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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转载]《圣爱》作者:杨飏

[全文转载]《圣爱》作者:杨飏

------谨以此书献给迷途的男人和女人!

第一节

许翰明和吴雅萱的结婚仪式是在市妇联为全市青年教师举办的集体婚礼上完成的。挺时髦的一件事,从许翰明嘴里说出来就有点玄乎了:“我们大伙儿一块结婚,群婚。”好像回到了麦克伦南论述的原始部落群社会。

  婚礼上,主持人别出心裁地导演了一出“唐伯虎点秋香”,三十来个新娘列成一排,站在五米远处,身着清一色的白色西洋婚纱,头上蒙着中国古老婚俗的红盖头,要求新郎们
在30秒钟内,认走自己的新娘。新郎官们个个眼珠瞪到了脑门上,哨声一响,蜂拥而上,生怕自己的老婆被别人抢走了。惟独许翰明夹在来宾队列中跟着“嗷嗷”瞎起哄。主持人发现了喊:“那位新郎同志,怎么不去抢你的新娘啊?”许翰明高风亮节大声回答:“都是社会主义一家人,还分什么你的我的呀,我学习雷峰,先人后己,先紧着大家吧,剩下哪个我就要哪个了!”不到30秒,新娘们就被新郎们抢光了,剩下一个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像失物招领处无人认领的包裹,忒扎眼。许翰明说:“得!这个就算我的了!”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上前去,揭开了新娘的红盖头,眼前一亮的效果就出来了:绝代佳人!周边自惭形秽的新娘们顿时成了电压不足的灯泡。

  等入了洞房,吴雅萱找回气了,勒令许翰明不准上床,说你真坏,把我晾在大庭广众之下,让我出丑。许翰明美滋滋地说,不制造出这效果来,人家能知道我许翰明的老婆漂亮吗?

  初夜过后,吴雅萱对许翰明郑重宣布:从现在开始,我们之间要废除“你的”和“我的”,一切都是“我们的”了。遗憾的是他们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称为“我们的”。

  许翰明和吴雅萱都不是本地人。许翰明是东北人,吴雅萱是江南人,他俩曾就读中国首都一所顶尖的师范大学,许翰明学英语,吴雅萱学音乐。毕业时一个南下、一个北上,双双栖息在渤海明珠城——大连,在同一所师范学院任教。在这座陌生的城市,他们乐的是无牵无挂,苦的是无依无靠。他们没有住房,住在教师集体宿舍里,用许翰明耸人听闻的形容:那叫群居。一间14平方米的宿舍,中间拉上块布帘,外面7平方米是“单身俱乐部”,里面7平方米,把两张单人床并成一张双人床,就成了他们的新房。除了夜生活有了那众所周知的隐秘内容以外,他们和其他单身青年没什么不同,照样早晨排队等着上公厕,中午端着饭盆到食堂打饭,晚上挤在公用洗手池边刷牙洗脸洗衣服。吴雅萱和许翰明都是重爱情轻物质的高尚青年,倒也不在乎物质生活的贫乏。就是夜里说什么的时候有点憋得慌,就像两只偷吃的耗子,不敢出气,憋得使劲压那木床板子,把床板子压得吱吱嘎嘎的总提意见。没两天,“单身俱乐部”那边快乐的单身汉就不快乐了,把许翰明拉到一边说:“你不是成心刺激我吗?害得我这两天闭上眼睛就看见你老婆。”许翰明脚心都唬出了汗,紧张地问:“你都看见哪儿啦?”那小子说:“第一天我看见了你老婆的脸,第二天我看见了你老婆的腿,往后还能看见哪儿就不知道了。”许翰明二话没说转身就去找系党总支江书记。

  江书记是个老二辈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插队时,为了坚定扎根农村六十年的决心,娶了个贫下中农媳妇。但这媳妇也没能“把根留住”,他最终还是回城上了大学,不过他没忘本,熬了十年把他媳妇的“根”也拔进了城。想想那十年,苦哇!所以没等许翰明倒完苦水,他就开始忆苦思甜了:“你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好歹你们还有7平米,知足吧!我老婆没进城的时候,知道我们在哪儿制造‘接班人’吗?劳动公园的板凳上!许老师啊年轻人,让我们以革命的名义想想过去吧!”

  许翰明没想,谁爱想谁想去。他说啦:你们老二辈革命家就是不如老一辈革命家心胸宽广。怎么?你不承认?老一辈革命家爬雪山过草地嚼树皮咽草根,让你们老二辈革命家吃过吗?没有吧?人家嚼树皮咽草根,是为了让你们嚼饼子咽地瓜,你们就是吃上了大馒头,人家也不嫉妒,那叫革命情操!你们倒好,看着我们第三辈革命家过点好日子就气不忿,恨不得我们跟你们一样睡到劳动公园的板凳上,心里才舒坦,是不是?

  许翰明一番话噎得江书记直翻白眼。

  许翰明不跟他“理论”了,又找到院领导说:“校长啊!您是过来人,这事儿,您懂!您要是再不给我解决住房,我老婆可就让别人看全了。”校长搞学问出身,说话也就没了政治味儿,他说:“我知道这事挺难为你们的。我体谅,我理解!可没法子啊,学校经费有限,说出来你准得泄气,论资排辈,你得等到下一个世纪!许老师,好同志,忍着吧!我们都是这样忍过来的。”

  还好,许翰明和吴雅萱没等到下一个世纪,就赶上了住房制度改革试点,他们幸福而又幸运地坐上了改革的头一班车,以有偿补贴加贷款的方式分得一套住房。虽然是老教师腾出来的陈年老屋,但总比像耗子一样啃床板啃到下一个世纪要好。于是结婚三个月,他们首先有了“我们的住房”。住房的门牌号码比报警电话号码多一个数:1号楼1单元1楼1号,这地址读起来和广告词差不多,吴雅萱忙着给亲朋好友挂了一天电话,用的全是程式化语言:来信请寄“1111”!

  说是陈年老屋其实也不算太老,它建于20世纪60年代末,是一座五层红砖板楼。五层在那个时代就算是高楼大厦了。红砖是那个时代普遍采用的几乎是惟一的建筑材料。板楼则是指它的造型,就像一只火柴盒,扁扁的平平的窄窄的长长的,这是那个时代最典型的建筑风格,没有丝毫的矫揉造作,充分体现着革命现实主义的实用原则。红砖板楼的竣工年份豁然醒目地塑在山墙上:1969年,这恰好是许翰明出生的年份。许翰明与红砖板楼同命运,也是根据革命实用主义的需要,用多快好省速战速决的方式制造出来的。他爹他妈谈恋爱用了3个小时,结婚用了3天,许翰明在娘胎里只呆了八个月零三天就急着投身革命,出产过程仅用了十三分零三秒。许翰明在乔迁家宴上曾激情赋诗:啊!我和楼房一同诞生……就一句。许翰明喜欢做诗,他的诗很有韵味,因为他只会做一句,第一句,后面可以引起无尽遐想的自由空间全都谦虚地留给别人发挥去了。

  红砖板楼既然是建成在“节约闹革命”的年代,自然也就处处体现着节约的原则,每户建筑面积453平米,使用面积38505平米。许翰明熬了三天三夜,好容易把家居所需基本功能全部摆放进去了,有一室:睡觉用的;有一厅:吃饭休闲用的;有一厨:加工饲料用的;还有一卫:排污用的。吴雅萱对丈夫的精明能干很满意,张罗着要为它们命名。其实这栋楼房有个很有纪念意义并一直沿用至今的名字叫“胜利楼”。据说当年盖这栋楼房时正值中国XXX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开幕,工人同志们“抓革命,促生产”,争时间抢速度,决心建好楼房向党代会献厚礼,还真的就在举国上下一片欢腾,热烈庆祝“九次党代会”胜利闭幕的喜庆日子里竣工了。不过这栋楼房的收尾工程哩哩拉拉又用了两年左右时间,直到全国人民曾预祝过他身体永远健康的林副主席不小心摔死在了蒙古的温都尔汗,第一批居民才敲锣打鼓胜利地挺进了“胜利楼”。当然这些政治内涵对许翰明这代人来说,已经很久远了,就像被岁月尘封的古董。1969年仅仅是他出生年代的一个符号。

  等许翰明这辈人挺进“胜利楼”的时候就像反动势力的卷土重来,吴雅萱的命名明显带着封建沉渣泛起的味道:室名曰“卧龙室”;厅曰“琴轩阁”;厨称“味美斋”;这卫生间嘛,她想了半天没想出来,许翰明说别浪费脑细胞了,就叫“出口部”得啦,既含蓄又直观。吴雅萱一经启发就想出来了,叫“龙凤池”,统称“我们的皇宫”!许翰明和吴雅萱在“我们的皇宫”里合影留念:吴雅萱系着围裙靓丽登场,就像革命样板戏中的剧照,拉出“指方向”的架式,许翰明挥舞着炒勺紧随其后,“锵锵”亮相,题名曰:幸福家园。有个搞理论的朋友看了这幅不伦不类的照片,拔出一个挺深刻的理论高度,说照片展示了一个多元思想并存的时代!

  “我们的皇宫”窗外有块不到10平米的空地,使用权归属一楼居民。他们种上了几朵狗尾巴花,就成了“我们的御花园”。御花园对面有个小广场,广场中央有尊伟大领袖领导人的汉白玉雕像,属文革时期文物,历经四分之一世纪的风风雨雨,完好无损,尤其是老人家下巴颏上的那颗痣,栩栩如生,就像美容师刚点上去的。两个人闲得没事了,就并肩趴在窗台上瞻望领袖的尊容。吴雅萱说,你看,毛主席他老人家真慈祥,总是笑眯眯地看着我们,他一定为他们的第三代、第四代终于过上了幸福生活而感到高兴。许翰明摇了摇头说,我看不像,毛主席他老人家好像很生气,因为我们这些不肖的徒子徒孙继承了资产阶级的衣钵,他老人家天天晚上都失眠。

  但不管老人家高兴也好生气也好,许翰明和吴雅萱的小日子却是过得快快乐乐的,从不失眠。有房子的生活就是不一样,两个人的世界就有了“我们的”内容。晚上睡觉前吴雅萱总是在“龙凤池”里磨磨蹭蹭,许翰明等急了就喊:“亲爱的,你在干什么呢?”吴雅萱就会回答:“讨厌鬼,我在刷我们的牙呢!”早晨起来总是许翰明霸占着“龙凤池”,吴雅萱等急了就喊:“讨厌鬼,你磨蹭什么呢?”许翰明就会回答:“亲爱的,我在刮我们的胡子呢!”他们上班为人师表,下了班就去逛马路,谈的都是些不食人间烟火的话题。肚子有现实感了,就去吃便当。回到家,两个人就拱在热乎乎的被窝里看VCD,看到心血来潮时就“翻江倒海”,然后在腾云驾雾般的感觉中进入小资产阶级的温柔梦乡。早晨起来晚了,来不及吃早点,一个甜甜的长吻就足够支持一上午了。他们双飞双栖,人见人说这真是天设地造的一对,甜蜜的生活就像舒伯特的小夜曲一样温馨浪漫和谐。许翰明和吴雅萱就这样过上了有家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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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卿卿我我的小日子又过了三个来月,一天,吴雅萱瞪大眼睛惊恐地说:“我的‘那个’不来了。”许翰明愣了足有几秒钟,骤然振臂高呼起来:“哈哈!我们有Baby了!”

