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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楚》温瑞安

第十六章 当轿帘掀开的时候

 
 
  方邪真一掀帘子,就看见他绝对不可能想到会看见的事情。
  轿子里有人。
  不是方父,也不是方灵。
  而是一个女人。
  一个美艳的女人。
  唇红得像五月的山花,十月的山火,颧丰颊润,本来应该是一个令人迷惑而握有权势的女人,但她的眼色却是羞愤而可怜的。
  因为她身无寸缕,不该被男人看到和该被男人看到的地方,都露了出来,袒开无遮掩。
  这胴体之美,足令人窒息。
  轿里堆满了花,却不及一寸柔肌。
  花瓣衬着充满弹性的胴体,美得像一幅令人造思而使人犯罪的画。
  方邪真没有想到轿里是一个女人。
  一个这么美艳的女人。
  他并不认识这个女人。
  他呆了一呆。
  没有眉毛的人就在这刹那间,发动了他蓄势已久的一击!
  世间有很多事情是必须也应须要付出代价的:自作孽是一种,自以为是是一种,自作聪明也是一种。
  自以为能把人骗倒亦是一种。
  断眉石的叉刺向方邪真背后的同时,方邪真已同时出剑。
  深碧的剑。
  剑光映照了轿中女子的花容。
  轿里的女子是花沾唇。
  在她眼中羞愤的泪光里,映起一片高洁的剑光。
  方邪真的白衣上,洒落了几点鲜血。鲜红的血迹在银色的月光映照下,像几点灰褐色的苔痕。
  断眉石的身形一个玉蟒怪翻身,急起金鲤倒穿波,同时展蜉蝣点戏水,已消失在黑暗里,只听远远传来恨极了的声音:“方邪真,秦时明月汉时关,不改青山不解恨,你等着瞧……”
  方邪真缓缓的收起剑。
  然后忽然咳嗽起来。
  几点血迹,洒在衣襟上,几不起眼。
  ——纵然刚才溅在他衣衫上是暗算他的人之血,但而今沾在他袖襟上的,却肯定是他自己的血。
  方邪真长吸一口气。再度掀开帘子,轿里的女子睁着一双惊惧而羞愤欲绝的眼,也望着他。
  方邪真深觉得这情形很让自己有一种相当动心的心动,他立刻道:“这是情非得己,我要跟你解穴。”
  那女子不能动弹,也作不得声,只能眨了眨她那漾着泪光的大眼睛。
  方邪真脱去白长衫,轻轻披在她胴体上,那女子眼里惊惶之色稍减,眼泪像珍珠儿般地掉落下来,方邪真闭上眼睛,道:“请恕冒犯。”伸手迸点,他眼睛虽已阖上,但穴位已认准了,虽隔着袍子,触手肌肤仍觉柔腻嫩滑,花香袭鼻,心头也不禁泛起了一丝涟漪。
  方邪真几下“隔袍认穴”,花沾唇已“嘤咛”一声低呼,方邪真情知穴道已冲开,自己再在轿前,这女子恐更羞愧无容,即掩上轿帘,走向另一顶轿子。
  ——刚才那顶轿子里,竟有一个赤裸而美艳的女人,现在这顶轿子里会有甚么?
  前面会有甚么?掀开前程的“帘子”会见到甚么?这岂不是在人生路程里一直想寻求的答案?
  ——如果方邪真知道了帘子后的答案,而且也知道这答案后的代价,他是不是还是要去掀帘子?
  谁知道?
  他根本不相信断眉石的话。
  打从断眉石开始说话起,他就不准备信任这个人。
  为甚么他会防范这个没有眉毛的人呢?他也说不上来,这只是全凭他的直觉而已。
  真正有闯荡江湖翻过风浪的人会知道,有时候,直觉要比判断力还要管用。直觉往往已包括了先天的敏感和后天的经验,正如野兽的嗅觉一样灵敏。
  方邪真也不知道这没有眉毛的人是谁,但却能肯定对方要对付的是他,这一点一旦确定,饶是断眉石千变万化、巧言令色,也一样起不了任何作用。
  方邪真便故意坠入了他的圈套中,而且故作聪明,故意似中了他的彀,以为他是千叶山庄的人,而且就是司空见惯,老父和小弟就在这顶轿子中。
  他知道埋伏就在这两顶轿子里。
  他有意诱引这没有眉毛的人出手。
  ——只要对方一出手,他便可以判断其人究竟是谁,而且,他也会立时还击,将之格杀。
  可是,轿子里的景象,还是出乎他意料之外。
  不知是因为美色,还是太过突然,他虽有备,但仍是一怔,这一怔之间,对方己然出手,他也立时出剑。
  ——原来竟就是石断眉!
