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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贝只在白天笑[连载 不断更新中]

贝贝只在白天笑[连载 不断更新中]

贝贝只在白天笑(一)



     那时我很小,每次上街,都要紧紧的抓住父亲粗糙的手指,惟恐在熙嚷喧闹的街上被谁抱走。尽管父亲是一个残疾人,但那时,抓着他手指就有十分的安全感,相比现在,那时的我是那么的幸福。

     后来我长大了一点,个子在一年之间就疯长了十几公分,超过了佝偻不堪的父亲。父亲也被岁月折磨的暴躁异常,常常因为一点小事就大发雷霆,没钱买酒喝,当然也不会有人请他喝,所以他就常去镇集市上买那种廉价的黑黄色的烟叶,自己用脚踩的很碎,用报纸包住就可以啪嗒啪嗒的抽,并且抽的很凶。现在想起来,还是感觉到害怕,因为那时,我常常夜里醒来,透过窗户见他在院空地上一边狠狠的磨着镰刀一边死命的抽着烟,使劲一吸,明亮的烟光映射的寒冷的镰刀上,让我的心不住的一紧。我害怕着他,但却怎么也不曾想过离开这个家,所以我再也不跟他多说一句话。要是他在家,每次饭做好后,我自己打上一碗就躲进我的小屋子,吃过后,等一会,约莫着他已经吃过了,才窃窃的出去刷碗。要是他不在家,我就可以在院子的兔圈边吃,我喜欢拣一些自己不喜欢吃的蔬菜或者面条扔给兔子们,然后咯咯笑着看它们为那一点食物追逐打闹。其中有一只小兔子,虽然体形小,但是身体灵活极了,常常跳起来接过我扔过去的食物,然后就冲着跃上一跟粗柱子,稳稳的落脚,贼贼的吃。所以我就有些讨厌它,故意不把东西扔给它,但是他还是拼命的追咬住食物的兔子,试图让那只兔子也吃不成,然后把食物抢过来。看到这里我往往会笑的很开心,以至于父亲回来看见我把粮食扔给兔子,怒目圆睁的瞪着我好大时候,我也不知道。他虽然脾气暴躁,但也只限于摔个破椅子,扔个烂砖头,对于我,是从来也不舍得骂上一句的,所以看见他瞪我,我虽害怕,但也只是端起碗装做大方的走进我的屋子,他一定是瞪着眼睛把我目送进去的,所以我连头也没发回……

      父亲唯一的经济来源就是给人家磨农具,磨一件农具,可以收人家五角钱。虽然大家都不富裕,农具大都是自己磨的,但奇怪的是,谁也没有父亲磨的锋利。父亲吹牛着对别人说,他的那块磨石是从西山上的‘飞来石’上敲下来的,所以才能把镰刀磨的贼利。别人要是问他什么时候去过西山,他就会装神弄鬼的环顾一下四周,确定没人后,就拉过人家的头,悄悄对着他们的耳朵说:“那年,鬼子来庄儿了,厉害啊,我躲他们,就一直往西跑,跑了十几天,终于在一块石头下晕了过去,睡了很长时候,后来才听一个放羊的老汉说我睡了三天,三天那!乖乖,那块石头就是飞来石,大的很,黑呼呼的放着金光,我就随手抓了一把镰刀,把石头顶给敲了下来,然后怕人家庄上人不愿意,就抱着石头跑了十几天回来了,乖乖,神石那,神石那……”说完,还要搽搽嘴角的唾沫,等着给人家兴致勃勃的提问作答,嘴角露出狡黠的表情,我听的很厌烦,但也不好揭穿他,因为一揭穿,那我以后恐怕要没饭吃的,因为父亲也警告过我:“要是再跟别人乱说,咱没生意了,你也得饿死!”

      尽管漏洞百出的吹嘘,但在村里人听来,还是神呼其神,因为大家都知道西边确实有座大山叫做西山,山上确实有块巨石叫做‘飞来石’,那年鬼子也确实进了村,也确实凶的很,所以一连串的真实把那吹嘘的细节都掩盖了,所以父亲的生意也一直没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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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贝只在白天笑 (二)



   “你老爹的那块石头是一块陨石残片,我大哥都跟我说过拉,山上好些陨石残片呢!说不定磕破我头的那片就是!我大哥都说了,多的很呢,不希奇!”邻居小哥哥这样跟我说的。由于他是我唯一不怎么嘲笑我的玩伴,所以对他我总言听既从。他那个大哥是村里唯一的大学生,逢年回家,都要轮流去各村干部家吃饭,当然是村干部为了表示对人才的重视才特意要求他的,再加上他家确实穷的叮当乱响,所以推托几番后就接受了这一惯例。大学生,在只上过初中的村干部眼里,可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人才,又加上唯物伦不迷信等思潮在文革年代的盛行,村干部也抓了一点科学的尾巴,自然要澄清那些迷信的思想和行为,所以问及我父亲的那块奇石,小哥哥的大哥自然要炫耀一下自己的渊博了,可又怕人家不懂,于是就举例说了山上常有这种东西。至于那‘到处都有’与‘多的很’恐怕是乡里人传来传去的结果吧。反正自从大学生揭穿父亲的谎言后,确实有一些半信半疑的村民又问起了此事,由于我比较害怕或者说是恨父亲,所以我就把从邻居小哥哥那里听来的话原版复述出来,大家一听是他女儿说的,当然是很有可信度的,所以每次穿帮,我都要被父亲吓唬的。

      小哥哥叫李刚,他的名字和我的名字都是我祖爷给起的,由于他身体比较孱弱,所以名字中要带着‘刚’字,而我,据说是家里唯一能有出息的孩子,虽然是女孩,但发达之兆相当明显,就给我起了个名字叫张鹏,寓意我能像大鹏鸟一样搏击千里以光耀门楣。可我父亲听到这个‘鹏’字后,摇头说不好不好,年过茶寿的祖爷既不索问原因,也不忌讳父亲挑战权威,不多想就给我换成了张俊,父亲也便同意了。后来才知道父亲年轻时候有一相好,名字中带了个‘鹏’字,后来跟着一当兵的跑了,父亲哭过喊过,也流浪四海找过,终究是没找到。但是父亲坚信他的相好是被当兵的拐走的,她爱的还是他,所以在父亲心里,我名字中带个‘鹏’是很不敬的。

      村南,是伏牛山。山势到我们那里,已经比较平缓了。每到春天,都有大片大片的油菜花,厚如毛毯。风一起,金黄色的油菜花翻滚着香浪,将游戏着的我们埋没。我们,一群男孩子和女孩子,在花地里捉迷藏,扑蝴蝶,放那种很古老的纸鸢……无聊的时候,他们会拿我开玩笑,但只要不是很过分,我也不计较。开的玩笑也大多是拿我父亲开刀,学他走路,学他一本正经的吹牛,学他踩烟叶,抽烟,磨镰刀……由于我讨厌父亲,所以他们学,我也学,并且学的比他们学的还逼真!他们见取笑不住我,就开始冷眼伺候,并且变本加厉,最后把我孤立了起来。直到有一次,玩捉迷藏,我藏好了却怎么也没见人来找我,其实他们都走了,包括李刚,我也傻的要命,暗自得意自己藏的隐秘,于是在那里一藏就是两个时辰。等从花地边的窑洞出来的时候,天已黑透。我就沿着山路哭着往家跑,山风在夜晚格外凛冽恐怖,山路旁边是深深的沟壑,一不小心,我就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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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贝只在白天笑(三)



     沟里布满枣刺,长长的针扎进我的身体,血从被刺破的皮肤里渗出来,殷红的一大片顺着身体从上往下流。看到血液,我的哭声变的歇斯底里起来,被从沟壑那头直灌而来的山风撕碎,一片片都被拽进夜的最深处。我不敢挣扎,因为每挣扎一下都是更加剧烈的疼痛,我甚至能感觉到针刮割骨头的感觉,一种冰冷冷的恐惧向我袭来,我以为,我就要死了……