  人生又一个划时代的时刻到来了,吵吵闹闹的日子也就随之开始了,那语言一不留神又复辟成“你的”和“我的”了。


  许翰明说,是儿子。

  吴雅萱说,是女儿。

  许翰明说,肯定是儿子!

  吴雅萱说,肯定是女儿!

  许翰明说,要是女儿,那也是我播下了龙种,让你孕育成了跳蚤。吴雅萱跳起来拿起苍蝇拍就打他脑袋,边打边说,好啊!你骂我们女人是跳蚤,我打你个苍蝇,打你个苍蝇!许翰明抱头鼠窜说,别别别!你小心点,小心点!千万别动了胎气。吴雅萱胜利地“哼”了一声,腆着瘪瘪的肚子,像女皇一样尊贵地躺下了,懒懒地命令道,去!拿水来。许翰明颠颠地给她倒了杯水,就趴在她身边,神情庄重目不转睛地瞅着她的肚子。吴雅萱说,你看什么?许翰明说,你别吵,我来激情了,正做诗呢,你听着:啊!我们的希望正在肚子中隆起……

  吴雅萱问,完了?

  许翰明说,完了。

  吴雅萱说,狗屁不通!

  许翰明没滋没味地起来了,转了一圈,拎来了一台录音机,把喇叭贴在吴雅萱的肚子上。吴雅萱说,你干什么?许翰明说,进行早期胎教啊,让儿子听《沛沛儿童英语》,我儿子将来准是联合国秘书长的“料”,我要让他生出来就懂两国语言。吴雅萱立马爬起来换上了《车尔尼钢琴曲》磁带说,我女儿将来是世界一流的音乐家,我要让她第一声啼哭就有抑扬顿挫的乐律感。

  许翰明说,是政治家。

  吴雅萱说,是音乐家。

  许翰明说,肯定是政治家。

  吴雅萱脖子梗起来了,眼瞅又要动胎气了,许翰明赶紧抚摸着她的肚子说,好好好!咱们别争了,未来的远大前程还是让孩子自个儿拿主意吧。咱们还是给孩子取个名,这可是当爹妈的事儿。吴雅萱说用词组起名有艺术感,就叫“许多”吧。许翰明说,不行!将来咱们的孩子进了中央见诸报端的名字是“许多同志”,都分不清是泛指还是特指。吴雅萱说,也是,姓一个许字太俗,不管取个什么名,到派出所联网一查准是重名一大堆,不如取个复姓“许吴”,名字就叫许吴横空,横空出世,惊天动地!许翰明说,不行,许吴这姓太难听,横空这名字也太张狂,短命。我看就叫许联结,联结你和我,你是孩子他娘,我是孩子他爹,咱俩就是真有打离婚的那一天,这孩子牵系的血缘关系也断不了。吴雅萱又瞪眼了说,你什么意思啊?刚结婚就连离婚都想到了,这日子还能过好吗?许翰明说,那好,咱不说离婚这词了。许联结将来准是个鼎鼎有名的大人物,光有名不行,还得有号,我看这号就叫“狗不理”,狗都不稀罕理,命大!吴雅萱说,不行!那不成天津包子了吗?还不如叫“猫不闻”,猫都不稀罕闻,命更大。争来争去各退一步,总算达成一致:儿子或女儿,姓许,名联结,号猫不闻,爱称多多。

  儿子许联结,多多,在他爹他妈的吵吵闹闹中“哇”地一声来到世上,抒情慢板戛然而止了。

  多多的第一声啼哭一点音乐天才的韵味都没有,憋了半天,小脸蛋憋得像只紫茄子,助产士拎着他的两脚倒悬起来,在光屁股蛋上拍了几巴掌,他才赖赖叽叽毫无韵律感地哼哼起来,听起来倒真有点像猫叫。许翰明埋怨说,瞧你这名起的,差点让我儿子归属猫科类。音乐家是天生的,政治家是后天培养的,看来咱儿子是当不了音乐家了,还是当政治家吧!多多大概是对他爹老子的安排有意见,愣是不睁眼,三四天过去了,还跟个才下生的小兔崽子似的粉嘟嘟着小脸闭着眼睛喘气。吴雅萱紧张了,担心地说:“咱们的儿子该不会是个先天瞎吧?”许翰明趴下来,用手扒着多多的眼皮掀开一条缝,认认真真地瞅了半天,乐了,说:“没事儿,这不,俩黑眼球,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一个不少!”这一扒,多多的眼睛就睁开了,不过只会看自个儿,不会看别人,这是后话。

  房子有了,儿子也有了,现在缺少的就是票子了。许翰明和吴雅萱很快就体验到生活的窘迫感了。别看多多是百分之百的国产货,在娘胎里学了十个月也没学会一句外语,可天生就是个崇洋媚外的“种”,喝奶粉要喝澳大利亚进口的,一喝国产的就拉稀;洗浴液要用日本进口的,一用国产的身上就起疙瘩。一包奶粉2280元,一瓶洗浴液2820元。喝的是钱洗的是钱,舒伯特的小夜曲变成了锅碗瓢盆交响乐,许翰明和吴雅萱比翼翱翔在了尿布连成的“万国旗”中,天之骄子终于两脚落地了。于是真正的家庭生活开始了,是从有了孩子开始的。

  许翰明表面看起来有点玩世不恭,骨子里却是个求上进的好青年。他把速记原则运用到英语教学中,创造出一套英语速记法,得到了方方面面的好评。这天晚上,许翰明正埋头准备第二天的公共课,吴雅萱要他去给多多买奶粉,千叮嘱万叮嘱,上超市去买,不要买门前小卖铺的,因为门前小卖铺比超市上贵一元两角零三分。吴雅萱若不叮嘱,许翰明本不知道门前小卖铺也有得卖,这一叮嘱,反倒多花了一元两角零三分钱。一报账,吴雅萱凤颜大怒。许翰明说,你火什么呀?时间就是金钱嘛!吴雅萱说你的时间值个屁钱!许翰明说,再不值钱,那也是我的生命!男子汉大丈夫总不能把生命都消耗在这些婆婆妈妈的事情上啊!吴雅萱说,那生命是你的吗?你有了老婆孩子,那生命就是大家的了。你想要属于你的生命?当初别找对象啊!别结婚啊!别要孩子啊!别当爸爸啊!吴雅萱一句跟一句,几个“啊”就把许翰明顶得哑口无言理屈词穷了。真是不服不行,在家庭内战中,女人个个都是天才,你就搞不清在她们那并不丰富的想象力中哪来那么多丰富气人的语言。许翰明说,看来做男人最大的错误就是结婚,最大的失误就是生孩子!吴雅萱满脸的幸灾乐祸,拖着长音说,你现在后悔?晚啦!许翰明气得没辙,从说惯了欧洲文明语言的嘴巴里狠狠地蹦出了一个国粹单词:我操!吴雅萱愣了片刻,突然就撒了泼,一头拱到许翰明的怀里说,你操啊!你操啊!许翰明也来狠劲儿了,真的狠狠地“操”了一顿。粗暴带来了征服的刺激感,与平日和风细雨温情脉脉的同房真的不同,很快就达到了忘乎所以的境地。吴雅萱被这急风暴雨袭击得蒙头转向,半天才反过乏来,一声不吭,吧嗒吧嗒掉起眼泪来了。许翰明的英雄气概也随着生理的疲软萎靡了,蔫头耷脑的,像犯了说什么罪。许久,他默默无言地把泪眼蒙蒙的吴雅萱搂进了怀里。

  许翰明终于在妻子的启迪下懂得了一个伟大的真理:结婚,就是用你全部的自由换取一个牢笼,从此生命不再是你自己的了,你得为这个“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几天后,许翰明拿回一份报纸,上面登着一条日资船运企业的招聘启事,月薪两千元。他说我想去试试!吴雅萱从爷爷的爷爷那辈起就世代为官,虽然没出过什么大官,但好歹都是吃“皇粮”的,属正统出身。一听就毛了,说:你想“下海”?不行!没有职业保障。许翰明说,有职业保障有什么用?没钱,生活照样没保障。于是两人就开起了“全委会”,权衡利弊,展望未来,热热闹闹地讨论了一个晚上。许翰明和吴雅萱都是平头百姓,他们对金钱的渴望,仅仅是对小康生活的一种向往。这种渴望最具现实性,也就最具吸引力。结果现实的渴望战胜了虚幻的理想,吴雅萱拱进被窝时终于拍板定夺:“好吧,为了我们的多多,你就去吧。我就是觉得太委屈你了,你是个当教师的材料,你本来很有前程的,却让家庭给拖累了,对不起,翰明,真的,对不起……”说着说着就鼻涕眼泪的了,把许翰明悲壮得好像明天是去赴刑场。他无比幸福无比大度地搂着妻子,用大无畏的英雄气概安慰说:“没什么,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多多,别说是换个工作,就是赴汤蹈火我也在所不辞!”接着两个人就特别温柔地好了一回,彻底挽回了许翰明因那次暴行造成的恶劣影响。

  许翰明来到日本独资朝明船运公司应聘,第一关资格考评,第二关业务测试,都顺利通过了。最后一关是公司最高领导面试。公司董事长是一个叫加贺川美子的日本女人,年龄无从考究。她肤色很白,那张神韵并不年轻的面孔像被电熨斗熨过似的一点皱纹都没有,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是作过整容拉皮的。可能是整容师拉得紧了点,一不小心把表情给拉没了,从她的脸上你就看不出喜怒哀乐来。川美子漫不经心地翻着他的履历,傲慢的眼神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就像在鉴赏一尊不会喘气的兵马俑。许翰明不自在了,觉得是自己哪儿不对劲了,该不是把鼻疙抹到脸上去了吧?他不会讲日语,又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讲汉语,就用英语说了句:“Something wrong?”(我哪儿不对劲吗?)川美子突然用流利的普通话说:“下去吧!以后你穿藏蓝和银灰两种颜色的西服。”许翰明莫名其妙地退了出来,问人事部经理,这话什么意思啊?我穿的是寒碜了点,但贵公司不至于以穿着论英雄吧?人事部经理挠着脑袋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既然董事长说了,你还是换了行头再来吧!许翰明说,我说革命同志革命大哥啊,换行头是需要Money的呀,我要是把行头换了,她又不录用我了,谁承担经济损失啊?人事部经理说,当然是你自己承担了,这就叫风险投资,懂吗!