  断眉石受创,立时撤走,当机立退,功败求存,不愧为一流杀手!
  断眉石虽吃了方邪真一剑,但方邪真也带了伤:
  ——断眉石老么,果然名不虚传!
  ——只是,他又会在第二顶轿子里搞甚么花样呢?
  是以,方邪真在掀帘的时候,已全有了心理准备,就算是万箭齐发、百兽齐鸣、甚或有五十个没穿衣服的女子,他都决不为所动。
  结果,他比掀第一顶轿子的时候,更加动容。
  他把轿帘一掀之后,初时没有甚么,云破月穿,他遂而看清楚了轿里的容颜,全身一震,脸色白得跟月儿一样,“霍”的一声,他的手不禁一松,轿帘竟落了下来,他的身子摇摇颤颤,退了一步,又再退了一步。
  他的白色长衫己披在花沾唇的身上,身上穿的是一件淡绿色的中衣,腕上绑着一条淡蓝色的丝巾,他穿白色长衫时,有一种说不出的飘逸,但现在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潇洒。
  只是,他现在脸上的神情,跟“潇洒”全沾不上关系。
  他像受了极大的创痛似的,脸肌也抽搐着,好一会才平伏下来,又过了半响,像是要竭力平定自己的情绪,长吸了一口气,才道:“果真是你么?”
  轿里没有人应。
  方邪真忍不住又问了一声:“阿夕,是不是你?”语音又抑压不住激动。
  轿里还是没有人回应。
  只听“飕”的一声,第一顶轿里已闪出一条婀娜多姿的人影,掠入花树草丛里。
  方邪真这才省起,轿里的人极可能也是穴道受制。
  方邪真深吸了一口气,问:“阿夕,你是不是穴道受制?”
  轿里没有人应。
  方邪真立即知道自己多此一问了。颜夕如果能走动,怎会不走出轿外?如果她能说话,怎会还不回答?他立即想掀开轿帘,替颜夕解开穴道,可是,他却又在月下踌躇起来。
  “阿夕,要真的是你,你为甚么会在这里?”方邪真望着轿帘,低声叹道:“这恐怕是我最怕知道的答案。”
  他一说完,就出手。
  隔着轿帘,五指挥弹。
  帘子被指风激弹得往内舒卷,显出了一个婀娜的人影。
  然后方邪真就回身,负手仰望遥遥的月色。
  月在天边。
  人呢?
  心呢?
  人就在他的背后,已掀开帘子,那柔荑就撂开了帘子、人还在轿里,目光落在方邪真的背影上。
  月色漠漠,谁都没有说话。
  ——方邪真在想甚么?
  ——颜夕又在想甚么?
  他们的心境,像忽暗忽明的月色?还是像忽聚忽散的浮云、像满地的落花?还是像石阶上沉寂的古庙?
  就在这时候,古寺里传来钟声。
  铛铛!
  钟声悠远回荡,把人生里许多不甘成空和不愿落空的意旨,都敲成了暮鼓晨钟,百年易过,世事一梦,也许方邪真心里在想:他在此时此地见着颜夕,是不是梦?或许颜夕心里也在想:她在此时此境遇见方邪真,是不是犹在梦中?
  既有梦,就有梦醒。
  既有梦醒,就成空。
  ——世上有些希望,经不经得起一再落空?世间里有些伤,能不能在心里一尝再尝?
  就在这时候,洪三热已大步踏了过来,拦在颜夕和方邪真之间,大声叫道:“大夫人,你……你有没有受伤?”
  方邪真的背影突然一震,似受了一记重击。
  颜夕道:“三哥,我有些事情,要跟……这位方公子说说,好不好请你先去看看穴道受制的弟兄们?”
  洪三热刚给花沾唇解开了穴道,便过来保护颜夕,生怕她为方邪真所伤,此刻听颜夕那么一说,只觉更不放心,说:“这小子也没安着好心眼,我还是在这里的好。”
  颜夕急了:“三哥,你先离开片刻,可好?”
  洪三热道:“我走了,谁来保护你啊?”
  颜夕可耐不住性子,跺足道:“你走开!”颜夕从来没有这么大声向人斥喝,连洪三热也怔了一怔,慌了手脚,一时不知怎么好。
  方邪真忽道:“大夫人,如果没甚么事,我就告辞了。”
  颜夕省起自己的失态,遂向洪三热道:“三哥,烦你就先回避一下可好,我与方公子有要事商谈。”
  洪三热再也不敢抗逆,嘴巴虚悬悬的张开着,喉头里闷声道:“是,是。”
  颜夕转向方邪真道:“我不知道是你。我真的不知道是你。”她脸上闪过了一阵想笑,但又似哭的神情,“我,我还准备送一大箱书给方少侠,就在轿里……没想到果真是你,却是你!”