     可是我害怕死,我见过祖爷死时候的样子,嘴一张,眼一瞪,脚往前猛的一踹,就断了气息。特别是他死前的几个时辰,正好伦到我和两个势利的表姐‘守终’,我们看着他艰难的喘气,喉头间断的翻滚,然后咳嗽,发出一种沙哑可怕的声音。父亲用冷硬的动作给他换脏熙熙的裤子,扳住他的头让他往痰盂里咳……我可以想象到他有多痛苦,我也知道了父亲对快要死的人,是毫不怜惜的。因此我怕极了死。哭也没有力气了,我就开始用力的喊‘救命’‘救命’,可是声音再也提不上去。我睁着干涸枯涩的眼睛看着天上眨巴着的星星,回忆着李刚给我讲的关于星星和宿命的童话,渐渐的睡了过去……我梦见,一个风雪夜,奶奶艰难的拉着一个破架子车在雪地跋涉,有个人躺在车子里,身上盖着雪白的床单。我站在雪地里旁观,但奶奶却看不见我,耳边除了北风呼啸,还有一种很细微虚弱的声响,仿佛是从自己的细胞中发出来或者从宇宙深处传来的,在呼唤,很迫近却又很遥远的一种召唤,夹杂着美妙的歌乐。突然车上那人站了起来,伸开胳膊就被风吹出了几米开外,爬起,又被风吹去,周而复始。那人就在风雪的呼啸中哭啊哭,奶奶则满眼泪水,低默不语。

     父亲是个瘸子,如果大队里有山上的农活,父亲总要跟队长说好话,要求干山下的活,如果上下没活,那父亲就会承当下次山下有活时候多干点,或者私自给队长免费磨镰刀。队长见他确实有身体困难,再加上有额外的好处,也便灵活运用了‘集体生产’和‘不准落后’的口号,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了。因此,我不敢奢望他会上山找我,甚至我以为即便我死了,他也要开心的笑一笑的,因为少了我,他就有更多的粮食吃,可以买更多的烟吸。

     睡梦里,我隐约的听到有人在喊我。我疲乏的醒来,听出是父亲`大伯`二伯`小叔,还有好多乡亲邻里在喊,还有李刚,他的声音很大很大,像平常吆喝羊群一样的音色,我突然不知道哪儿来的力量,一股气流冲开声带:“爹—爹—刚刚哥—叔叔——,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猛的开始号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和他们呼应着。

     可是山风强烈并且风向不一,声音一会大一会小,一会偏南一会偏北。和他们呼应好大时候了,还是没见人找来。最后,忽然听见头顶有一巨响:“伯伯——她在这儿,俊儿在这儿——”最后,我被他们拉了上来,乡亲们都大声的议论着和责骂着,李刚也不辩解,犟着脾气一定要背我下山。最后我被他背在粗壮的背上,一路奔下山来。山风开始显得暖和,星星也明亮了许多,十三岁的我,忽然很想就这样让他背着我,跑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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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贝只在白天笑(四)

李刚背着我一路小跑往村里赶,乡亲们谈笑着慢慢的走,声音也渐小渐远。父亲则扶着我,瘸着腿随着他的步伐,一边紧紧的跟着,一边粗鲁的抱怨。我不知哪来的勇气,侧过头安慰他:“爹,不是找着我了,你别生气了,中不?”他一听我这话,一把抓过我的辫子,按着我的头在李刚的背上轻轻撞了两下,“以后别跟那些小兔崽子一块玩,咱稀罕啥?就这刚子有点良心,还带着老爹在这荒沟子里来找你,跑来跑去的,哎,也多亏乡亲们,真是患难见乡情那。可是刚子啊,你也不是什么好崽子,别人走了,你就不会领着俊儿一起回来?看看看,这身上都成啥拉?血不淋淋的,哎呀,这都是些什么野种啊这都是?这要是叫人家瞧见把人家闺女弄成这血人儿,人家该多心疼啊?啊?!”
     “人家?什么人家?怎么是人家闺女?”我突然有点好奇爹怎么把我说成人家闺女,所以就止住笑意,斗胆问他:“爹,咋是人家闺女?”由于我身体非常虚弱,声音很小,再加上父亲的耳朵有背,所以没听清楚,就大声的回问:“啥?啥呀闺女,你说啥老爹没听清啊!”只听见刚刚在身下大声的对着父亲喊:“叔—俊儿说你咋把她说成人家闺女拉—人家的闺女——!不是咱自家的!”忽然见父亲身体一抖,想说什么又忍住了,过一会才说:“刚子你瞎说啥?俊儿是咱闺女,不准乱说!瞅瞅你都累成啥拉?叫我背着俊儿吧!这小丫头一年就蹿这么高,我还不一定背的动哩,嘿嘿,嘿嘿,还是你背吧!”接着他故意模仿京剧中的花脸黑头‘我呼哗哗哗’的大笑方式笑起来,身体跟筛糠似的随着笑声抖动,再加上是个驼背罗锅子,又瘸着腿紧赶慢赶的,看起来格外滑稽。我也被他的滑稽逗笑了,笑声撒满夜晚的山野。李刚回头白了他一眼,就又牛似的喘着气背着我往前赶。
     他们直接把我送进了村诊所,医生是一位朴素智慧的老人。听父辈们说,他不是本地人,文革前才来的村里,至于他以前做什么的和家在哪儿,乡亲们无从得知。因为他性情怪癖,从不和乡亲们多言语,况且又是来此扎根的异乡人,所以他刚来的那两年,在村里倍受漠视。但乡亲还是给他让出了一块废地,在山上,沟里一年到头没多少阳光,但他却很用心的耕种,糊个口是绰绰有余的。在村南头搭起了一座木头房子,木头与钉子等都是村里好心人施舍给他的,但他也不言谢,却总要做一种很奇怪的动作,右手按胸,鞠躬行礼。于是村里人纷纷怀疑他是日本人,但马上被某个去过北京的小伙子否决了。他说他曾跟这个怪人套过话,怪人能说一口标准的京腔,所以他应该来自北京,来村之前肯定是一当兵的,因为怪人的胳膊上有好几个子弹击中而留下的疤痕,甚至腮帮上还有一个!村里人听罢小伙子言之凿凿的阐述后,立刻对怪人肃然起敬了。但马上就有思维灵活的人问道,那当兵的怎么不是大老粗,他怎么还鞠躬?
      小伙子无言以对了,但村里人还是吸取了小伙子的猜想,逐渐把他定义成“一个来自北京的当过兵的怪人”了,后来被村长戏称为“京兵怪人”。这个称呼一经村长喊出,就马上在村里流行开来,有的小孩当着怪人的面喊他的绰号,怪人也只是装做没听见,不予理睬。陌生人一旦有了个身份,就不再是陌生人了,接触他的人,心里自然有个底,对于怪人,则是塌实的多了。
      直到有一天,村长闲来无事找闲事,转悠到了他那间小木屋。喊了几声,没人应,便自做主张的进了屋。这不进不要紧,一进吓一跳,因为村长赫然发现木屋左壁的木头上,写着好些粉笔字。字体要么工整俊秀,要么龙飞凤舞。砖头瓦片摆成的床上,还放着几本发黄破旧的医书!于是只有初中学历的村长仔细揣摩忖度,认定怪人是个文化人,是个有大文化的文化人!召开过集体会议后,怪人就被村长任命为一民办教师!怪人可能是怕原来的教师误人子弟,也可能是想改变自己的在村的地位,反正也没推脱,就走马上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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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贝只在白天笑(五)
     