  许翰明差点为这笔“风险投资”倾家荡产。吴雅萱为他选的两套西服都是国内最新流行面料,合价人民币四千四百八十六元。选衣服时,吴雅萱很有气魄,专挑大商场进,看这套试那套,把售货员支使得团团转,财大气粗得就像家里有座金银山。交钱时,她的手可就哆嗦了,这笔支出耗尽了他们全部的“家库”还搭上了他俩这个月的工资。许翰明说:“算了,这钱买奶粉够多多吃到大学毕业了。还是买两套便宜的吧!”吴雅萱硬着头皮满有民族气节地说:“不行!不能让他们日本人小瞧了咱们中国人。”

  川美子的眼光的确不俗,许翰明被藏蓝色西服武装起来,立马就变得风度翩翩,英挺帅气,怎么看怎么像个白领阶层了。可他就是不得劲,好像满身都是印着婴儿小嘴的奶粉袋。更令人愤慨的是,第二天许翰明来到朝明公司,川美子只看了一眼,就用鼻音哼哼着说:“这是上哪个破烂市场买的便宜货,做工忒差!”那个“忒”(tuī)字用的那个地道啊,差点没把许翰明这个说中国话喘中国气的中国人给气死!许翰明真想把西服脱下来摔到她脸上,这倒不是因为川美子嘲笑他买了便宜货?而是凭什么你他妈的中国话说得比我还地道?不过他很快就消气了,因为他被聘用了。从工作出发,一个会讲中国话的上司比一个不会讲中国话的上司要好。

  许翰明办调转手续时颇费了点周折,最后系党总支江书记用历经沧桑的语气教诲他说:“小许啊!你们年轻人就是目光短浅,只图一时的蝇头小利,早晚你会知道还是社会主义企事业好啊!”许翰明当时心高气盛,满不在乎,后来自己也历经了沧桑,才佩服了江书记的英明预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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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许翰明在日本独资朝明船运公司做了雇员,应聘在销售部作Sales。他首先感受到的是Offi ce的紧张氛围:几百平米的通透式办公室,一马平川,连放屁的隐私权都被剥夺了。每张办公桌上有一红一黑两部电话,红色的是内线,黑色的是外线。电话铃声争先恐后此起彼伏地闹腾着,就像在进行知识竞答,谁桌上的电话铃闹腾得最欢,谁就最有本事。员工们一个个歪着脖子夹着电话筒,嘴里大呼小叫着,眼睛盯着计算机屏幕,一只手跳动在键盘上,一只手到处划拉着找文件,屁股操作着带轱辘的办公坐椅,哧溜一下滑到办公桌这头,又哧
溜一下滑到办公桌那头,腿脚也不闲着,鞋尖一钩,哗啦啦抽屉开了,膝盖一蹭,哗啦啦柜门关了,娴熟的比手还麻利。人事部经理领着许翰明从办公室东头走到西头,就没人看他一眼。

  许翰明的办公桌在办公室的西北角,这里相对沉寂一些。大凡西部都发达得比较晚,像美国西部、中国西部,就连地球的西部也比东方文明晚了几个世纪,至于后来居上那是后来的事。许翰明在西部角落里坐了一会儿,就自惭形秽了,好像周围都是21世纪的现代人,惟独他是刚从穴洞里走出来的北京猿人。好在他办公桌上的电话机怕主人太没面子,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凑热闹,“铃铃铃”地响了起来,响了好几下,许翰明才反过味来,受宠若惊地抄起电话,刚“喂”了一声,就遭到了川美子的严厉训斥,请你学习一下员工守则,接电话的用语应该是“您好”。许翰明没经大脑就冒出了一句:“偼偄!您好,董事长。”挺严肃的电话被许翰明这一“偼偄”,就有点像逗乐了。川美子的办公间设在办公室东部,玻璃隔断,挂着一层鹅黄色的幔帘。她若拉上幔帘,谁也看不见里面;她若拉开幔帘,谁也逃不出她的视野。她掌握这拉上与拉开的权力,也就掌握了这办公室里所有人的命运。此刻,鹅黄色的幔帘拉开了一隅,露出川美子雪白冷傲的面孔,许翰明远远看见她似乎是笑了一下,就不知天高地厚地想开了,她为什么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呢?面对面地说一声,多简单。川美子的指令的确很简单,一个字都不浪费:“你去争取粮食储备工程进口设备的货运任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倘若失败,将结束你的试用期。”

  许翰明出了一身冷汗,真是商场如战场,一点人情味都没有!他刚放下电话,一位同事就捧着一摞文件站在了他面前,自我介绍,姓郑,叫我小郑。小郑像递交国书一样郑重其事地说,这是项目建设公司的资料,请你过目。顺便提醒你一句,在这个项目运作上,朝明船运已经失败过好多次了,你是背水一战!

  许翰明进入20世纪的角色了,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小郑却满脸的沉重哀悼,压低声音说:“哥们呀!我奉劝你一句,你还是卷卷铺盖卷走人吧,这饭碗你是砸定了。那个项目主管人可是个活着的焦裕禄孔繁森啊!”

  许翰明说:“那好啊!”

  小郑说:“好什么好?知道咱们Sales是干什么的吗?咱们是苍蝇,是蛀虫,是专业腐蚀工作者,这没缝的蛋你往哪儿下蛆啊?”

  许翰明长见识了,认识上转了一百八十度,过去为人师表学的是怎样高尚做人,现在得学怎样卑鄙做人,过去琢磨的是怎样培养革命的两手,现在得琢磨怎样用反革命的两手去对付革命的两手。许翰明虚心向小郑讨教说:“你教我两手?”小郑年龄虽小,资格却老,他倚老卖老地说:“你呀,太嫩!不懂竞争的残酷性,你想想啊,我若是有招,还轮得到你吗?告诉你吧,在这儿没人能教你,你得自学成材!算我心眼好,我再提醒你一句,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你只能老老实实干活,不许乱说乱动,尤其不许笑,咱们董事长有一大忌讳,她忌讳笑。”许翰明说:“这不是被专政了吗?还是被资产阶级专的政。”小郑说:“你哪来那么多理论啊?在这儿什么理论都用不上,你只要记住一条就行了:生存高于一切。”

  许翰明感觉这里的环境和学校不大一样,或者说是大不一样。在学校,什么事都可以“理论”,和什么人都可以“理论”,哪怕你“理论”的狗屁不通。在这儿恰恰相反,你什么事都不可以“理论”,和什么人都不可以“理论”,哪怕你能“理论”得头头是道。许翰明首先得学会一样:闭嘴。让许翰明不说话倒也罢了,可让许翰明不笑,等于让他不喘气,他得憋死。他说,我还真就不信了,人还有忌讳笑的?小郑,咱俩打个赌,给我三个月时间,董事长她要是没笑,我马上卷铺盖卷走人。小郑说,跟我打这赌?你还不如现在就走人。实话告诉你,我跟了董事长三年,就没见她笑过。再说啦,这个项目拿不下来,你也就用不着等三个月了。

  许翰明当然不会现在就卷铺盖卷走人,既然来了,好赖都得试上一试。他跑到新华书店买了一摞有关销售技巧方面的书,刻苦钻研了一晚上,就自学成材了。其实所有的销售术概括起来都是八个字:找准弱点,投其所好。

  许翰明的进攻目标是项目建设公司进口部运输主管,姓安,名全,安全主管,听起来像是管安全的。许翰明去了五次坐了四次半冷板凳,那板凳真的很凉,是塑钢的。后半次总算承蒙安主管接见,改善了屁股的待遇,坐上了沙发。许翰明恭恭敬敬地递上了自己的名片和朝明船运公司简介。安主管连眼梢都不肯劳驾,就把资料撂在了一边,义正辞严地说:“这件事就不要谈了。我们是国家重点项目,用的是国家的钱,要替国家负责。航运业务必须由国营企业来承担,即便出了问题也是人民内部矛盾,好解决。”

  许翰明心想,你跟我讲政治,那我也跟你讲政治,他说:“如果由我公司承担,保证您连问题都不会出,更谈不上为解决问题耗神啦。不管黑猫白猫,能逮着老鼠就是好猫嘛,这可是小平同志说的。”

  安主管脸上露出点笑意说:“用邓小平理论打先锋,这是外资企业的进攻新策略吧?”许翰明刚觉得有点戏了,可那张脸比变戏法还快,瞬间就变成了满脸阶级斗争:“别跟我来这一套,我见的比你听的都多!”

  玩完!没戏。许翰明怏怏起身刚准备走,进来一个电话,安主管拿起话筒,懒洋洋地“喂”了一声,就火烧屁股似地跳了起来,喜出望外地说:“哎呀,是您哪!哎呀,谢谢,谢谢,真是太谢谢您啦,哦!明白,明白,一定,一定……”那卑躬屈膝的样子活像个太监。许翰明好奇了,这是哪个庙里的和尚?好大的面子啊!他故意磨蹭着听了一会儿,听明白了,这是个私人电话,安主管正在为高中毕业的女儿谋划赴英国就读事宜。许翰明心里骂开了:伪君子!他的义愤还没完,脑筋就急转弯了,机会来了!他又坐下了。安主管放下电话,他就笑脸相迎地凑上前说:“安主管,我研究了一套英语速记法,尤其适合出国人员的速成培训,让您女儿实践一下,怎么样?”

  安主管耷拉着眼皮,爱理不理地说:“你什么意思?”

  许翰明说:“我没什么意思,自己的研究成果嘛,总想让它有个用武之地。您放心,这百分之百是我的个人意愿,与朝明船运毫无关系,我要是再提项目的事,就是王八犊子。”

  安主管动心了说:“小女的英语是该速成一下,出国后能节省读预科的时间,你一个小时多少钱?”

  许翰明说:“什么钱不钱的,提到钱就俗了不是?我以前也是革命教师,如今是爱心多得没处奉献。我就是想做义务奉献,满足一下自己的爱心。你要是给钱,那就算了。”

  安主管脸上终于洋溢起了无产阶级的温情。

  安主管的女儿叫安京。安京可一点不安静,鬼机灵,全部聪明都用在调理老师上了。第一次上课,许翰明问,你知道雅思测试中口试是怎样进行的吗?安京说,当然知道啦,两个人坐在那儿,那个会说英语的人不说,偏让那个不会说英语的人说,然后判他有错。这就是雅思口试,利用他人的无知使其蒙受损失,依法量刑属于诈骗行为。许翰明遇上小魔头了。他写了个英语句子:“I will be to meet class today”(我今天将要上课)。安京的英语底子蛮不错,没等许翰明解释,就抹去了class中的c,于是句子就成了“I will be to meet lass today”(我今天将要约会姑娘)。安京嘻皮笑脸地问:“你今天要约会哪位姑娘呀?是我吗?”许翰明不动声色,又抹去了lass中的l,句子变成了“I will be to meet ass today”(我今天要会见驴子)。“好哇!你说我是驴子!”安京开心地连连叫着:“好玩!好玩!再来……”许翰明跟安京玩起了英语游戏,不一会儿俩人就成了铁杆朋友。许翰明不仅教安京英语速记法,还用英语给她讲英国的风俗礼仪,西餐的烹制方法,把安京学习英语的热情调动得空前高涨。堡垒是最容易从内部攻破的,许翰明只对安京说过一句暗示性的话:“我挺佩服你爸的,洁身自好,廉洁奉公。”这话立刻就传到了安主管的耳朵里。安主管佯装生气说,小孩子家家的就愿听好话!心里却比小孩子还小孩子家家。其实这也没什么,是人就爱听好话。安主管一高兴就来了兴致,问京京,你感觉这个英语老师怎么样?安京说,特棒!我们学校的老师要是能赶上他一半,我的英语早就比英国人还地道了。安主管是个英文盲,听女儿这么一说,更对许翰明刮目相看,寻思这小子还真是有两下啊!

