经历后来的种种磨难。可遗憾的是他不敢,他没有自信。人生在许多关键的时候真的就差那么一点点。

  傅晓是矜持的,现代人斥之为古典的传统的病态的矜持,可不管别人怎么评说,她是傅晓,她是矜持的。她宁可把她的恋人深深地埋在心里,也决不会做出主动姿态。她默默地离开了许翰明,一个人回味着这美妙,沿着一盏一盏银色的路灯,慢慢地走远了,她的身影渐渐湮没在了尽头的黑幕中……

  这本是两颗可以相遇的心灵,却阴差阳错地擦肩而过了。

  许翰明并不知道,这一次无意的拥抱竟然彻底打开了傅晓自闭的心灵,使她终于能以健康的心态和男性交往,并最终建立了自己幸福的家庭。他只在心里暗暗地祝福:晓晓,你是个好姑娘,祝你幸福!

  许翰明的这一页还没翻开就翻过去了。“阿米尔”冲不上去了,“瓦西里”的“面包”也没了。傅晓、傅妈妈还有那个其乐融融的家,成为了许翰明心中一个越来越遥远的美好记忆,仅此而已。

  许翰明结束了他的幸福憧憬,又回到了现实生活中。

  许翰明的当务之急还是找工作。有了工作他和多多才有饭吃,有了饭吃他和多多才能生存下去,这是一个像“一二一”一样简单的逻辑,现在他的生活只剩下“一二一”了,哪怕是能喊着“一,二,三—四!”向前迈进一步就行。

  找份工作就许翰明的条件来说并不难,可他要顾及多多,要把白天的时间腾出来对多多进行康复训练,这就有点难了。货代这一行他是不能干了,干到哪儿川美子就会追杀到哪儿,况且上的都是白班。除此之外他最熟悉的领域就是教英语了。许翰明跑遍了社会上办的英语补习班,都没找到能兼顾多多的理想时间段。后来他干脆混迹到了大学生求职的行列里,用一张16开的破纸,上面写着“家教”两个字,顶着日头,站在繁华的商业街上,等待着那些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主顾们像在集市上买牲口一样来挑选。在这个市场上,像许翰明这种成熟帅气的货色还是很难得的,所以他满有行情,前来光顾的客户不少,可是一听他要求学生登门,而不是登学生的门,就没了主顾。有个外语学院刚念大一的学生好心地给他分析说:“就你这条件啊,死臭,没门!你想啊,人家花钱雇你,雇的就是登门,要不然参加补习班算了,何必花钱请家教呢?再说了,人家要是一个女孩子,还怕你图谋不轨呢!”

  许翰明刚刚提高认识,想转变观念了,就来了主顾。来的是一对母女,当妈的珠光宝气花枝招展,一看就是新一代的黄世仁他妈。她很胖,不是一般的胖,是走了形的那种胖,浑身两处狭长地段都没了,没腰也没脖子,滚筒似的上下横竖一般粗。她的眉毛纹得像爬着两条黑黑的大豆虫,下面长着一双小小的绿豆眼,厚厚的嘴唇涂得血淋淋得像两根火腿肠。那女儿也胖,不过比她妈胖得可爱些,穿着却是和他妈一样俗不可耐。母女俩在街上走,就像地上滚动着两个彩球,一个大彩球一个小彩球。两个彩球就这么滚动着来到许翰明面前,大彩球嗑着瓜子,小彩球吃着巧克力。小彩球识字,看着许翰明写的招牌,嚼着巧克力,捏着鼻音念:“家教。师范大学英语系毕业……”大彩球大概不识字,看着许翰明的脸,吐着瓜子皮,大着嗓门说:“大兄弟,你可别懵我,那曲里拐弯的英国字你都认识哪?”

  许翰明说:“也不全认识,认识个万八千的吧。”

  大彩球挺豪爽,瓜子壳“啪”地一吐说:“行!不少!外国字俺就认识四个:A-B-C-D!俺这闺女呀,英语考试总不及格,都上中学了,才比我多识三个英国字:E-F-G。俺说啦,闺女啊,你也别上火,这不怪你,都怪你爸没给你留那基因。可孩子要强啊!非得找个家教不可。大兄弟啊,这里头俺就瞅你顺眼,长开了。你看那些人,没开扎的黄瓜似地纠纠着,啥玩艺啊!”

  许翰明刚说个“大嫂……”就被大彩球打断了:“别叫大嫂,你叫我大嫂,你大哥在哪呀?我都不知道他在哪,你叫谁呀?叫大姐。我姓仇,仇大姐。”

  许翰明说:“我说仇大姐,这教英语和长没长开,它没关系,这……”

  大彩球又打断了他的话,很有气势地说:“俺不管他有关系没关系,俺就相中你了,你就开个价吧,多少钱?”

  许翰明说:“每小时二十元。”

  大彩球说:“没问题!我再给你加十元,三十元,成不?”

  许翰明说:“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我不能登门授课……”

  大彩球听得不耐烦了:“什么条件不条件的,你不登门,俺登门,行了吧!”

  东北的娘们就是爽!成交。许翰明卷起招牌要走人了,走到那个还没把自己推销出去的外院大一学生面前,他小声说了句:“别太教条了,万事都有例外。”

  第二天上午9时,一对彩球满面春风地准时滚了进来,小彩球的英语水平比她妈说得强不少,至少进门就来了一句“古得拜!”许翰明纠正说:“Good morning!”小彩球晃着胖胖的脑袋说:“都差不多,古得摸您!”三个人围着圆桌坐下了。刚坐下,大彩球就从桌子低下摸着许翰明的大腿狠狠地掐了一把。许翰明愣了,看了她一眼,大彩球讪讪地笑着说:“顾得……摸您!顾得摸您呀!”

  许翰明说:“我说仇大姐,是你学呀?还是你闺女学呀?”

  大彩球说:“她学她的,咱摸咱的。”

  许翰明火了:“你摸什么摸!请你自重。当着孩子的面,你这是干什么吗,你……”

  大彩球赖皮赖脸地说:“没事儿,她小孩子家家的,不懂!是吧?闺女。”

  小彩球拖着长音说:“是,我不懂。”

  大彩球说:“她不懂就全当她啥也看不见,是吧?闺女。”

  小彩球拖着长音说:“是,我什么也没看见。”

  许翰明明白了,这哪儿是来补习英语呀,分明是来玩男妓!他“啪”地合上了书本,站起来说:“你给我出去!愿玩别处玩去,别在我这胡搅蛮缠!”

  大彩球说:“哎哎哎!咱们可是有约在先,你这个人怎么不讲信誉啊!不是你说的‘顾得,摸您’吗?”

  许翰明连推带搡把大彩球推出了门外,小彩球也跟着稀里哗啦地跑了出去,边跑还边喊着她的学习成果:“顾得,摸您!顾得,摸您!”

  一大一小俩彩球越滚越远,消失在人来人往的马路上,许翰明满腔怒火不知往哪儿撒,恨不得用脑袋去撞墙。

  经这一折腾,许翰明就不想当家教了。他来到了职业介绍所,填登记表在注明一栏填:夜间工作。女工作人员斜眼瞅瞅他,用尖尖的嗓音问:“你是想干打更吗?”许翰明说:“打更太绑人,最好上班时间能有点弹性。”那工作人员随手把登记表扔进了文件框说:“等着吧,没准哪只猫来登记,夜里逮耗子缺帮手,到时我一定通知你。”那尖尖的嗓音听起来就像一只耗子在吱吱地叫,许翰明真恨不得变成一只猫吃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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