      从此以后,空旷的村小学就回荡起了普通话发音的朗朗书声。常有乡亲借口到学校旁听,部分年轻人甚至坐到了教室里听他念那悦耳的普通话,丝毫不因和小孩子坐在一起而感到丢脸,他也不多搭理他们,只是教自己的课。年轻人则找问问题的借口和他套话,他却不像教小孩似的仔细,只是点到后就走开了,留下年轻人莫名其妙的叹息。几般之后,年轻人也不再来听他讲课,我觉得不只是他的不近人情,而是没有新鲜感了。那些不识几个字的青年,应该只对姑娘或者劳动感兴趣,而“京兵”的普通话也只不过是尝个新鲜,也捎带着呼应了毛主席的教导,何乐而不为呢?
      教了若干年书,他也培养了一批文化人,可以算是桃李芬芳了。后来,村长的女儿也当起了教师,“京兵”,也就是她曾经的老师,则逐渐退居二线了。可受村人尊重惯了,他拿不起了锄头了,只好在村南头自家的木屋旁开了个诊所,以应村里人头疼脑热的有个去处。虽然和乡亲们呆在一起十几载了,但他始终没有和大家相融,因此对他的来历还是没有一个人能准确回答。
      我被送进了他的诊所,他洗了把白净依旧的脸,检查过我的伤势,就面无表情的拿来钳子,把我布满全身的枣刺一根一根的拔了出来,我则像被拔掉刺的刺猬一般大声的号啕着,仿佛那刺本是我身体的一部分。灯光摇曳下,我看见重新从皮肤里流出的血液,就吓的哭的更厉害了。李刚见势,就大人似的伸出黑呼呼的手,像捂急着挣脱的蛐蛐一样,狠狠的捂住了我的眼睛。听着我的哭喊,他也因为害怕颤抖着双手,父亲在一边一边‘啪嗒’烟,一边恶狠狠的骂着。他骂道:“真是活受罪啊,哎呀!咋恁会糟蹋人哩?咋不叫那些崽子们掉进去哩?”忽然好象想起来乡亲们今晚的出手相助,就怔了一下,改口骂道:“滚下去个粪筐也便得了,这是人那,这是小闺女那!哎—医生你轻点,慢点!她疼,疼啊你知道不知道?”
      我在家躺了一个多星期后,就可以下地走路了。父亲抓着我的腿,轻轻的推两下,我说不疼,他就带着难看但又很可爱的笑容对我说:“俊儿,咱得感谢人家,人家给你拔了刺,还给你接了骨头,得感谢!你去柜里把那篮子鸡蛋拿出来,咱给‘京兵怪东西’送去,哦对了,我给你买的那串链子也戴上,咱整好看点,丫头也这么高了,该打扮要打扮!知道不?”
      我开心的从柜子深处取出那串链子,戴在脖子上,跑到铜镜前仔细端详。我也突然发现自己真的很漂亮,高高的鼻梁,大大的眼睛,尖尖的下巴,还有乌黑的长辫子两边飞舞,真的有些像画中城里的女学生。那串链子,是长大后在城市里询问了古器商人,才得知那叫做‘步摇’,是发饰,用金或银丝宛转屈曲成花枝,上缀玉石,插在发髻上,走起路来一步一摇晃,故得此名。但那时我也不知道怎么戴,所以就用细麻绳绑住了两头,套在了脖子上,当做项链带了起来。尽管如此,看起来仍然非常漂亮,就像乡亲们惊叹的:“真是仙女下凡那!仙女带宝物,真神,闺女也俊,真神了!”
      一路荣光的来到了村南头,跟着父亲就一头扎进了“京兵”的木屋。京兵见父亲进来,又见我提了一篮子鸡蛋,装做惶恐的样子丢下一句:“见外了,见外了……”就继续琢磨他的药材了。父亲则很是谦恭,陪笑说:“哎呀,多亏你,要不是这妞子可毁了!”他见‘京兵’不搭理他,就把我拉过去,像是买弄似的命令我给‘京兵’道谢。我就学着城里女学生的样子鞠躬给他道谢,待抬起头,意外的发现‘京兵’居然斜着眼睛呆呆的看着我。嘴巴颤抖着,如同缺水的鲶鱼一般可怕。我哇的尖叫一声就转身躲到了父亲的身后,恐惧的抱住父亲,泪水濂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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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贝只在白天笑(六)
     