  许翰明一天16个小时,帮助安京突击英语。在公司里连面都不照。公司里也没人过问他,无名小卒无足轻重,这个项目本来就是死马当做活马医,只是许翰明自个儿觉得重要的不得了。真正关心许翰明工作的倒是吴雅萱,她成天提心吊胆地问,你能行吗?能行吗?许翰明说,你甭问了,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用日本的武士道精神说,就叫不成功则成仁!吴雅萱倒是看得开说,老公啊,不成功就算了,你可千万别“成仁”,犯不上!吴雅萱主动承揽了全部家务,那任劳任怨的劲头就像当年“送郎打东洋”的模范妻子。许翰明“抗战”二十天,送安京上飞机时,安京没恋父母,却恋恋不舍地抱着许翰明大哭起来。许翰明没当王八犊子,对项目的事始终只字未提,等飞机上了天,安主管自个儿就开口了:“小许啊!航运这块业务马上要招标了,朝明船运在价位上再降三个百分点,就占优势了,我也就好说话了。”安主管真是个聪明人,利私不损公,各得其所,两不相误。

  公司给许翰明的最后防线是下降五个百分点,里外里他为公司赢得了两个百分点。许翰明没费一枪一弹就攻克了铜墙铁壁,他觉得这项工作未必像苍蝇蛀虫那么龌龊,也就是点感情投资吧。中国是礼仪之邦,最讲究的还是个人情。走公开程序又忙乎了半个多月,许翰明终于首战告捷大获全胜!他拿着定单回到公司,把小郑惊得“哇塞!”一声,从此就埋下了嫉妒的种子。川美子面无表情,眼睛里却飞出了意外的光芒。

  这天晚上,川美子犒劳许翰明一顿夜宵,在全城最豪华的太阳城饭店。许翰明第一次光顾如此高档的场所,懵头懵脑的,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川美子瞅着他的“土相”,心里好笑,她不动声色地挽起他的臂肘,暗示地捏了一下,自己做出了贵族态。许翰明学什么像什么,顷刻间就精神抖擞变得比贵族还贵族了。他们在众人羡慕的眼光中,旁若无人地踏上饭店的台阶,沿着红色纯毛地毯,穿过富丽堂皇的大厅,走进幽雅的包间,毕恭毕敬的酒店侍从穿梭进出,却毫无声响,安静得就像两个人的世界。川美子在点着烛光摆着银制餐具的餐桌前,用纤纤玉手举起盛着半盅法国红葡萄酒的酒杯,送到她那用高级口红涂抹得像樱桃一样滋润的小嘴上……许翰明陶醉了。他朦朦胧胧地感到,似乎这才是属于他的生活。

  深夜,许翰明回到家,吴雅萱已经睡了。他伏在妻子身边,在昏暗的壁灯下,看着妻子因劳碌而变得憔悴的面容,抚摸着她因洗尿布变得粗糙的手,心里涌出一种惆怅的感觉。

  这个月许翰明领到三千元工资外加五千元项目提成奖,扣除两套西服的投资,净剩三千五百一十四元!许翰明准备回家申请表彰,小郑过来凑热闹说,许哥,拿了红薪,该请客了吧!许翰明说,你们这些没娶过媳妇的人就是‘轴’,你也不想想啊,我有那个经营自主权吗?告诉你吧,我们家的财政实行的是统收统支政策,坐收坐支违反财会制度。我的工资得先上缴家库,等‘财政大臣’圈阅批复后,才能支出。许翰明倒不是小气,实在是不愿愧对吴雅萱给他买西服时那战战兢兢的双手和大无畏的表情。背后有人“扑哧”笑了一声,回头一看是川美子。日资企业讲究上尊下卑,俩人连忙打住了话头。川美子从不与员工说闲话,这回却破例插话说,看来许先生也是个“妻管严”啊,听说中国男人在家里都是“四全干部”,家务全干,薪水全交,孩子全管,有气全受,这可真是中国妇女的福分。

  许翰明突然记起和小郑打过赌,三个月内必引董事长一笑,就故意严肃地说:“董事长,您的话差矣!我夫人说,钱这个东西千人摸万人拿,是世界上最不卫生最不干净的东西,所以她从来不让我摸钱,怕我得传染病。而家务劳动是对身体最有益的运动,能延年益寿,所以才让给我来享用。这正是我们中国妇女的伟大之处,把疾病留给自己,把健康留给丈夫。”

  川美子捂住嘴巴含蓄地一笑说,你这个人,真逗!许翰明脸绷得紧紧的一点笑意都没有。川美子奇怪地说,你干嘛这么严肃?许翰明说,董事长,我不敢笑,您笑我才敢笑。川美子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办公室里零零散散还有几个没下班的人,见董事长笑了,觉得挺好笑的,也云遮雾罩地跟着笑了起来。于是满屋一片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了半天,没人知道为什么笑,又正因为不知道为什么笑,反而觉得越发好笑,最后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一把鼻涕一把泪了。许翰明颇有几分得意,公司里没人敢跟川美子调笑,川美子也从不与人调笑。是他引入了笑的机制,给死气沉沉的办公室带来了勃勃生机。这里是多么需要笑声啊!许翰明喜欢笑,特别喜欢开怀大笑。他始终认为,一个能开怀大笑的人,就是再坏也还没坏到根上去,因为他至少还保留着些许的坦然与纯真。现在他就是这样看川美子的。至于为什么要把川美子归入到没坏到根上的坏人队列中去,那是因为她是资本家。许翰明有关阶级分析的概念是根深蒂固的,自打在幼儿园看了《白毛女》,他就知道了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

  许翰明憋了两个月,这回总算痛痛快快地笑够了。出得门来,小郑说,许哥,真有你的,你还真让老板笑了。许翰明说,我就说了,这世界上忌讳什么的人都有,就是没有忌讳笑的人。得!打赌我赢了,咱俩就算扯平了,这客,谁也不用请谁了。许翰明高高兴兴地回到家,把收入全数上交“家库”。吴雅萱惊讶得“哇”了一声,脸上绽开的光辉比初恋时还要灿烂,她匆匆忙忙给了许翰明一个阔别已久的吻,就哼着“解放区的天”忙着制定她的宏伟计划去了,她要把这笔巨额收入作为多多的教育基金,先到银行存一个3年期,然后再转存五年期,利息可以产生复利,这利加利,18年后就能达到……许翰明一直和吴雅萱同工同酬,第一回体味到了钱给男人带来的家庭地位感,享受到了钱给家庭带来的安宁与温馨。“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他很奇怪吴雅萱怎么会哼起这首老掉牙的曲子,但他确实感到“我们的皇宫”里的天就像“解放区的天”一样,晴朗得万里无云。他很气派地说,“别存了,这钱你就花吧,花完了再赚,钱是死的,人是活的。现在我只要你开心地笑一笑。”吴雅萱丢开一夜没离手的钱,无比幸福地依偎在许翰明的怀里,甜甜地,笑了。

  许翰明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钱买来的笑,但那个笑很美,多少年以后,许翰明始终不能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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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许翰明很快就和Office的同事们一样,能标准地运用身体的各个部位娴熟地操作工作了。他是那种既聪明又现实的人,几番出手,对商场上逢场作戏的真谛就领会到了精髓,和客户打麻将什么时候赢什么时候输,喝酒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醉,全都掌握得恰到好处。加之他为人豪爽豁达,谈吐机智幽默,深得川美子赏识。川美子很给他面子,他喜欢搞笑,她就纵容他搞笑,他工作闲暇有说有笑,同事们也就跟着又说又笑,毕竟笑比哭好。许翰明盘据的“大西北”很快就后来居上了,不仅笑声朗朗,业务也是蒸蒸日上,成了整个办公室里最
活跃的角落,为此许翰明在同事中颇有人缘。

  许翰明奠定了自己在公司的地位,3个月试用期刚满就升任了部门经理。月薪6000元人民币,外加上不封顶的业务提成,也值得他为之赴汤蹈火了。许翰明原本并没想到这是一个让他如鱼得水的环境,现在他在银灰色的办公桌后面找到了那种属于自己的感觉。

  许翰明和吴雅萱开始实施“脱贫”计划了,多多的奶粉洗浴液开销已经不成问题了,吴雅萱还添了几套名牌服装,又把38505平米的“皇宫”装修一新,购买了冰箱彩电洗衣机等家用电器。尽管彩电只有21寸,冰箱是单开门的,洗衣机是半自动的,但也算得上是个小康之家了。响应说什么“富起来”的号召,虽然没超前,可也没落后。殷殷实实的小日子红红火火地过了一阵子,时间一久也就平淡了。于是,钱不再困扰他们,也不再给他们带来欢乐了。

  有位并不怎么伟大的作家说过一句挺伟大的格言:滋润男人的最好补药是名利。许翰明被金钱地位浇灌得滋滋润润的,春风得意,人越发帅气起来。和精彩缤纷变幻莫测的外部世界相比,一成不变色彩单一的家庭世界就显得暗淡无光了。38505平米,那叫“皇宫”吗?简直就是鸽子笼!许翰明开始逃避这个令人憋闷的被称做“家”的地方了。上班族男人有十大“傻”,第一傻就是:下班就回家,一号大傻瓜。许翰明下班后,有事忙事,没事找事,实在找不到事了,就在办公室甩扑克。回到家就摆出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用深沉的带有磁性的男低音说:公司又加班了。这句全世界男人的通用谎言,早被全世界女人雪亮的眼睛识破了,惟一能上当受骗的就是吴雅萱了。

  吴雅萱自打生了多多就在家休长假,和外部世界绝了缘,因单调而变得单纯。在她心目中,许翰明是为家庭作出了自我牺牲的,是他们这个家庭的“维和部队”,是英雄!她以无比崇敬无限信任的心情,无微不至地爱护着像国务院总理一样繁忙地支撑着家庭财政来源的丈夫,替他洗衣服做饭沏茶水打洗脸水倒洗脚水……若真有“我们的膀胱”的话,她也一定会替他去上厕所。吴雅萱辛勤地把一个生龙活虎的许翰明娇惯得和多多一样,除了吃饭睡觉啥也不会了。她还挺得意,同左邻右舍的大嫂大婶们闲聊起来就说,我呀,有俩儿子!