  方邪真淡淡地道:“你以为是谁?”
  颜夕情切地道:“我问过,可是他们说,你左手腕上没有翠玉镯,只有蓝丝巾。”
  方邪真缓缓举起了左手。月色下,他的衣袖徐落在臂上,露出了手腕。
  他的手腕特别瘦小,腕骨突露,予人一种文秀的感觉。
  他的腕上系着一条蓝色的丝巾。
  他用右手解开了丝巾。
  巾丝到了右手,左腕却赫然有一圈玉镯。
  精细小巧的翠玉镯!
  他仍是没有转过身来,所以看不见颜夕眼中泛起的泪花。
  颜夕颤声道:“一点伶仔翠玉暖。”
  方邪真漫声道:“一袭深情蝶衣轻。”
  洪三热这时瞪瞪方邪真。望望颜夕,这时才知道离开,大步跨了出去,一张大脸都煨焦了似的。
  颜夕道:“你……你还保留着它!”
  “我时时把它带在腕上,这蓝丝巾也是你的,当日我险险战胜‘铁石心肠’四大名剑,手腕伤了,你就为我扎上这条丝巾。
  颜夕心弦震动,昔日方邪真在“十万大山”,白衣飞跃,决战“闪电神剑手”铁碎柔、“剑神”石剑垂、“神剑”一心上人、“香梅毒剑”断肠老尼的种种情景,还有和自己的种种宿缘,心怀激荡,只闻方邪真道:“可是你那袭蝶衣一舞君亦狂呢?”
  颜夕道:“……在的。”
  “衣在。”方邪真缓缓回首,眼神奇特,望着她道:“人呢?”
  颜夕哽咽道:“方谢谢,你……”
  “我不是方谢谢了,”方邪真冷峻地道:“你也不是阿夕了。”
  “我仍是阿夕。”颜夕道:“可是你为甚么要把名字改了?”
  “我本来就是方邪真,我不要人谢我。”方邪真眼里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悲哀,“这世上谁又分得清甚么是邪?甚么是真?谁才是邪?谁才算真?”
  “谢谢……你——”
  “你现在已是大夫人了,也不是颜夕了。”方邪真冷诮的道:“大夫人名动江湖,人人都知道兰亭池家能够成为一方之雄,便是因为大夫人的手腕高、眼光准、面子够,我倒是失敬了。”
  “谢谢……”
  “大夫人还有甚么吩咐?”方邪真特别有礼地道,“大夫人要是没有甚么吩咐,我可有事,要告辞了。”
  颜夕忽然平定了情绪。
  她要平定情绪的时候,本来波澜起伏的情绪,就突然平定下来了,使自己在感情的波涛中平静下来,不是件易事,奇怪的是,感情脆弱的女子,却往往做得更加决然。
  她说:“方公子,你既然知道我是兰亭池家的大夫人,当然也知道我今晚的来意了?”
  方邪真倒没有想到颜夕平静得如此之快,微微一怔,眼色掩抑不去一抹失落:“你要我加入池家,为你们效命?”
  “不是。”颜夕“恢复”得令人意外的快,“是请你引导我们池家,走向昌盛正途。”
  方邪真道:“那是你们池家的事,我没有兴趣,也不想卷入江湖是非里。”
  颜夕道:“你已卷入了。”
  方邪真道:“我可以抽身。”
  颜夕道:“可是你身在洛阳,怎可不管洛阳事?”
  方邪真决然道:“我明天就要离开洛阳。”
  颜夕一震,道:“你真的要走?为甚么?”
  “我还没见到你之前,己下了这个决心。”方邪真道,“现在见到了你,仍是这个决定。”
  颜夕苦涩的一笑:“你就不肯为我改变决定?”
  “我一生都为你改变了,我现在不想再为你作任何改变。”方邪真望着月色道,“何况,不是你自己在要求我,而是你为了池家,才会求我。”
  他一字一句地接道:“你一向都不是个肯求人的女子,一向都不是,一生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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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星星·晶晶

 
 
  方邪真说完了那句话,转身便走。
  看到他转身而去,颜夕想唤住他,却成了一个千呼万唤的无声。要留住一个人,需要理由,颜夕觉得自己没有理由,而且,也失去了理由。
  颜夕忽然想到了一个看来合理的理由。
  “你受伤了。”她望着方邪真衣衫上的血迹,找到这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石断眉是妙手堂的人,你这样走,很危险,何不到兰亭去,先把伤养好再说?”
  “我不是今晚才开始受伤的。”方邪真依然没有回头。
  颜夕当然也听得懂他那句话的意思。
  ——比起当年自己对他的伤害,他现在身上的那一点伤,着实不算甚么。
  洪三热大步跨过去,他要截住方邪真,一面向颜夕道:“大夫人,要不要把这厮留住?”