     我哭着躲到父亲的身后,看见被我摔下篮子碎落一地的鸡蛋,就更加害怕了。这害怕里多了许多可惜的成分,因为那一篮子鸡蛋够父亲吃一个月的了,而且那些鸡蛋也是我一个一个亲手收的,猛的就被糟蹋了,别提多心疼了。而且我又怕父亲因为恼怒而摔椅子,虽然不骂我,但他发怒的样子却那么让我不寒而栗,哭声就自然从刚开始的尖锐变成持久了。
     父亲被我突然的举动吓了一大跳,由于腿瘸,也慌乱中载倒在了地上,头正好撞在了砖头上,鲜血直淌。我扑在父亲身上,大声的哭喊着“爹爹——爹爹”,又本能的看着“京兵”,目光恐惧中却带着无助。他也被自己因失礼而引发的一系列意外吓了一跳,惊呆片刻后,就一把抱起父亲,把父亲重重的放在了他的床上,然后跑出木屋又迅速的返了回来,撕下一米多长的白布条,手脚麻利的给父亲做着包扎。我爬在父亲的身上不住的哭,看着他痛苦的表情,听着他苦痛的呻吟,我又把这一切都归结在了“京兵”身上,也不管他以前怎么救我,握起拳头就朝他的身上捶打,边捶打边骂着他“坏蛋坏蛋害我爹,坏蛋坏蛋害我爹——”。他也不看我一眼,我居然以为他怕了我,就抓起落在地上的碎鸡蛋往他身上抹,没想到越抹越来劲,越抹越解恨!可能是因为内疚,但更可能是因为医生的职业习惯,他居然丝毫不受干扰似的,继续给父亲包扎。一直到听到父亲吃力的呵斥,我才哭着住了手,也不看他,连忙去摸父亲的头来安慰父亲。
     父亲在往床上一躺就再也没有起来,临终时,拉着我和李刚的手,目光悲悯的环顾了一下叔伯和乡亲,然后咳嗽一阵,虚弱的喘着气,一字一字的对我说:“俊儿啊,爹爹—是—不行拉——,得叫你知道你的——你的身世,你不是——爹——爹的亲闺女,瞒着——也只能瞒——到爹咽气拉,爹看不过跟闺女有——隔阂啊!你,以后跟着你伯伯——叔叔好好过,勤快点——刚子,你,你带着他,别丢下他——一个人回来,别丢下他,一个人……”
      我当时只有害怕,害怕他死时痛苦,那种折磨我怎么也不能接受。虽然恨过他,心里也咬牙切齿的骂过他,但看着他痛苦的脸,我再也狠不起他了!他带我上山摘柿子,钩岭枣的充满欢声笑语的回忆充斥着我幼小的心灵。我也意识到从次以后再也不能听他吹牛,再也不能看他摔椅子,再也不能夜半听到他“哗-哗”的磨镰刀,再也不能帮着他踩烟叶,心里就翻江倒海的疼痛着……
      我见他的眼睛突然地闭上了,就“哇——”一声的哭着爬倒在他的身上,大喊着“爹爹,爹爹——”,瞬间就变成了一个泪人儿。李刚听大人的指派,抓着我的手,硬要把我拉出屋,却料不到此时的我,力气是那么的大,拖着他赖在地上怎么也不肯起,还一直回头看着父亲的身体哭喊。小叔实在看不下去了,抹了把脸,就一把抱起我,大步走出屋外。我就在院里被小叔抱着哭,手抓着他的衣服使劲的撕扯。小叔不时的抹着眼泪,对着小婶感叹着:“瘸哥有这好闺女也真是福气了,哎!不管咋说,咱哥算是个好人!”村长也走出屋子,走到小叔跟前,抚摩着我因为哽咽而颤动的头,对小叔说:“娃他爹也死了,你和你老大,以后就多担待点这丫头吧。命怪苦的!这丫头,还叫他继续上学,来年保她进镇中学。再苦不能苦了孩子,再穷不能穷了教育!毛主席……”。
      第二天我就开始轮换着去大伯和小叔家吃住。他们见我乖巧又勤快,学习好又不用他们交学费,就对我甚是关爱。但更多的应该是朴素的亲情在维系着我们,让我在那靠天吃饭靠劳分粮的年代,不至于受冻挨饿。他们的大恩大德,我只有靠将来有出息再来报答了,所以我学习更加勤奋了。
      一直到第二年,我都以为我能在村的支持下读完初中,然后读高中,继而是大学。但是人算不如天算,计划跟不上变化,在一次被李刚拉着去看批斗会后,我的命运轨迹从此被彻底该变。批斗会上,“京兵”不断的被人推搡和恐吓着,他耷拉着头,始终一言不发。群众们看着曾育人一代,济世一方的老人被人委屈着,眼神里却外露着不同的感情,但同情和为“京兵”鸣不平的更多!但他们又能奈何?由于我已经读了不少的书,懂了一些人间辛酸,所以对他,也不再是单纯的恨了,而夹杂了比同情更多的感情,那就是宽容。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居然懂得了饶恕,现在的孩子,恐怕是不能做到的。后来想想父亲的死,也不全是“京兵”的错,但我当时就是一条胡同走到黑的那么以为。一个孩子,能那样的推脱责任却以为正当,再加上执拗的性格,谁也救不过来了。可我竟宽容起来,可见从那时起,我开始成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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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复杂的看完批斗会,李刚拉着我往回走.一路上听他该怎么怎么惩罚那些"分子"们的高见,我突然的很讨厌他,就甩开他拐进一条胡同里.他被我这意外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追上我傻呼呼的问我:"咋了?你咋往那里面走啊?你不知道那里面是禁地?禁地!你生气了不是?别呀,快快,跟我回去,你看你还走,回来你!"他抓住我的胳膊就把我往回拽,但从听到他说"禁地"后,我就不怎么反抗了.但依然假装挣扎的问他:"什么禁地?我才不怕!"
   "哎呀,你别固执了!禁地就是禁地!是不能去的地方啊!"他瞪着眼看着我,像是糊我一般.于是我就以为他是故意吓唬我,就又开始拼命挣扎,边挣扎还边骂他"流氓流氓".真的很好笑,以前我可不这样骂人的,因为"流氓"这个词,好象是和"下流"联系在一起的,因为小婶骂小叔"流氓"的时候,表情都得要恶狠狠的,用很低但很重的声音,而且把"下流"一词也捎带出来,其他妇女也是这样!所以我觉得再没有比用这两个骂男人的专用词更刻薄更能伤人心的词语了.但把这个词用在一孩子身上,被伤害的程度应该会减少不少吧.这样一想,我本来想向他道歉的想法就彻底烟消云散了,并且感觉特解恨,所以我就又越骂越带劲了,声音自然开始往上提.
   但是李刚他似乎很迟钝,依然抓着我胳膊把我往回拽.我被他拽的疼了,就一不做二不休的把"下流"一词也连带出来了.正好小婶从胡同口过,听见我大喊着"流氓流氓,下流下流"的骂人,又看见李刚拽着我的胳膊,就虎着脸进来调协.瞪着我骂道:"丫头片子知道什么?!胡乱骂!"然后吓唬我:"胡同里面那屋子可是禁地,里面住的人都是坏人那.被批斗的,在没有澄清身份以前都要被软禁的呀,哎哟我的小祖宗们,快出去,快快---"我被婶子强有力的言论吓的脚都软了,踉跄着被拉了出来.
   晚上李刚带我出去玩,我悄悄问他:"那屋子里被软禁的,是谁啊?"李刚丢下一句:"能谁啊?肯定是`京兵'了,没见他老是被批斗吗从你爹死后?""从我爹死后?"我自言自语好久,突然觉得他不该为父亲的死去承担那么多的痛苦,村里人也不该那样没完没了的批斗他.但我怎么也不会知道其实他的罪过已严重到难以想象的地步,导火索肯定是"害死"我爹了.我突然的很想见他,我想不出什么原因,就是想.
   我拉过李刚,说了我的想法.他瞪大着眼装模做样的摸了摸我的额头,被我打开后说:"你傻了吧?"我说我不傻,我也不怕了,你不去我自己去,我现在就去,我不怕!有什么好怕的.嘴上这样说,但心里还是期望他能跟上来.路上回头看,发现他果然悄悄的跟着我.等到走到那条胡同口的时候,他追了上来,又是拽住我的胳膊,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我激他道:"你是胆小鬼,胆子小的跟兔子似的!~~"他看了我一阵,就拉我一下,示意我跟着他进了去.
          胡同里光线微弱,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门.李刚小心忐忑的推开门,我拽着他的胳膊紧跟着.忽然看见里屋的窗子被打开了,伸出一个头.我一看就认出来是京兵."啊"的一声尖叫就急忙藏到李刚的身后.李刚低声问:"撤吧?"我吓的拉着他就往回跑.谁知一不小心撞到了门上,又是一声尖叫,接着是李刚束手五措的咋呼.我下意识的摸了摸额头,粘糊而温热的液体一下子把我吓傻了.但我不敢放开嗓子哭,小声啜泣中听到了一串苍老而急促的声音:"小崽子,赶快把他抱过来,对,就是你,把那丫头抱过来,肯定伤住了吧?来,抱到我窗口,快点,性命攸关那!"
         李刚也不顾我"自己能走,我自己能走"的哀求,一把就把我抱起来送到了"京兵"的窗户底下.我忽然察觉从去年李刚背过我到现在,逢大小事儿他总不是拉我就是拽我,今天居然开始抱我!如果说去年我是受伤了自己不能走才让他背的话,那现在他抱我却是在我能走的情况下啊.我又想起我已经十四岁了,又想起很多很多书上看来的东西,就猛的害羞起来,脸有一种灼热的感觉,很烫,却终究没有掩盖住疼痛.
        "京兵"给我敷上药,然后进行了包扎.等包扎完后,我突然发现他一直在偷偷看我的眼睛,而他的眼睛里,老泪纵横.他发现我在看他后,就急忙转移了目光.我想他是吸收了上次的经验怕吓到我的.李刚也察觉他流了泪,就试着问他:"老师,你咋了?你伤心啥呢?你说说,我给你出注意,你,你别哭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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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兵"感动的看了眼李刚,抹了把泪,就用沧桑的语调颤抖着对我说:""吹牛瘸张"是你爹吧?"我说是,然后他接着说:"那,那,算了,不,我必须得跟你说!"他突然语调坚定起来,眉毛上扬,接着说:"我是你爹!是你亲爹啊女儿!终于找到你了!"我和李刚都张大嘴巴呆呆的看着他.我突然非常想哭,想到曾听到小伙伴失口道出的"谣言",想到父亲临终遗言,想到乡亲父老额外对我的好,想到他们围着我看时不断的唏嘘,我的泪水终于决堤.我真的不能不相信他就是我父亲,从他看我的眼神,从他激动的表情,我再也没有怀疑的余地了.我呆呆的望着他哭,视线模糊里,感觉突然被李刚抱开了窗口.李刚怀疑的问"京兵":"老师,是真的吗?她没爹啊,我妈说她是被人趁夜放到"瘸伯"家门口的啊.是你放的?"