  许翰明用蓄意的谎言赢得了吴雅萱真诚的信任,开始还有那么一点点内疚,久而久之就习惯了。“打打扑克不算过格,骗骗老婆不算缺德嘛!”同事们都知道许翰明有个又温柔又漂亮又贤惠又懂艺术的老婆,就逗他说,我们不回家,是因为老婆丑,看多了,眼睛受污染,精神受刺激,你老婆如花似玉的,怎么不回去享受享受啊?许翰明的回答和街头巷尾的粗俗男人没什么两样,关了灯,再不一样的老婆也都一样了。

  吴雅萱当然不会知道丈夫的这些卑劣行径,她照样爱他宠他。只有一点她不大适应,许翰明过去在衣着修饰上很随便,头发长了,到街头小店五元钱就收拾利索了,现在却要上美发厅,还得是带按摩的;过去他洗头在水龙头下用凉水冲一冲,连洗发精都不用,现在却用上了定型发胶,还得喷上点男用香水。过去吴雅萱买什么衣服他就穿什么衣服,现在吴雅萱买的衣服他总嫌档次不够,他说出的那些他所喜爱的牌子,吴雅萱却是闻所未闻。后来他就不用吴雅萱买衣服了。吴雅萱和大学同窗好友苏明明谈起许翰明的这些变化,苏明明严正警告她说:“你可得看紧喽!口袋里少给他放点钱,我告诉你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男人有钱就变坏,女人变坏才有钱。”吴雅萱重色轻友,晚上就把苏明明的话有名有姓地原原本本地向许翰明汇报了。许翰明亲昵地拍着吴雅萱的脑袋瓜说:“你别听她胡咧咧,我的口袋不就是我们的口袋吗?我们的钱横竖都是放在我们的口袋里,你怕什么?”吴雅萱听了也就踏实了。

  然而,两个人始终生活在不同的世界,差距迟早是要显现出来的。吴雅萱的活动空间就那么大点儿的范围,整天面对着没有任何鉴赏能力的多多和已经没有了鉴赏兴趣的许翰明,穿着自不必考究,添的那几套名牌服装都压了箱底,化妆品也没了用场,头发梳得马马虎虎,有时连脸都不洗,闷上一天,最大的盼头就是和老公说说话,所以她的话就越来越多。而许翰明在外面应酬了一天,好话坏话奉承话骂人话都说尽了,最大的需求就是安静,所以他的话就越来越少。吴雅萱的视野只有38505平方米,自然也就没了宏大的话题,认认真真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车轱辘话,一点营养成分都没有。

  吴雅萱说:“翰明,北菜市的黄瓜2元钱一斤,南菜市的黄瓜1元钱2斤,我寻思着这在南菜市的卖菜人真傻,干嘛不去北菜市卖菜呢?又寻思,这来北市场买菜的人真傻,干嘛不去南市场买菜呢?你说有意思吧?”

  许翰明心里话:你寻思那些没味儿的事干嘛?闲的!他翻看着报纸,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地应承道:“哦,挺有意思。”

  吴雅萱又说:“翰明,二楼张嫂真是个冤大头,广告说啥她信啥。广告说有种鞋一穿就长个,她就去买来穿,结果个没长,脚脖子崴了;广告说有种贴片,每天一刻钟,眼袋去无踪,她就去买来贴,贴来贴去眼睛贴得像个熊猫。广告说有种枕头一睡就能返老还童,她还去买,结果人没年轻,后脖颈却落枕了。你说她冤不冤哪!”

  许翰明心里话:尽操没味儿的心,她自己都不冤,你冤个什么劲儿?嘴上附和说:“哦!是挺冤。”

  吴雅萱还在说:“翰明,今天来抄电表了,一度电又涨了1毛2分钱,咱们家的电表像狼撵兔子似得跑得忒快,啥电器不动,表针还一个劲儿地转,你说会不会是有人偷咱们家的电啊?”

  许翰明这回连听都没听就“哦!”了一声。

  吴雅萱追问:“你倒说呀?该怎么办?”

  许翰明不知该说什么,反问:“什么怎么办?”

  吴雅萱知道他压根就没听,觉得忒没劲,就转身敲她“希望的钟”去了。她的希望之钟当然是他们的宝贝儿子多多。

  多多发育忒慢,总闹病,不会坐不会爬不会站更不会走。但他长得蛮漂亮,专拣他爹他妈优良的地方集成,而且天生一副“冷眼向洋”的孤傲气质,对外部世界不屑一顾,不哭不笑不说不闹,就会一件事:照镜子,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就笑,可除了自个儿他谁也不认识,连他爹他妈都不认识。吴雅萱每天晚上摇着多多的摇床唱:“让我们敲希望的钟啊,多少祝愿在心中……”可越摇那希望越遥远,越唱那祝愿越渺茫。吴雅萱悲哀地说:“翰明,看来咱儿子是当不上联合国秘书长了,他能平平安安长大成人,我就心满意足了。可你看他现在的样子,对什么都没反映,他该不是弱智吧?去医院检查一下,好吗?”

  许翰明这回说话了:“我说,你别整天没事就瞎琢磨,孩子有的发育早,有的发育晚,爱因斯坦2岁时还不会说话,后来不照样成了天才?咱这儿子一准是个天才,大器晚成!”

  吴雅萱也觉出两人的共同语言越来越少,她也想说些许翰明爱听的话,可她不了解许翰明的世界,也就不知道该讲些什么话了,一来二去,就没了沟通的语言。这天吴雅萱去买菜,在路边书摊上看到一本书《做妻子的艺术》。她随手翻了翻,书中写道:俗话说女为悦己者容,妻子应当注重自己的仪表,常以崭新的面貌呈于丈夫面前,使丈夫长久保持新鲜的感觉,并从中体味到妻子对他的关注……吴雅萱的心一下子亮堂了,她活学活用,立竿见影,当晚就把自己装备起来了。吴雅萱虽然生了多多,体型却一点没变。她特意买了件淡绿色薄得透明的柔纱睡衣,把自己装了进去,身段立刻含蓄起来,若明若暗影影绰绰的;把束起的马尾松解成飘柔的披肩长发,甩了甩,颇有电视广告中说的乌黑亮丽的效果;脖子上佩戴一条仿珍珠项链,虽然只花了12元钱,但如今的制假水平是超一流的,足可以假乱真。再擦上一点点口红,稍稍点缀一下。照照镜子,超凡脱俗,仙子一般,就等许翰明回来欣赏了。

  遗憾的是许翰明一点反应都没有,进门就狼吞虎咽地吃开了。吴雅萱故意扭动着阿娜的身姿在他面前来来回回地晃悠,他就是没反应。吴雅萱安慰自己,他是太饿了,等他吃完饭就会注意到我的变化的;许翰明吃饱了,饭碗一推就开始看电视新闻了,吴雅萱安慰自己,再等待一下,他看完新闻就会注意到我的变化的;许翰明看完新闻又开始看体育频道的足球赛事……吴雅萱忍不住了,上前“啪!”关掉了电视机。许翰明立刻像足球一样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大喊大叫着,进了,进了,差点进了。完了完了,你这一关不要紧,那球肯定让你给关出去了……许翰明边说边夺电视遥控器,吴雅萱紧紧攥着遥控器就像掌握着控制许翰明的武器,不给!就是不给!许翰明说,你这是干什么呀?你知不知道你罪孽深重啊?你这是把全国人民期盼中国队进军世界杯的希望给关没了,知道吗?!吴雅萱说,我不知道!我只想变成体育频道,好让你能看看我。许翰明说,别价,我可是每十分钟就换一个频道。吴雅萱说,那你告诉我,你多长时间换一个妻子啊?许翰明笑了,气氛就缓和了。

  吴雅萱趁机在许翰明面前轻盈地转了个舞蹈步问,你看我今天有什么变化吗?许翰明这回倒是真的认真看了看,不过很遗憾,他摇了摇头说,没看出来。吴雅萱扑到许翰明身上用拳头捶着他,娇甜地说,人家特意为你买了新衣服穿,好看吗?许翰明趁虚而入夺得了遥控器的掌握权,“啪!”又打开了电视机,他两眼紧盯着屏幕,嘴上敷衍说:“还行……我操!臭球!”

  吴雅萱真的气懵了。她跳着脚站到电视机前,把屏幕遮得严严实实的,大声说:“许翰明!你是不是非要我变成足球钻进阿曼队的大门才肯看我啊?你说!我穿什么才好看?我穿什么,你才肯看看我?”许翰明的眼睛根本没往她身上瞅,伸长了脖子,左三下右三下,极力想绕过吴雅萱看到她身后的电视屏幕,嘴上咕哝了一句,要我说呀,你什么都不穿最好看!

  吴雅萱的尝试失败了,她无法把许翰明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她的身上。她怏怏把《做妻子的艺术》一书丢进了垃圾桶。那位并不怎么伟大却能语出惊人的作家还说过,滋润女人的最好补药是爱情。吴雅萱失去了爱情的滋润,慢慢地心理开始失衡了,她毕竟不是那种“无才便是德”的旧式妇女,现代知识女性的温柔是有条件的,贤惠也是有限度的。吴雅萱任劳任怨的劲头没了。

  多多满一岁了。生日那天早晨,吴雅萱再三叮嘱许翰明下班早点回家,为多多庆祝生日。许翰明“哦,哦”答应着走了。吴雅萱精心准备了一个有情趣的晚餐,左等右等,菜等凉了,饭等凉了,连心都等凉了,还是不见许翰明的踪影,打手机:关机,挂办公室电话:长音。吴雅萱越等越寂寞,就和多多说起话来:“多多,小寿星,来!妈妈给你过生日。”她点燃了生日蜡烛,把多多抱到生日蛋糕前说:“多多,许个愿吧!”多多响响地放了个屁,哗啦啦就拉了她一身稀屎。吴雅萱烦了,烦透了!烦死了!这日子是我一个人过的吗?她不管不顾地冲向朝明船运公司,要和许翰明说说清楚,就一句话:你工作再忙,这日子是我一个人过的吗!找到许翰明办公室,吴雅萱傻眼了,千想不到万想不到,许翰明竟然和一伙人在烟雾缭绕中进行扑克大战。吴雅萱在办公室门口一亮相,12只眼睛“哗”地定了格,其中有2只眼睛像受惊的兔子,另外10只眼睛则幸灾乐祸地等着好戏开台。

  吴雅萱毕竟是有教养的高雅的女性,里是里外是外分得清清楚楚,你们想看我老公的笑话?没门儿!她一点儿也没让许翰明难堪,细声细气地谎说多多生了病。把那10只眼睛羡慕得不得了,都说许翰明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许翰明成了穿进鞋里的脚,夹不夹脚趾头只有自个儿知道了。

  出了门,吴雅萱就吼起来了:“许翰明!我真是万万没有想到……”

  许翰明准确地纠正说:“你应该说‘我真是大吃一惊’,万万没有想到的应该是我,我才是‘万万没有想到’,我万万没有想到你会来,我要是想到了你会来,我,我能那么傻吗?”

  吴雅萱哭开了:“好哇!许翰明,你还强词夺理,闹了半天,你就是这个忙法呀?你把我骗得好苦啊!你说,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有没有多多,有没有这个家……”

  许翰明自打劣迹录入了吴雅萱的黑档案,就出现了信任危机。吴雅萱从一个极端跳到了另一个极端,她开始猜测他的一切,怀疑他的一切,唠叨他的一切,抱怨他的一切。首先吴雅萱开始收缴他的私房钱了。钱包是每天都要例行检查的,流动资金不能超过30元钱。许翰明申述说,有急事“打的”钱都不够,这才勉强把政策放宽到了50元钱。其次吴雅萱开始了现代化的通讯跟踪,从下班开始每半小时一次传呼,必须复机,不复机那呼机就像拉肚子似地一个劲儿地叫,打在振动档上,也要震得你心跳过速!许翰明复机了,也没用,因为不管他说什么她都不信,就算许翰明把死人都说活了,那也让死人去信吧。她吴雅萱可是活得明白着哪!横竖不信,死活不信,一千个不信,一万个不信,不信!不信!就是不信!