   "不,不是我,是被她妈送回来的,他亲妈送回来的!""京兵"哽咽着回答.我出于自己身世的好奇,就哭着小声问:"那,那我妈妈呢?她又是谁?"
   "京兵"终于哭出声了,由哽咽变成歇斯底里的啜泣.他哭着说:"你不要再问了,知道太多对你不好,你还小,给你看样东西."说着,他抽身退到床边,揭开一块砖头,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包,返回来,颤抖着手哭着说:"这是你妈妈送给我的怀表.当年,我去无锡,特地给你妈妈买回了一个很贵重的发簪,她送我一块怀表.对了,那发簪,他后来抱走你时还戴着的.但是去年你去我那里看病,竟意外的发现就戴在你脖子上.那几颗珍珠还在,玉石也在,绝对不会错!肯定是你妈妈留给你的遗物吧.后来你妈妈撇下你的两位哥哥和我,就狠心的离家出走了.两年后,我再也忍受不了思念之痛,就开始找她,我以为他会回到她的老相好,也就是你爹"瘸张"身边,就找来了.可是没有,我这一等就是十几年那,十几年那!"说完,他的哭声变成了感叹,接着又变成叹息.虽然他刚才说不让我知道的太多,但毕竟年老了,我还是能从他的话里得出我想要的答案.但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在村里找不到母亲,他就甘愿在这里傻傻的等?为什么不再回家看看?难道也是在找我或等我?他分明是去年才知道他的女儿居然就是他的学生的啊!
   我的身世之谜就这样猝不及妨的被揭开,有种空落落的感觉,被李刚牵着手往回走的路上,我突然看见了雪,还有风,我被风卷着升腾进了雪的世界,一片苍茫.李刚见我突然晕倒,背起我就往家跑.
   第二天晚上,我一个人来看"京兵".我诉说了自己功课上遇到的烦恼和某些同学的过结,然后他握着我的手,怜惜万分的说:"俊儿,要是你在村里不如意,就去找你哥哥们吧.我当年来找你妈时,你大哥已经婚娶了,没跟他们说,他们肯定以为我失踪了.哎.我也十几年没回去看他们了.也回不去了现在."他突然又感伤起来,揉了眼接着说:"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爹眼看棺材躺一半了.哎,你去找他们吧.地址我跟你说,你可记好.........但愿人还在那."
   回大伯家,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那里该是这样的一个世界呢?真的有大海?有轮船?有高楼大厦?有很多绿眼睛黄头发的外国人?种种好奇强烈的拘住我的心,让我每对那里幻想一次,对这个养育我的乡村的心理距离就远一点,远一点,再远一点,终于,我对小叔和大伯提出了我的想法.
   他们找过"京兵"几次后,就明里阻拦我去,暗里凑齐了盘缠,预防万一我叛逆思想的大爆发.一个月后,他们终于同意了我的离去.
   临行的前天晚上,李刚又陪我去看了"京兵".回来的路上,他跟闷葫芦似的,心事重重.我开心的揪住他耳朵逗他:"咋了?舍不得我啊?哈哈,我可没有舍不得你."我突然感觉到这样说太伤他的心了,就想说些调皮话逗他笑,可怎么也想不起来.见他低默不语,我也开始伤感了.也许我以后很难再见到他了吧.这样一想,我鼻子一酸,流下泪来,却不敢出声,我突然开始怕,怕没有他的世界,怕再也没有人像他牵着我背着我甚至抱着我.
   终于,送我回大伯家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叫住泪流满面准备进门的我.然后杀猪似的喊:"张俊,我喜欢你,将来我去找你,你要嫁给我---"我挂满泪水的脸终于绽放开来,拐回去抱住他哭了个天翻地覆.以前和他扑蝴蝶放纸鸢采油菜花玩捉迷藏的镜头在我眼前幕幕闪过,我心如刀绞.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但我潜意识里觉得,这辈子再也逃不出他这一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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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日乡村的夜晚,凉风习习,不远处低矮厚重的伏牛山如同一面天然屏障试图挡住我那颗誓要离去的心,可是"京兵"的关于远方大都市的描述又紧紧的吸引住我,在离去和留下留在李刚身边的心理冲突下,我艰于喘息.我不知道生死离别是不是这种渺茫的,难以取舍的感觉,如果是,那么那时我的心情就是这样的.很紧,紧的我突然间就跨了下来.李刚见我失重般往地上坠,吓的面如土色,慌乱里抱起我就往回走.
   "站住!小子,你抱着俊儿去哪?!兔崽子啊你,小小年纪,你你,你......"去村长家作客回来途经此地的小叔大喊着向我们大步走来."说!说你,你想干啥?我早就看你对俊儿不怀好意,看你憨厚老实的份上就没好意思说你,你上房子揭瓦蹬鼻子上脸了啊?妈的,说,说你想咋着吧?!"
   "叔,不,不是,她,俊儿她突然晕倒了,我,我带他去他爹那看病,我....."李刚吞吞吐吐的辩解道.我听到小叔刚才的一声断喝,也被吓醒了不少.可是,出于对小叔威严的惧怕,居然不敢吭一声.依然装做昏厥的样子被李刚放倒在地.仰面朝天的看着小叔的无礼谩骂和李刚逐渐恼怒的辩解.
         "我没有,我没有,你看不起我,我更看不起你!你偷鸡摸狗沾花惹草,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还偷公家的粮食,你......."李刚边后退边开始揭露小叔的罪行,最后退到了一堵瓦当上,一个倒栽葱下去,就听不见了他的声音.小叔恼羞成怒的追上来,抓起李刚刚准备打,忽然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流到手上.呆在那里.
   我歪着头看见这一幕,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爬起来跑到小叔那里抱过李刚,就"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我紧紧的把他抱在胸口,哭着安慰他.他盯着我看了许久,然后挣脱开我,一句话也没留就跑走了.小叔缓过神来,知道自己并没有闯祸,就又恼怒的补骂了几句,捎带着我,也恶狠狠的骂了两句,才大步离去.看着李刚的离去,我的泪水再次夺筐而出,年少时的感情,来的那么没道理,让我过早的背上包袱,去承受,去完成书上的那些悲惨轮回,可,我又能怪罪谁?
   第二天下午,我坐上小叔的马车,怀着沉重的心情去那座城市.乡亲们抹着泪与我挥手告别,我也目光游移的挥着手回应他们,可是人群里,怎么也看不见李刚的影子.马儿在小叔的一声吆喝下奔了出去,人群也从视野里消失了,我的心情也逐渐迷离......想着熟悉的故乡和未知的城市,亲爱的乡亲和陌生的城里人,我突然发现自己并没有讨厌这里,所谓心理上的距离,只是自己喜新厌旧的情感衍生品而已.
        马车在跑过山坳处的一片油菜地时,我看见了他,他站在远处的田埂上,不断的往空中扔他那又脏又破的背心来吸引我的注意.背心被风吹开,他跑去拾起,再往空中抛,被吹开,拾起,然后再抛......边抛还不停的喊着什么,山风乱吹,我也听不清楚.想叫小叔停住马车,但终究没有做.就这样,马车离他越来越远,他的身影也被山棱挡住,我本能的斜着身子看他,但我知道这是无济于事的,可是,除了这样的留恋,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我想对他说:"我这样就走了,不是我的错,是命运的玩弄,谁都逃脱不了宿命安排的既定轨道.就像山路,前面是沟是岭你不知道,但是绕过弯,你就必须往前走,没有掉头的可能了.坐上这车,我也没有下车的可能了."
        他还是拼命的追了上来,终究没有马儿的耐力,又被车拉开了距离.他爬在地上仰头看我时的那一幕,萦绕在我心头良久,直到十几年后再见到他,我才知道,那一幕,早已被命运的石凿凿穿了我的心.因为深,我不愿去回忆,因为刻,我终难忘记.
        天将黑透时,我和小叔到了洛阳,小叔紧攥我的手,拉着我在熙嚷的车站人流里左奔右突.买完票,我们在车站候车室等车.几个钟头过去后,小叔拉着我上了火车.第一次坐火车,我兴奋的几乎完全忘记了出村时的不快,好奇的看着车厢里来回走动的服务员和乘客们的一举一动,有长的凶的男人向我这边走来,我就紧紧的抓住小叔的胳膊来寻找安全感,有长的漂亮的城里姑娘走过来,我就偷偷的盯着她看,一被发现,就羞的赶紧把脸捂住.小叔似乎也很喜欢看那些漂亮姑娘,但是完全没有我的羞涩,而是要努力把人家看的羞涩,才得以洋洋的跟我扯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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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意袭来,我枕着小叔的胳膊逐渐进入了梦乡.梦里有好多人给我招手,认识的不认识的,但是都有着慈善的笑容,他们在对着我喊些什么,我也开心的回应着他们什么.但到底是什么,我怎么也听不清楚.仿佛有山里阴冷强劲的夜风,仿佛还有一连串的手电,仿佛还有李刚傻傻的吆喝......等被小叔推醒,我才知道这是在做梦,梦里那些心酸的情节仍然在脑子里萦回,得了癔症一般,让我整个人都变傻傻的了.
     "做梦了?"小叔又推了下我的胳膊问.
     "嗯."
     "啥梦啊那么伤心,整个人都在抖啊抖的?"他凝眉望着我问.
      "我梦见爹爹和你还有李刚他们去救我了,就是去年我掉进枣刺沟里那回."我看着他认真的回答.他不加思索的就说:"什么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了,你还能做到梦里,嘿嘿,你可真是多愁善感那!"听他这么一说,我的心情马上就好了起来,刚才那癔症也不复存在了.因为我看过许多的爱情小说,女主人公差不多都是多愁善感又聪明伶俐,听人说惯了我聪明伶俐,又听到了小叔道出我多愁善感,那么女主角该有的素质我都有了,那我岂不就成女主角了?就算是可能,能和英雄厮守,天天骑着白马逛五岳山川不也值得欣幸吗?所以我开心的反问他:"哟,小叔你文绉绉的我怎么才发现那?哈哈."他看了我一眼,装做不屑的把头转过去,然后又转过来说:"你没发现的多拉,丫头片子的,我也是响过号召念过书的,早扫罢盲拉,嘿嘿."
      "那你相信有白马王子吗?你觉得李刚像不像英雄,他那么高大,那么仁义,我将来要嫁就嫁给他........"想着李刚的好,我陶醉了一般的望着黑黑的窗户说.
       "停停停停停,也不知道个羞,你就这出息?城里好小伙多的去了,像咱这么漂亮,到时候追咱的小伙子一个个英姿,那叫啥?哦,飒爽的啊,看看那小崽子,土了吧唧的掉不死那渣,崩给我惦念他......"小叔转过头打断我的话说.
      "我偏不,我就惦念他!"我气小叔这样说."凭什么啊?"小叔盯着我问.
      "凭,凭,凭我喜欢他."我撅着嘴毒毒的回答.
      一路闲扯,火车翻山越岭,穿过许多城镇后,我们终于在一个比较干净的车站下了车.已是傍晚,走出车站,眼前的世界豁然开朗,巨大的雕塑巍然屹立,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繁华非常的街道,霓虹闪烁的街景,另没见过世面的我们呆立半晌.有一群年轻人经过,向我们吹口哨,小叔慌忙的给人家打招呼,然后走过来一个体态臃肿的年轻人,对着小叔说了一句话, 小叔没听懂,就斜眼皱眉的问:"啥?你叽里呱啦的说的啥我听不清."
      "哦,我说你给我们照个相吧?用这个照个相!"那个年轻人改用普通话说,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已经这么黑了还照相?哦,可能人家的相机有这个功能吧。”我这样想。
      "照相?,我不会,没弄过这玩意."小叔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回绝了人家.
      "你长个眼出气那?看他们那样,还照相,照过镜子没?"一个瘦高个的年轻人走过来拉过胖子就走.
       "大哥大哥,农村人,人地两生的不认路,你知道和平路咋走不?"小叔也没敢顶撞人家,等那群人走的还不算远.小叔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追上人家问.
       "哦,你一直往南,然后有个大广场,广场西路口有交通标志,你到那就看见了."一个带眼睛的文质彬彬的年轻人礼貌的回答."哦,谢谢,谢谢.""不客气."
       我们目送那群异类离去后,小叔舒了口气,扯着我就往南走.刚到此地的新鲜感依然强烈,所以我目不暇接的看看东,瞧瞧西,并且抓着小叔的手不敢有丝毫放松.小叔的眼睛也不闲着,一边看着街上的姑娘,一边小声的跟我讨论哪个腿更粗,哪个脸更白,哪个姑娘......我听着小叔很到位的鉴赏,也开始抒发己见起来.到底小叔是行家,我的见解大部分被他那强有力的陈词驳回:"屁话,你仔细瞧瞧,你看人家那腿,比刚才那个粗的多拉,粗好,知道为啥不?腿粗可以踹山梁,细了是个病秧子,知道不?嘿嘿"听他这样批驳,我的审美观也逐渐的向他那边靠拢了.所以以后很长时间我都觉得人应该胖点好,可以踹山梁,但到底为什么要踹山梁,到现在我仍不很明白.但是事后我觉得小叔就一个字:色!
       我们很顺利的找到了和平路,也很顺利的绕进了那条房屋相对低矮的背街.在街口,我们又撞见了那群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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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他们正和带眼镜的青年道别,道别罢正要离开,看见我和小叔背着行李走了过来,就又站住了。眼睛青年也停住脚步,退两步又和他们扎成了堆。他们一个个满腹狐疑的盯着我们,仿佛是在猜测着什么。我被他们的举动和眼神吓的直往小叔背后躲,小叔则莫名其妙的扒拉着脑袋对他们笑一下算是示意。我们离他们越来越近,我的心跳频率也直线上升,直到看见那个胖子再次露出那种杀人不偿命的微笑,我终于憋不住叫了出来,却又害怕的捂住了嘴巴。我用力拉着小叔不让他上前,但小叔却不示弱似的继续往前走。
      “叔,他们不像好人,我怕。”我哆嗦着低声说。
      “别怕,我看他们也不见得就是地痞流氓,要是真是,那咱在人家地盘上,与其临阵脱逃,不如扛一下,没准能成。”小叔低声鼓励我说。我见小叔说的有理,就跟着经验丰富的小叔走上前去。
      胖子见我被他那笑容吓到了,就哈哈的大笑起来,又见我们由踟躇不前变得坚定走来,就笑的更欢了。
      “笑什么笑猪猡,吓到人家很厉害啊?闪开!”眼镜青年虚煽了一下胖子的头,向前迈了一步对着小叔说:“大哥,别介意,我这帮朋友比较调皮,没吓到你吧?呵呵,多包涵那,你们来这里找谁啊?我就是和平路的,或许能帮上你们忙。”
     “没没没,没吓到我们,你们一看就是好人,有啥好怕的呀,哈哈……我找,找王明洋和王……王什么着来着?”小叔掏出口袋里的纸条看了一下,继续说:“对,王明竹。”
      只见小叔刚说完名字,那群青年就炸开了锅,纷纷议论起来。眼睛青年满面疑惑的看着我们,问:“你们找他们做什么?你们和他们是亲戚?”
      “不不不,你,你认识他们不?要是不认识,我可得去找了啊,天不早了。”小叔试探着想要离开。
      “认识,当然认识拉。你先别急着走,你是谁?这个女孩又是谁?”眼镜青年拦过我们问。后边的一群同伙也跟着附和。
       “那你是?我们亲戚,这娃娃是他们妹子,呵呵,我是来送人的。”小叔为难的说。
       “送人?莫名其妙啊,不过,大哥,你跟着我来吧,咱家里说。孙权,幻境,胖子你们先走吧。明天老地方集合!”眼睛青年拉住小叔的胳膊就往街里走去。我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个胖子,见他没看我,就舒了口气,跟着小叔只顾往前走。
       小叔和眼镜青年一路无话,由于有小叔壮着胆,又见眼镜青年不是坏人,所以我就不怎么怕了,当眼镜青年年带我们走到楼洞口的时,我问眼镜青年:“你要带我们上楼吗?我哥哥们是不是在楼上?你要是不说,我就不去,我叔也不跟你去!”
        眼镜青年回头看了我一眼,对小叔说:“大哥你别怕,我就是王明竹,你跟我上来吧,咱上去说。”小叔也不敢多语,下意识的攥了下我的手。
        上到四楼,开了门,我们就被眼睛青年客客气气的让了进去。忐忑不安的坐在沙发上,我悄悄的看着眼镜青年给我们倒水,忽然感觉他可能已经下过毒了,要毒死我们。小叔端起水看了下眼镜青年的脸色,就咕咚咕咚喝了起来。我抓过小叔的杯子,愤怒的对眼镜青年说:“你要先喝,你喝了没事我们再喝!”
        “哈哈,小姑娘别怕,小说看多了吧?看来你上过学啊.呵呵,你怎么会是我妹妹?”眼镜青年看我一脸认真的样子,就笑翻了问。
        “你要真是我哥,我就是你妹,我爹爹说的。”我更加义正严词的回答。
        “你爹?是不是叫……他现在在哪?快告诉我!我知道我有个妹,但是早就被我妈抱走了,你莫非?不会吧?也太奇特了吧?”
        “兄弟,看得出,你们确实是兄妹啊!长的多象你看,事情原委我由我来说吧。……”小叔插过话,把事情的原委一一道给了眼镜青年。眼镜青年张大着嘴听的傻了,我本以为他会有骨肉团聚时难以抑制的激动,但是他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站起来走开,怔在窗前。
        原来眼镜青年就是我的小哥,看着他呆在窗前,我忽然好想哭一场。我不知道为什么,但绝不是因为他不合时宜的低调。小哥的背影消瘦而笔挺,我觉得好亲切,虽然刚见,可浓浓的血亲却是岁月所化不开的,我想要他带着我去看大海,去乘那劈波斩浪的轮船,去照相,照很多很多漂亮的相片,然后寄给李刚看,寄给爱我护我的乡亲们看,想到这里,我带着笑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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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小哥,爹爹说我还有个大哥,他在哪?咋没见他?"我走到窗前却又和他保持着距离问.
       "哦,你大哥,你大哥带着你嫂子去上海赚钱了,忙的很,不是逢年过节,他们可不回来,再说在外边也有房子了,回来干嘛?!"小哥转过身看着我回答,然后把目光停留在了我的脖子上,眉头骤然紧锁.