  许翰明!“解放区的晴朗天空”你不知道珍惜,那么现在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敌占区的暗无天日”吧!

  许翰明的好日子算是过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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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这个公休日,吴雅萱和许翰明一大早就吵起来了。战争导火索是一条领带。许翰明有个重要客户要应酬,早早起来,就四处翻腾着找领带,找不着了,就推着吴雅萱问,老婆,我那条银灰色的领带呢?多多闹夜,吴雅萱夜里睡不好觉,早晨睡意正浓,就闭着眼睛咕哝说,你吵什么呀,领带不是挂在衣柜里吗!许翰明说,你别闭着眼睛说胡话,那是枣红色的,不行,配银灰色的西服不协调。吴雅萱翻了个身说,那就换套西服呗。许翰明说,我是在为西服配领带,不是为领带配西服!吴雅萱说,你不是要协调吗?管他谁配谁呢!许翰明说,
真没档次!亏得你还是搞艺术的!

  吴雅萱一听这话,眼睛就睁开了:“哦!你还知道我是搞艺术的呀?我都成你许翰明家的保姆了!”

  许翰明说:“你说这是谁的家呀?我许翰明的家也是你吴雅萱的家,你别总是觉得自个儿挺委屈,这是你和我,我们的家,我们的!懂吗?”

  吴雅萱彻底清醒了,她跳了起来说:“我委屈,就是委屈!还我们的家呢,你是这家里的主人,我是这家里的仆人。”

  许翰明说:“你要是这个家的仆人,我就是这个家的奴隶!要不是为了这个家,我用的着这么起早贪黑的吗?”

  许翰明把话柄送到吴雅萱手里了,她来劲了说:“你起早贪黑?你起早贪黑都干了些什么,你自己知道,心知肚明!”

  又来了!女人最让人头痛的就是“翻小肠”,动不动就跟你算总账,鸡毛蒜皮大点的屁事也能把陈芝麻烂谷子的旧皇历都提溜出来,给你来个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许翰明解释不清了,就躲进“龙凤池”刮胡子。吴雅萱可是刚吵起兴头来,不吵干吗?她闷得慌。既然无话交流,就用吵架交流,吵架也是夫妻间交流的一种形式,一种更亲密更富有家庭气息的交流形式。相敬如宾多寡味啊,虚里吧叽的假惺惺的,知道的说你们是俩口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俩情人呢!多生分哪!不过这只是吴雅萱对家庭观念的新理解,许翰明还没有跟上她的认识步伐,他不喜欢吵,一吵就烦了。吴雅萱兴犹未尽,要“痛打落水狗”!她堵在卫生间窄窄的门框间,一只脚踏在门里,一只脚跨在门外,津津有味地继续挑衅说:“怎么不吱声啦?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你没理啦?没话啦?说是有公事,还不知道是去给谁当帅哥呢!”

  许翰明这回当真有事,理直气壮地说:“不放心啊?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就雇个私家侦探来跟踪我,用不着这么阴阳怪气的。”

  吴雅萱说:“雇侦探干吗?还得花钱。反正我也没事,我就抱着多多跟着你,你走到哪儿,我们娘儿俩就跟到哪儿,见你跟女人说话,就让多多喊你爹。”

  许翰明气得说:“无聊!”一狠劲,没怎么着吴雅萱,却给自己脸上来了道小口子。这下可好,许翰明像胜利者一样走了出来,把伤口亮给吴雅萱看,那得意洋洋的样子活像剃须刀割得不是他的脸,他说:“怎么样?你满意了?出去人家问我怎么啦?我就说让老婆刷的,我倒要看看是我丢人,还是你丢人!”

  这一招厉害。许翰明知道吴雅萱是个死爱面子的人,她还真就急了,气急败坏地说:“你敢!你诬蔑,你栽赃,你陷害……”

  许翰明潇潇洒洒地把西服往肩上一搭说:“哦!你也知道什么是诬蔑栽赃陷害啊?好好提高提高认识吧!”说完一甩门,走了。把吴雅萱气得一只拖鞋就飞到了大门上。

  许翰明心急火燎地赶到公司,晚了十分钟。小郑早等急了。两人打“的士”往客户下榻的宾馆赶。这天大概是黄道吉日,路上接二连三地碰到结婚车队,车堵塞的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干着急没办法。许翰明瞅着结婚车队发了句感慨,这人怎么都犯傻啊?怎么活着不好,尽急着往火坑里头跳。小郑还没成家,正处在取经阶段,他仔仔细细地欣赏着许翰明脸上的小刀口,话中有话地问,你深有体会?许翰明说,深有体会。小郑问,有家的日子不好?许翰明说,不好!小郑问,怎么个不好?许翰明说,你那来那么多废话?不好就是不好!小郑说,那你干吗要往火坑里跳啊?许翰明说,你是不是以为我得了便宜来卖乖啊?那你去跳啊,跳啊!没人拦你!他寻思寻思又嘀咕了一句,可也没人拦着我。就因为这事他根本没人拦,大伙儿都撮弄着你,巴不得你早日犯错误,所以,我跳进去了,我老婆跳进去了,大伙儿也都前赴后继地跳进去了。我告诉你吧,只有跳进去了才知道那是火坑,真经是从火坑里取出来的,懂吗?

  许翰明冲着小郑把气撒出去了,心里就舒服了,好像此刻在火坑里受煎熬的不再是他许翰明而是小郑了。心平气和了,他还真的想了想,这有家的日子到底好不好呢?也好,也不好。好在哪儿?不知道。不好在哪儿?也不知道。其实这事儿根本就没人能说清楚,说不清楚也无所谓,大伙儿不都是这么稀里糊涂地往下过吗!过日子过日子,就是一个“过”字,生命不息过日子不止,日子过完了,生命也就终止了。就这么回事儿!

  吴雅萱没地方撒气,憋得难受,就抱着多多到苏明明家去串门,这是她休产假后惟一的社会交往。

  要说他们两家的友谊可谓源远流长。苏明明的丈夫叫王大年。在大学时,苏明明是吴雅萱的同室好友,王大年是许翰明的同室好友。吴雅萱和许翰明的恋爱关系还没确定时,苏明明和王大年常常自报奋勇地去充当“电灯泡”。人家热乎上了,他俩就闲下来了,闲得无聊就聊天,一来二去就通“电”了。他俩都是急性子,大干快上只争朝夕,许翰明和吴雅萱还在那儿粘粘乎乎玩朦胧呢,人家早就开“壶”了。吴雅萱怀孕后和苏明明说起女人的悄悄话,苏明明说,翰明真有耐性,大年可不行,要不是我城门防守得当,在学校时我就成了孩子他娘了。把吴雅萱惊得“哇”的一声,差点没把孩子生出来。两家一同参加的集体婚礼,同年同月同日入了洞房。可蜜月刚开始,他俩就打得焦头烂额了。许翰明家成了他们的“家务仲裁所”,三天两头准来投诉。苏明明说:“你们给我评评理,以前大年对我是百依百顺有求必应,这结婚才20天就跟我吵了21架。”

  王大年说:“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只能维持到结婚前一天。”

  苏明明说:“以前他总是甜甜蜜蜜地叫我‘小天使’,‘小可爱’,现在倒好,凶巴巴地叫我‘老婆子’,前面还加上一个‘死’字。死老婆子,你们听听,多难听啊!”

  王大年说:“恋爱时我的智商为零,所以常常说胡话。现在我的头脑已经恢复正常了,你应该为我感到庆幸才对。”

  他俩总是大节一致小节分歧,可这小节却比大节要命。比方说在男女家庭地位问题上,他们的共同观点是国不可无君,家不可无主;分歧是谁是领导,谁是被领导,两人争得天翻地覆。苏明明颇有点苏小明的风范,师大音乐系毕业后就去唱通俗,很快就唱得光芒四射了,虽然算不上什么“大腕”,也是可以喊喊出场费的小明星了。王大年一直在师院当老师。于是由经济收入决定政治地位,确立了男主内女主外的家庭关系。王大年还吹牛,说他是抓大放小。吴雅萱逗他,你抓了哪些大事?又放了哪些小事呢?王大年说,什么家庭存款啦开销啦,这些杂七杂八的乱头事都是她管。我呢,决定是否支持本届市说什么,是否赞成美国对伊拉克采取军事行动等等等等。结婚一周年纪念两家人也是一同庆祝的。当时出了道题,每人根据切身体会对婚姻作一句概括性评价。苏明明语惊四座地说,婚姻是战争的序曲。王大年不愠不火地说,我和她的看法总是一致,尤其在婚姻问题上。这对冤家总是打打闹闹,却也没见谁肯离开谁。他俩吵架实际上也用不着别人劝,回回都是前头一个后头一个,横眉冷对吵吵闹闹地进来,然后勾着胳膊搭着肩亲亲热热地回去。用老人的话说叫“没正经”。他俩不像吴雅萱需要生活的调教才懂得这个真谛,天生就是这么种类型:斗嘴的鸳鸯,吵闹的夫妻。他们真正的分歧是孩子。王大年是连爹都没当就急着当爷爷了,可苏明明赚的是青春钱,腆着肚子谁请你出场啊?王大年说,这歌唱不唱没啥关系,可女人要是不生孩子还叫女人吗?苏明明说,我要不是女人,那咱俩就是同性恋,同性恋能恋上就不错了,生啥孩子啊!这场战火绵延数年,苏明明至今仍据主盘优势。

  苏明明夜里演出,起得晚,上午十点半了,早饭还没吃。王大年正在家里看电视。苏明明见吴雅萱来了,电视机一关就把王大年撵进了厨房说,下厨去!早饭午饭凑一顿了,弄点好吃的,犒劳犒劳我们这些翻身解放了的姐妹们。王大年蔫不登地进了厨房,人进去了,撂一句话出来,别以为解放是什么好事,翻身的滋味累着呢!两天半你就得找压迫,不压迫你,你还得求我呢!

  苏明明说:“瞧你那熊样儿,十足的‘家庭主男’,还满口‘中国猛男’理论呢!雅萱,说实在的,当年要不是给你当‘灯泡’,我怎么也不会嫁给他这头蠢驴!”

  王大年从厨房探出头来说:“是没有比我更蠢的了,要不然怎么这满世界的人都不娶你,就我娶了你?可你也没聪明哪去呀,你要是聪明,怎么这满世界的人你不找,偏找了我这头蠢驴呢?甭埋怨了,认了吧!咱俩还真就是天设地造的一对:蠢驴!”

  吴雅萱羡慕地说:“看你们说说笑笑的,真热闹。这才像个有家的日子啊!”

  苏明明说:“得了吧!大年哪里赶得上你的那位帅哥啊,又聪明又能干。大年呀,窝窝囊囊的,废物点心一个!”

  吴雅萱叹了口气说:“我看大年挺好的。谈恋爱时总想找什么事业型的男人,结婚了才知道,他就是国务院总理也没用!过日子就这么实实在在,女人能有个守着你的丈夫比什么都重要。可翰明自打从商就像出了家,同在一个屋檐下,连说上句话都挺难!早知经商是这个样子,还不如让他继续教书,穷是穷了点儿,可过得叫个日子,现在算什么呀?”

  苏明明说:“算了,想开点儿,凑合着过吧。这男人啊,也是熊掌和鱼不能兼得。那种又有事业又擅长家务,又风流倜傥又感情专一,又有男子汉阳刚之气又懂得温柔体贴的男人,就算有,也都跑到琼瑶小说里当男主人公去了,哪是给咱们预备的呀!”

  两人说着话,多多撒了泡尿。吴雅萱忙着给多多换裤子,话题就转到了孩子身上。苏明明向多多伸出手说,来!阿姨抱。多多没反映,抓着一面小镜子痴痴地照着。苏明明说,男孩还这么“浪”啊?她逗着用手在多多的眼前晃了晃,多多连眼睛都没眨。苏明明警觉了,说这孩子咋回事?好像看不见东西嘛。吴雅萱说,东西倒是能看到,不然他总照镜子干什么,可他就是不理人,除了照镜子什么都不会。连妈都不会叫,就会说句“吗啦啪叭”,也听不懂是啥意思。翰明说那是宇宙语,他儿子是宇宙天才。苏明明说,这可不大正常,你别掉以轻心,今天没演出,我陪你带他去医院检查检查。

  苏明明陪吴雅萱带多多去了儿童医院,经过一番眼花缭乱的检查,结论是多多患的是幼儿自闭症。

  苏明明说:“闻所未闻,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病?”

  医生讲解了半天:幼儿自闭症是发生于2岁半以前的一种严重的幼儿精神疾病,主要特征是存在人际关系和语言发展上的障碍。自闭症患者大都四肢健全,眉清目秀,看起来各方面发展都很好,但行为怪异,虽有正常的视觉听觉,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无法与人沟通。有些自闭儿永远学不会说话,有的只能重复别人说的只言片语,或者说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这一点似乎比聋哑儿更糟,聋哑儿听不见不会说话,但他用眼睛猜别人的意思,用动作表达自己的需要,而自闭儿却不用语言表达,也不用动作表达,他根本就没有与别人沟通的欲望。医学上还没有找到这种病形成的机理,只知道这是一种先天性疾病,遗传及脑功能障碍占重要因素。目前还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法。

  吴雅萱急了问:“后果会怎样?”

  医生说:“很难说,不过至少有百分之九十的自闭儿终身都不能过一个正常人的生活。”

  晴天霹雳,吴雅萱懵了。苏明明说,赶快找许翰明吧。

  许翰明被找到的时候,正在饭桌上和客户杠酒呢。吃的是粤菜,他刚把一只凤爪吃到嘴里,就被这个消息卡住了,那鸡爪子把许翰明的心挠得乱七八糟的,连说出的话都是支离破碎的了。他的第一反应是医院出了诊断错误。他说什么也不相信,有着那么优秀遗传基因的多多怎么会是白痴呢?许翰明匆匆忙忙结束了饭局,急三火四地赶回家,带着多多和心中残存的一丝希望,用两天时间跑遍了市内所有的医院,得出的却是同样残酷的结论,只不过说得温柔一些,多多虽然从反应上看没有伴随其它不良症状,但有自闭症倾向这一点是无可置疑的。许翰明和吴雅萱的“希望之钟”彻底坍塌了。

  天下父母的心都是一样的,无论多么豁达,或多或少总会对自己的子女有一番期望,许翰明和吴雅萱刚为人父人母,在开始希望的同时就失望了,那真是一种天塌地陷的感觉。震惊、悲伤、压抑、痛苦至极,接下来是大脑的一片空白……

  吴雅萱回到家就扑倒在床上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真是惊天地泣鬼神啊!许翰明也想哭,但他不可以哭,法律没有规定,但男女游戏规则上是这样规定的:男人不许流泪。就是天塌下来也不许哭,你得用脑袋顶着肩膀扛着。其实男人根本就没那么坚强,“天”他们是断断扛不起来的,他们不过是有另外一种发泄形式,喝酒,然后借着酒胆说胡话!吴雅萱哭了一天两宿,许翰明喝了一天两宿。吴雅萱哭得不吃不喝不说话,许翰明又吃又喝捎带着把几辈子的胡话都说完了。吴雅萱把几床棉被都哭湿了,许翰明把几瓶58度的老白干都喝干了。吴雅萱是把体内的液体流出来:外泄。许翰明是把体外的液体流进去:吸存。里外里还是男人聪明啊!他俩就这么哭着喝着较劲地耗着,今后的路怎么走,谁也没去想。

  多多闯了这么大的祸,把他爹他妈整得要死要活的,却一点自我反省的表示都没有,他撅起小屁股就睡,张开小嘴巴就喝,觉足饭饱了,就高昂着小脑袋,若无其事地照他的小镜子,他仍然是幸福的,也许会永远幸福下去。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人是永远幸福的,那就是白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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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许翰明和吴雅萱经过那次泪与酒的较量,不知不觉就变换了在家庭中的角色,吴雅萱变得暴躁了,火药筒似的一点就着,说炸就炸。许翰明变得蔫巴了,吴雅萱一炸他就哑巴了。

  吴雅萱中了邪一样抱着多多四处求医,所有信息来者不拒。她先是信西医,吃Pinozide、RT HBP、Endorphins等等等等,全是写着西洋文字的外国药,没见效果。听说有种中药能重新对接紊乱的脑神经,她又开始信中医了,天天熬中药,熬得整个“胜利楼”都弥漫着
药味儿,活像是座制药厂。她疯狂地给多多吃药,比二楼张嫂还冤大头,没几天就把“家库”倒腾空了,钱流水一样滚进了形形色色真真假假的郎中兜里,中药西药吃了一大堆,多多却是越吃越糊涂了。以至于后来见了吃的东西就闭嘴,什么花言巧语都不上当,那神情比渣子洞的革命志士还坚决。自闭症没治好,嘴巴又闭上了。小小的人儿瘦得三根筋挑着个小脑袋,可怜兮兮的了。

  这天,吴雅萱不知打哪儿听说有种用野生草药熬成的偏方,能引发患者吐出胸膜内的黏液,神志就会清醒。她就跑到郊外漫山遍野地寻找,攀岩时一不小心滑了下来,膝盖摔破了,鲜血淋淋的,喊天不应叫地不灵。她坐在山坡上,思前想后,凄凄惨惨悲悲切切,干脆放声大哭起来:“多多啊多多,你要是治不好了,妈妈可怎么办啊!”她嗓音好,哭起来特别的委婉缠绵,这么好听的哭声,自然就引来了听众。一位当地老农听明原委,很快就把那种野草找到了。吴雅萱如获至宝,回到家就熬,熬好了就喂多多吃。多多不张嘴,她就捏他的鼻子。多多坚强着呢,宁可不喘气憋死,也不张嘴。许翰明就抱怨了一句:“你当他是个药罐子啊?他是个孩子,是个人。人是靠吃饭活着,哪能靠吃药活着。”吴雅萱狮子般地一声吼:“说风凉话有你了,那你管啊!你管过多多吗?难道儿子是我一个人的吗?你还知道他是个孩子,是个人啊?那你都干什么去了?”

  许翰明不敢吱声了。现在他是一贯错误,怎么都是错的;吴雅萱是一贯正确,怎么都是对的。没理可讲了,他就躲到门口便民小店里去喝酒,喝了酒就在心里头嘀咕:你说我干什么去了?我赚钱去了!多多治病的钱哪来的?你知道你辛苦,就不想想我辛不辛苦。你让我顾及你的感受,可你顾及过我的感受吗?你是多多的娘,你痛苦你烦闷,我是多多的爹,我也痛苦我也烦啊!扪心自问,许翰明承认他是不愿回家,那是因为他害了头痛病,一回家就头痛。吴雅萱整天忙着给多多治病,家里乱糟糟的,每天都像在出演大逃亡。屋里的空气中散发着各种古里古怪的味道,就是没有家的味道。去便民小店的次数多了,女店主就问,这位大兄弟啊!你怎么总是这么晚才回家啊?许翰明回答,因为我怕我老婆骂。女店主问,你老婆为什么骂你呀?许翰明回答,因为我总是这么晚才回家。因果循环,至于哪是前因哪是后果,就像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纠缠不清。

  许翰明喝得晕晕乎乎回到家,这时吴雅萱骂他什么,他都听不见了,觉得幸福了不少。吴雅萱没了配角,成了唱独角戏的了,就愈发忿忿不平。这女人有一大嗜好,就是一定要与丈夫分派自己的痛苦,我痛苦你不痛苦,或者你痛苦的程度达不到我所要求的高度是万万不可以的。吴雅萱端起一杯凉水就泼到了他脸上,许翰明一激灵醒了说:“你这是干什么?”

  吴雅萱说:“你活得倒挺清闲自在啊?我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许翰明咕哝说:“听到了。”

  吴雅萱说:“你说,我都说了什么话?”

  许翰明像背书一样机械地说:“你不管儿子……”

  “什么?”吴雅萱火了:“你竟然说我不管儿子?”

  许翰明说:“我这不是原文背诵你的语录嘛,你说的‘你’不就是指‘我’吗?”

  吴雅萱消了点气说:“继续说。”

  许翰明就继续背:“你不管家,你赚钱不多派头不小,你不关心我的生活,你不顾及我的感受……”

  吴雅萱问:“还有呢?”

  许翰明说:“没了!”

  吴雅萱说:“还有最最重要的一条,从明天开始你必须重新做人,不许再喝酒!记住了吗?”

  许翰明说:“记住了。”

  第二天晚上,许翰明又喝得醉醺醺地回来了。吴雅萱火了:“你不是答应从今天开始重新做人,你不是答应不再喝酒了吗?”

  许翰明委屈地说:“我今天早上是重新做人了,可谁知道这个重新做过的新人到了晚上又贪恋上了杯中之物,明天这个人我也不要了,我再重新做个人,看他还贪不贪酒!”