        "这是,你的项链怎么这么眼熟?呵呵,好像在哪见过."他接着说.
        "这是我妈妈给我留的!那年妈妈把我放到了养父家门前,由于想将来见我时有个凭证,就把这项链留给了我!"我一字一顿的回答他.
         "啊?这么夸张那?天!我知道了,这是你妈妈的发簪,不,是咱妈妈的发簪!哈哈,你怎么给当项链给带上了?哈哈.....咱妈在哪?她又怎么会将来见你?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都是爹爹告诉我的,他说妈妈将来肯定会找回来,去村里找我,所以爹爹还要留在村里,小哥,你去看咱爹爹吧?你这么长时间不见他,肯定想死他了.爹爹可有文化了,还是我的老师呢!他也念想着你和大哥,说对不起你们呢."我认真的跟小哥说道.
          "那,那咱爹爹没受多少苦吧?我还真有点想他,那么无情无义的一个人.当年给你大哥娶了媳妇抛下我就失踪,真是气坏你大哥了,你大哥天南海北的找,可就是没找到,你想谁能料到他会跑到洛阳?虽然咱妈妈是洛阳人,可她在洛阳无亲无挂的啊.她的养父养母不也早死了,都以为她跟着谁跑了!天那,什么世界这是."小哥感慨着倒在沙发上,一屁股坐到小叔手上.小叔取出手,就长者般的拍了下小哥的肩膀安慰:"往事如烟人世复杂崩提了,以后你们好好过,好好待俊儿.....我任务算是完成了,明儿我得就走,队里的农活还得我撑着,我们可不像你们城里人,随随便便就能做个生意,嘿嘿,遗憾,遗憾."
         聊到凌晨左右,小哥安排我睡进了他的屋子.虽然坐了两天火车,我却感觉不到一丝疲倦.前前后后经历过的画面在我脑海闪过,我努力扑捉,却闪烁即逝.我索性开始幻想起来,李刚会不会因我的离去而哭的肝肠寸断,要是真的就太好了,这能说明他在乎我,爱我,将来肯定会来这里找我.只要他来找我,我就会义无返顾的嫁给他,要他永远牵着我抱着我,不和我吵架,处处让着我,不准任何人,包括我那两个两个表姐欺负我,我还要他带着我去看那片油菜地,去怀念我曾藏身的窑洞,让他看看我离开村的前天下午在窑洞里写下了什么,要他很感动很感动,感动的抱起我就跑,当然不会再有人大声的断喝,而是会用羡慕的祝福的眼光看着我们笑,要善意的笑,而且给我们鼓掌,很大很大的声音,让头顶盘旋着的鸽子配着哨音把我们带上天空,在那里自由的翱翔,不希罕有翅膀,要像神仙一样的驾朵白云日游万里.然后扑通一声掉进油菜地,接着躺在厚厚的香花上大笑,笑到笑不出来为止.
        第二天中午醒来,小哥已经送小叔上了火车.见小哥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吹他的口琴,我就靠过去,依然有点害怕的问他:"我叔呢?
       "哦,他走了,你睡的也太死了吧?他走时,挺舍不得的跟你说`我走了啊俊儿?`你也不睁个眼,`嗯`了一声就翻身睡了,你小叔笑了笑,看了你一会,我们就去了车站.困死了吧?"他笑着看着我回答.
        我起身就要往门外跑,可是被小哥一把拉了下来.小哥大喊着说我叔正好赶上去洛阳的火车,早就走远了.我委屈的低着头小声的哭着,过了一会,我抬起头对小哥说:"哥,家里不好玩,你带我出去转转吧?"
        "走,看你泪眼婆娑的样子,心疼死人了,出去给你买件新衣裳,看你着大布花裙子,土死了.也叫你去开开眼界,没来过城市吧?"
         "谁说的,我去过洛阳!"我赌气似的哭着否定他.
         "对对,你去过,坐火车时去过.哈哈,洛阳算是城市,古都,对,地方不错!"他笑着就起身去里屋换了件衣服,出来后抓起我的手就走了出去.大街上没有夜晚的繁华,但人来人往的,也很热闹.买完衣服回来的路上,小哥说等大哥回来,就送我去上学,问我学什么,我就说我别人学什么我就学什么,他就笑我缺乏安全感,我说是,他就笑的更欢了,连口夸奖我:"缺乏安全感好,缺乏安全感好."我问那里好,他回答:"这样你就可以做我的小尾巴拉,哈哈"我说才不要做你小尾巴呢,要做就做李刚的小尾巴."
        他盯着我问:"李刚?哎哟,你青梅竹马的那位?哈哈,天那,我小妹还早恋那?哈哈"我见他幸灾乐祸般的笑,忽然就很害羞,然后装着生气打他,他在前边跑,我在后边追着打.忽然听见路对面有人喊他名字,瞧去,是一个漂亮异常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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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小哥,小哥,有人喊你!"我大喊着,小哥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然后喊了声"菁菁"就拉着我跑了过去.我一边高兴的跟着小哥跑,一边目不转睛的看那姑娘.离近了,才发现他不只是漂亮,而且是特别漂亮!我有点害羞地抓着小哥的手,悄悄地注意着那姑娘,见她看我,我赶紧把目光移开.
      "她是谁?"那姑娘表情挺严肃的问小哥.
      "哦,我妹妹.你,你是不是吃醋了?脸拉的跟长白山似的,哈哈."小哥笑道.我发现小哥特能装,明明说第一句话时还没笑,说到第二句就可以笑的很逼真.
      "你哪来的妹妹?"
      "哎,不跟你说了,我妹妹就是我妹妹,没你想的那回事,没见她这么小?走走走,咱去借孙劝的相机照相去."小哥拉起菁菁的手就往前走.我也笑着看着菁菁,她见我笑着看她,就阴转晴地问:"呵呵,蛮漂亮的小姑娘,你是他妹妹?"我自豪的"嗯"了一声,"我怎么没听他说过?这是那跟那啊?怎么凭空就掉下来个林妹妹?!"她好像也开心了.就问我喜欢不喜欢这新衣裳,我说喜欢,她就停下来,掏出小红包里的眉笔,扶住我要给我画眉.我站在那里,还是不太敢看她,表情难受的看着小哥,求助一般.
       绕过了广场,过了一座桥,我们就一起对着高楼的第五层喊"孙劝,孙权----",忽然见上空飞下来包方便面,我们笑着躲开,接着喊.我可能是太高兴了,所以喊的特别来劲,边喊还边手舞足蹈的.见小哥和"菁菁"张大着嘴看我,我马上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机械的放下舞在空中的胳膊,不好意思的偷看着他们."这丫头从小就吸引男孩子我觉得."菁菁断定说.我听见她这样说,顿时气恼的扭头就走.见菁菁和我小哥追上来,我也不怎么跑,就停下来撅着嘴瞪着她.
      "哎哟哎哟,你可别生气啊俊儿,姐姐跟你闹着玩那,姐姐说错话了行不?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菁菁表情夸张的向我道歉.我停了一会,觉得自己也不能得理不饶人,就对她说:"姐姐,你不能乱说!"菁菁连忙回答"是是是"就又拉着我回来了.
       "竹子,菁菁,什么事啊你们,声音跟喇叭似的.哟,这是?"从楼洞里走出来一个人,我认出他就是那个嘲笑我和小叔没照过镜子的瘦高个.但是我还是朝她笑了一下,表情很生硬,可我也不能不懂礼貌,否则会更加被瞧不起的.
        "在哪见过?对,昨天在火车站那个,是不?"孙权问我小哥.我看见菁菁斜睨了孙权和我哥一眼.
        "你烦不烦啊,这是我妹,没那么多话跟你说,谁见谁问,烦死了."我小哥不耐烦的说.孙权故意气我小哥,就又连珠炮似的发问,菁菁不耐烦搭理他,他就向我发起了进攻.我却很耐心的跟他解释了半天,直到湖边.
         湖水碧蓝浩瀚,有几只水鸟在争食扑打,我突然想起了我那几只小兔子,就有点伤感了.也不知道小婶是不是还继续喂着,给李刚的那只,也不知道瘦了没有,生子没有.照完相,我们又去了好些地方,总体来说,那天我是特别开心的,我喜欢他们,他们也喜欢我,见了好多市面,第一次照了彩照,我想这些都是上帝的馈赠,至于没有李刚,那是上帝老人家太公平了.
         半个月后我见到了大哥和嫂嫂,他们见我也是喜欢的不得了,很快就把我送进了卫华中学读书.在学校里我接受了良好的初中教育,也认识了一些朋友,但是除了石头,我觉得其他人都是路人.我很难像对待我小哥和孙权们一样对待他们,因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有种距离感.由于成绩好,老师们对我也不错,但我总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所以我也不怎么乐意和他们交往.
         石头学习很卖命,在班里来的最早,走的最晚,可成绩却不怎么样,再加上平时有点沉默寡言,所以朋友也很少.有一次他叫住放学后正要离开的我.说要问我问题,虽然我们不熟悉但出于同学关系,我还是留了下来.终于把题给他讲了清楚,天已经不太早了.回到家,街上已经霓虹初上,小哥问我怎么回这么晚,我说帮同学学习呢.他就没再追问,继续摆弄他那口琴,等着我给他做饭.
        第二天,石头又叫住了我,我又给他苦口婆心的讲解完了题.回家又有点晚了,小哥问我今天怎么又晚点,我又老实的回答了他,接着又给他做饭.几次三番之后,小哥就问我:"那家伙是不是喜欢你?对你另有企图?"我想起石头那丑样子,就扑哧的笑道:"哎呀,哥哥,看你说哪去了,他老实的很,就是有点榆木疙瘩不开窍型,呵呵,但是他学习可努力了.同学之间,要互帮互助嘛."
        后来我和石头就越来越熟悉,以至于他成了这个学校我最好的朋友.我一直都把他当作朋友看,可一年后,他却出乎意料的对我表白了.可我看他丑样子,根本就没在意,笑着回绝他:"石头你可真疯狂啊,咱是朋友,你要再乱说,我就不理你了!"他低头不说话默默走了.我笑着看他离开,心里想着这么笨还,还知道什么叫爱,真是岂有此理.
   