  于是吴雅萱就又开始唠叨,许翰明面子上保持着男人的风度不还嘴,可听着听着头就痛了。他就闭上眼睛装睡觉,这招忒灵,吴雅萱一个人吵得无趣就自行休战了,然后拽过毯子给他盖上,里外里他赚了回温柔的体贴。所以说,愚蠢的男人和老婆讲道理,聪明的男人和老婆装糊涂。许翰明闭着眼睛睡不着,就在心里头做诗,这首诗他做了几百遍,还是只有第一句,不过这句诗和他以前做的诗有一点不一样,就是感叹词倒换了位置:假如生活就是这个样子,唉!……就像被子弹射中了胸口,后面,没了。

  吴雅萱奔波了几个月,多多毫无起色。她心力交瘁终于泄气了。吴雅萱开始信邪了。文化人信邪也信得比较有档次,街头巷尾跳神算命的她是断断不信的,她求助的是一位学者,有硕士文凭,专门研究《易经》的,写过论文出过书,门上挂着营业执照,那叫“置业研究所”。研究所是搞研究的,和那些土算命的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连推算方法都实现了计算机编程。天干地支合起来就是生辰八字,输进去,一会儿结果就出来了:说吴雅萱和许翰明是天设地造的一对,那根本就是屁话!他们生辰八字不合,注定命里相克,必然累及长子。更绝的是,那台上溯五千年下溯五千年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万年通电脑,还计算出许翰明曾祖父的爷爷死于老年痴呆,必转为许翰明此生的报应。事故根源总算找到了,从此吴雅萱对多多就不那么上心了。

  吴雅萱开始思索重大问题了:多多是真的治不好了,这是命,命里注定他许翰明要衍生出一个傻子来。那自己呢?自己怎么办?难道一生一世都要消耗在这无望的挣扎中吗?这对自己公平吗?公正地说,吴雅萱绝非没有母爱,如果生活对她不是这么残酷,她也会是一个温柔善良的贤妻良母。但她的母爱有一个极限,那极限就是她的爱不到放弃自己的程度。吴雅萱想来想去就想到离婚上去了。

  苏明明是旁观者清啊,劝她说,你别犯傻了,离婚会有一大堆问题的。多多怎么办?翰明能带多多吗?翰明不能带,你就得带,你带着多多,今后怎么办?再不嫁人了?要嫁人?哪个男人肯接受这样一个痴呆儿?全是问号,解不开的X。所以啦,苏明明说,这个婚不能离,你就是耗死也得和多多的亲爹耗死在一块儿!

  苏明明入情入理一通分析,吴雅萱愈加没了主意,于是她就继续想。她身上卷着床毛毯,盘腿坐在床上,披头散发,两眼直勾勾地正视前方,不吃不喝,思考得出神入化,那神神叨叨的模样和跳大神的差不多。多多拉了尿了渴了饿了,她都视而不见。许翰明喝得醉眼朦胧地回来,见状心中一悸,以为家里又出了个自闭症,酒顿时就醒了。他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啦?吴雅萱的重大思索还没得出结论呢,就被许翰明打断了思路,顿时哭声大作:怎么啦?你居然还问我怎么啦!都是你害的,你家有精神病遗传基因,才造成多多这个样子,现在多多怎么办?我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你说!你说呀!你一点办法都没有,还算个男人吗!

  一个没有思维的小多多,把他聪明的爹娘整治得精神都不大健全了。吴雅萱横竖不讲理,许翰明嘴巴闭着,心里核计的都是些不着调的歪理:唉!都说做人难,做女人更难,殊不知做个男人更更难。不是吗?没人会因为女人的无能诅咒她不是一个女人,而一个男人要是无能就会被开除男籍。若被开除了男籍,能入女籍倒也罢了,实在说来做女人也没什么不好,怕的是连女籍都入不了,那就惨了,只能去做阴阳人,这阴阳人不符合国际认证的通行标准啊!上厕所,上男厕还是女厕?洗澡,进女浴室还是男浴室?还有啦……许翰明关于阴阳人的思考还没结束,就被吴雅萱扫地出门,赶到了大街上。

  许明翰没了去处,就跑到王大年家避难。往常都是许翰明收容王大年,这回轮到王大年收容许翰明,他还真有点受宠若惊,忙着炒了两盘小菜,许翰明说没胃口。王大年说,你想开点吧。许翰明说,我想不开,越想心里的疙瘩就越紧,再想下去怕是离痴呆不远了。王大年说,那就别想了,听天由命吧。许翰明说,不想更玩完,没等痴呆就憋死了。王大年本不想让许翰明再喝酒,一看没了辙,就开了瓶北京二锅头说,那咱们借着酒想,边想边消愁。一喝酒,许翰明更蔫巴了,却把王大年的话勾出来了,他一板一眼地从有家的日子数落起:你说这有家的日子究竟好不好呢?说它好,过起来真是没什么意思,吃喝拉撒睡,油米酱醋盐,全是烦心事!说它不好,是个火坑,可千百年来人们前赴后继地往火坑里跳。想想那没家的日子多潇洒啊!特别是你许翰明,帅哥一个,屁股后头的女人一堆一堆的。你干吗偏认准一个啊?这男人为什么偏要找一个老婆呢?保持能拥抱全世界女人的良好状态多好啊?男人要是只认准一个女人,那就进入了万劫不复之地。再聪明再伟大的男人结了婚,就成了傻瓜蛋了。这女人哪,也真是善变,就说雅萱吧,在学校那阵子清高得跟仙女似的,这才两三年功夫,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你说怪谁?

  许翰明接了一句话:“怪谁?总不能怪我吧?”

  王大年说,说对了,不能怪你,还得怪这有家的日子。这女人哪,只要有了家,立马就得变俗。她不俗不行啊!这锅碗瓢盆勺容不得她上档次啊?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有了家的女人要是不变俗,那就更麻烦了,她没有过日子的心啊!就像我们家明明,天天在外头疯,心野的那是万马奔腾,连孩子都不给你生一个,你说这还叫女人吗?我真他妈的倒霉,一不小心,娶了个……

  话音还没落,苏明明“砰”的一脚踹门进来了说:“王大年!你给我说清楚了,你娶了个什么?说呀!”

  王大年立刻改变了语言运作方向,讪讪笑着说:“我说我说,我是说我运气好,娶了个‘宝’回来,招财进宝,家宝!”

  苏明明“哼”了一声说:“这还差不多!知道我的辛苦,算你还有点良心。”她转而冲许翰明说:“翰明,你可是难得,怎么有雅兴跑到这儿喝酒来了?雅萱怎么不一起来?”

  王大年说:“别提你那姊妹了,雅萱把翰明赶出来了。”

  苏明明连理由都懒得知道,就冲许翰明吼开了:“许翰明,你都到了离婚的生死关头了,怎么还不知道戴罪立功争取宽大处理啊?快回去快回去!现在别说雅萱骂你,她就是打你,你也得受着点!”

  许翰明没法呆了。王大年怀着沉重的心情,一脸沮丧地把许翰明送到大门外,嘴里的高谈阔论还在持续:“男人啊!甭指望和老婆讲什么道理,和老婆,那道理是不讲不清楚,越讲越糊涂啊!”这番话没注解,不知是在说许翰明,还是在说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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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

  许明翰离开了王大年家,晃晃悠悠地回到了“胜利楼”。楼房一扇扇窗户里的灯光幸灾乐祸地闪烁着,惟独“我们的皇宫”里漆黑一片,他不想回到那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去,可光明在哪儿呢?茫茫然然没了目的,第一拨酒早醒了,第二拨酒还没喝到数,干脆乘胜出击,再来个第三拨吧!小卖店已经关门了,他就沿着街寻找酒吧。进了酒吧,一摸兜才想起来,他是狼狈出逃的,没穿西服,没钱!好在办公室抽屉里还锁着一个小金库。自打吴雅萱开始收缴他的衣兜,他就设了这个小金库。男人在外总得有点私房钱,打扑克输啊赢啊,下饭馆
轮流坐“庄”啊,这些支出,哪个男人也没本事从老婆的兜里请示出来。所以说男人的小金库是让女人给逼出来的,男人要是掌管了家中的财政大权,那设小金库的就是女人了。

  许翰明回公司取钱,没进大门,川美子出现在了灯光雪亮的门厅里。其实川美子每天都出现在许翰明的视野里,但那是董事长加贺川美子,就许翰明的个人生活而言算不上出现,但这次她出现了,作为女人川美子出现了。

  川美子穿着一身酱紫色西服套裙,真正的意大利做工,该凸的凸该凹的凹,一分身材至少能穿出五分来,五分身材一穿那就是满分了。川美子亮着她满分的身材,轻盈地走下台阶,脖颈上系着藕合色的小丝巾随风飘逸起来,在端庄中散发出几分妩媚。端庄的妩媚在这个轻浮的时代实属罕见,具有一种震撼人心的魅力。以前许翰明没有感受到,这回感受到了。许翰明的眼神有些异样了,恰好与川美子的眼神接轨。川美子有些意外地问:“你怎么还在这儿?”

  许翰明语无伦次地说:“我……我回来取点东西。”

  川美子岂是等闲之辈,她见多识广,对男人有着入木三分的判断力。她看着许翰明慌乱的眼神,嘴角浮上了一丝隐隐可见的笑意,很快这笑意变得清晰可见了,就像一只温柔的小手抚摸着许翰明像兔子一样乱蹦乱跳的心。川美子说:“看你一副丧家犬的样子,一定是有家不能归了吧?走吧!我还没吃饭呢,一起去吃夜宵。”

  川美子的口气既诙谐又温柔,而女人恰如其分的温柔是俘虏男人的最佳武器,许翰明心里想着要拒腐蚀,两腿却一个劲地跟着资产阶级美女跑。又一想,那些拿着说什么俸禄的官员们,腐蚀来了照接不拒,他一个给资本家打工的,拒腐蚀也轮不到他呀!他这号人,想纯洁,纯洁不到哪儿去,想腐败,也腐败不到哪儿去。这么一想思想也就解放了,他坦坦荡荡地跟着川美子进了太阳城饭店。

  川美子径直把许翰明带到了顶楼的夜景餐厅。夜景餐厅像一座巨大的玻璃花房,奇妙之处在于你尽可观赏外面的世界,而外面的人绝对看不到里面的世界。窗外是喧嚣的夜市场,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着,却没有一点点声响,就像是一出市井哑剧。这道玻璃窗使许翰明产生了一种居高临下的隔世之感,仿佛窗外市井人生的奔波与挣扎都是别人的,与他丝毫没有关系,他现在置身在另外一个世界,一个只有他和川美子的世界。

  川美子用尖尖的手指随意一挑,服务小姐不知打哪儿就冒了出来。她点了几样精致的甜点和两杯赏心悦目的调制酒。当然价格的昂贵与口味的平庸是绝对不成比例的,但这有什么关系呢?如今上饭店,吃饭已经是非常非常次要的了,吃的是档次,是环境,是用挥霍金钱的腐败程度来衡量你所具有的身份和价值。川美子点了首曲子,悠扬委婉的萨克斯仿佛从十分遥远的地方传来,一点点一点点充满了整个空间,在许翰明的世界里徘徊着缭绕着。两个人都没说话,似乎在用沉默烘托这高雅浪漫的氛围。曲终了,萨克斯的声音一点点一点点地远去了……

  川美子深沉地说:“你是我遇到的懂得沉默的第一个男人。”

  许翰明不知不觉就跟着深沉了起来,说:“那么,你就是我遇到的懂得沉默的第一个女人。”

  川美子冰山一样冷峻的面孔融化了,变得春意盎然了。她喜欢面前这个青年男子。他相貌英俊,身材挺拔,精明能干,却又朴实无华,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浑然天成!当然如果没有这种近距离的观察,她也许会永远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