       "
落盡揚花離別淚
雪映空心人憔悴
凝眸難望關山遠
冰羽化水何處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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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第二天课都上好大时候了,还没见石头来教室。等第二节上班主任的语文课,班主任点名,点了好几次“曾庆哲,曾庆哲同学在不在?”都没人回答。见没一个人装出石头的声音冒充一下,我就格外气愤。因为平时别的同学旷课,逢班主任点名,总会有人装腔答声“到”,古板的班主任总象征性的把眼镜往下推到鼻梁上,然后头前伸,目光扫一下,就假装着看见了那位同学,推上眼镜点下一位了。这样做好像是在说:“你们可别想蒙我,我眼神好着呢!”其实我们都知道班主任是即近视又远视,来回换他那两副眼睛不方便,所以验证远处的同学的时候,就懒得换近视镜,推开老花镜就可以看清楚些,可他根本分不清同学们的脸,所以被调皮的同学们每每得逞。同学们自然在下面偷笑的很得意,毕竟终于又蒙住了“傻瓜”嘛。即使被他发现,他也只是骂他们一句:“真是朽木不可雕!”由于班级荣誉问题,他也不敢跟学校汇报学生少了一个,就装做没事似的继续讲课。
      我气恼的推了下男同桌要伟的胳膊:“唉,你替石头答声`到`吧?快点,快点!”同桌见我焦急的样子,就关切的问:“为什么?”我更加气愤的说:“平时别的同学不到,不是最你装的欢了吗?”他就回答:“哦,是,可我跟石头根本没什么交情啊,我,再说他那人我看着不顺眼,我,我可不管!”我说:“好,你不管,那你别后悔!”他赶紧陪好话:“唉唉看你这人,我装还不行吗?真是的。”接着他就装了一声“到”。我终于舒了口气,以为这样就太平了。却怎么也没料到老师会放下书非常气愤的说:“谁装的到!这声音谁装的!?今天我非教训教训你!老虎不发威,还真把我当成花猫拉!"
       见他这反常的举动,同学们一个个都精神紧张或兴致勃勃的等着看这场好戏."抗拒从严,坦白从宽!你可要好好掂量下利害,给你五秒钟,五,四,三,二,一点五,好呀,你还不承认,你可别以为我就没办法整你了!平常不舍得难为你们这些花朵,那是因为老师习惯保护祖国的未来!但是你们不尊重老师,老师也不会尊重你们!当老师的也不是吃素的!大家都给我站出去!直到凶手承认错误再进来!告诉你,你可别因为你一个人影响集体荣誉!"
        教室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同学们惊讶之余,大部分都把目光投向了要伟,要伟傻了似的环顾了一下老师和同学,就低下头想蒙混过关.老师见同学们不约而同的盯着要伟,就果敢的走过来抓住要伟的衣领慢吞吞的命令:"给我出去,下节课再进来,带上书,你......."见要伟猛的站了起来书也不带就往外走,班主任的声音的声音突然提了上去,但话没说完就噎在了那里.同学们被要伟这出乎意料的举动吓了一跳,但我却明白这是情理之中的.要伟这个人本来就非常倔强,自尊心也很强,平常和同学们也玩成一片,但是对于老师却是不屑一顾,甚至是憎恨.他跟我说过,他小时候因调皮被某个女教师扭裂了耳朵,还被这位教师恐吓,不让他对家人说,但终究家人还是逼问出了情况,把事情反映给了学校,学校非但不主动承认错误,还袒护这位身为高干子弟的女教师,结果家人带了一拨人把女教师拦截在一条胡同里想消消气,女教师恐怕挨打,就低三下四的"承认"了错误道了谦.但没多久,要伟的父母就被所工作的厂里辞退了.此后他一家人,包括他哥哥幻境,也就是我小哥的铁哥们,都过了好几年清贫的生活.
         班主任呆了片刻,拔腿就跑了出去.我吓傻了,坐在坐位上,爬在那里就开始哭.也没人安慰我,我就惩罚自己似的狠狠的扣指头,扣疼了就换个地方继续扣,忽然感觉自己很没诚意,就对着一个地方狠狠的扣啊扣,使劲的扣,血终于流了出来.我不知道石头为什么不来上课,难道仅仅是我拒绝了他?我也不知道要伟接下来会有怎样的命运,但不管怎样,都有我的责任,想着他哥哥幻境和他对我的好,就哭的更厉害了.
         等下午见到要伟,我关切的问他有事没有,他笑了笑说没事,就问我:"石头转学了你知道吗?班主任跟我说的."我急忙问:"他为什么转学?"要伟扔好书包转过头:"你说他为什么转学?那老实蛋喜欢你呗!"
         "你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偷看我日记了?"我马上非常气愤的质问他.
         "我可不敢,那天我见好些同学围成一堆,议论纷纷又大声说笑的,我也围了过去.一问,才知道他们在看那石头的日记本,本子上全都是些关于你的事,什么今天见你不高兴了不说话啊,什么见你开心的哈哈大笑了,什么见你穿漂亮衣服了,什么发现你鼻子特秀挺了,什么,哎呀乱七八糟的,什么东西他这是?哈哈,赖蛤蟆想吃天鹅肉,哈哈,唉唉,你怎么真生气了,唉,别走啊,你去哪?都快上课了你......."
        我跑到了湖边,坐在那里深深的伤痛着."石头,你就这样走了吗?笨石头,你真的走了吗?我还愿意让谁在我哭泣的时候陪着我?谁还会见我哈哈大笑时,傻呼呼的皱着眉头盯着我看?谁还会那么单纯的问我月亮上是不是真的有常娥?你真的走了吗?笨蛋啊,大笨蛋,你不做我朋友,我才不希罕你,你这个笨蛋,大笨蛋,笨石头,你真的转学吗?......."我神经质般自言自语着.听见有人跑过来,扭头一看,才知道是要伟.
        "你,你怎么又跑这来了?真是的,都,都上课了,走吧?"要伟假惺惺似的关切的说.
        "别理我,你走吧."
        "至于吗?那个老实蛋至于你这么激动吗?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我怕你行了吧我的姑奶奶.你看!"接着他做了个鬼脸想把我逗笑,我就更加生气了.起身转身就想走,他一把拉住我:"去哪?"
        "你管的着吗?我告诉你,你以后要是再敢说石头一句坏话我就真不理你了!你别以为长的帅点就很能耐了.我烦你!"我义正严词的警告他.见他鼻子颤抖着想要哭的样子,我忽然就心软了.
        "好,张俊,我告诉你,我爱你,你必须做我女朋友,咱俩也必须处!"他紧紧的握着我的手腕恶狠狠的说.
       "你这个花花公子地痞流氓,你给我滚蛋,我叫你滚蛋你没听见!?"我拼命的挣扎着骂他.本来同情他的心又变的万分憎恶.
       "你说谁?你说我是花花公子地痞流氓?!你胆子不小!居然敢这样侮辱我!你别以为让着你是怕了你我告诉你!"他似乎挂着泪花,我的心情变的很复杂.
       "可是我真的不喜欢你,不不,就算是不爱你可以了吧?你哪都好,可是我不爱你你说你让我怎么办?强扭的瓜真的不甜你也不是不知道,你,你跟我松手!"
       "我不松,你走你的,我握我的."他耍赖皮一般的站在那里,身如泰山,岿然不动.
       "我的天那,我招谁惹谁了我这是,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你黄豆了你这个无赖!?"我看着他的泪珠顺着脸颊往下滑.   
       "你就是欠了,你上辈子欠着这辈子拖着下辈子还不还!"他舔了下嘴角的泪水,仿佛咸咸的很好吃,就又舔了两下.我看见他这举动,又见他孩子般的哭着耍赖皮,就扑哧笑了出来.他大声呵斥我笑什么笑,我说你比石头强不到哪去,你们俩一照一的笨蛋.他仿佛是受了鼓励,乘胜追击一般,丝毫不放松我的手,逼问:"做我女朋友!必须!别想还价!"
落盡揚花離別淚
雪映空心人憔悴
凝眸難望關山遠
冰羽化水何處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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