  “不必了,”颜夕疲乏的摇首道:“他要走,便谁也留不住的。”
  洪三热垂下了手,心有不甘的瞪着方邪真。
  月色下,简迅在袖手看着,像一头月下温文的豹子。
  花沾唇却不在了。
  ——她是因为羞愤,还是因为不想在这里多呆片刻?抑或是另有任务,所以才没留在这儿?
  颜夕没有留住方邪真。
  当她见到这个人便是方邪真的时候,她就知道这是个留不住的人。
  正如当年他也没有留得住她一样。
  她离开他的时候,她以为自己难以活得下去,方邪真也再难有快乐。
  可是,这些年来,她还是活了下来。而且,只要自己不主动地记起往事,其实活得并不苦,一样可以欢愉。一般正常的人生里,只要不去难为自己,实际上也没有大多的事情可以难为自己。衡量出甚么事情是自己可为的、甚么事情是不可为的,想该想的事、不想不该想的事,每天给自己一个小成功,可是并不贪功,跟身边的人相处愉快,平常人便可以自求多福。
  不是平常人则不同,命运会迫使他们走向不一定是他们意愿的多风多浪的路。
  有段时候,她因为斩断了这段情,以为一辈子都难以忘记,不过,多年下来,她明白了的确是终生不忘,但无法相忘不等于自己不会有新的记忆。
  她想过死,但人只要那一段想不开的时候能撑过来,便可以活得下去。
  她知道他恨她。
  ——可是他了解自己的苦衷吗?
  颜夕在回兰亭的路上,坐在摇晃的轿子里,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没有魂魄的幽灵,元神已不知跌荡到哪里去。
  记忆时里的世界和未来的世界都一样,一个只能在回想时感受,一个只能在想象中揣测,可是,只有现在的一切,才是真真正正的存在,而且正影响着过去、改变着未来。
  刚才方邪真所看见的人,真正才是改变他的心境、影响他的信念、粉碎了他的憧憬的女子。
  他离开了法门寺,没有立即回去。
  他像个失去躯壳的魂魄,到处闲荡着,直至月渐西沉,他才回到茅舍。
  他是千头万绪,但决定只有一个。
  无论如何,他准备先离开洛阳再说。
  因为对他而言,洛阳已不止是一个是非地,而且还是一个伤心地。
  在这个地方,不管做甚么事,可能都会引起是非;无论下怎样的决定,都教人情以何堪。
  他决定离开。
  离开了再说。
  ——在离开前,他要先赴一趟相思林。
  他虽然跟追命并没有深交,可是他也不希望这个人被七发禅师的袋子罩住了头、蔡旋钟的剑刺穿了心脏、断眉石的钢叉叉住了咽喉。
  他跟断眉石交过手。
  交手仅一招。
  在这一招里他已很清楚的知道:断眉石是个可怕的杀手,追命要独力应付他也颇费周章,若再加上蔡旋钟和七发大师,就算是“四大名捕”中的大师兄“无情”亲至,也一样应付不来。
  他可不想追命胡里胡涂就死在洛阳。
  他喜欢这个朋友。
  有的人相交虽浅,相知却深。
  他更希望追命能侦破孟随园的血案。
  孟随园是个清廉正直的好官,他被放逐,已是天道不公,更何况在充军的路上全家被杀,如果“四大名捕”不主动着手追查,又有谁敢得罪诬陷孟太守的势力,开罪许多握有重权的朝廷命官,甚至于冒被武林同道、黑白二道人物狙杀的奇险,来办理这件无头血案?
  江湖上,有些事,只要妄插一足,便有杀身之危;官途上,一样有的是风波险恶,只要妄参一语,很容易便遭来灭门之祸。
  “四大名捕”曾受天子御封,可不必禀明求批州县地方官员,即可着手明查暗访,必要时就地缉犯、格杀凶徒,如果追命都查不出这件案子,或遇到了甚么不测,孟随园案更加沉冤莫雪了。
  方邪真想起当日自己也曾与孟随园有过“渊源”,受过他的“恩惠”,他当然希望也尽一分力:——可是洛阳不可留,他也不想再插手江湖事。
  ——只希望追命能顺利破案。
  故此他决定在未离开洛阳前,先去小碧湖相思林看看,而他今晚,就要向老爹和小弟告别。
  ——老爹和小弟想必都睡着了,这样唤醒他们,岂不让他们受到惊吓、感到晓寒?不如等日出再说罢。不过,日出的时候,自己就要离开了,赶到小碧湖去。
  方邪真决定只留下书柬,禀告老父,以让他释怀就是了。
  当面告别,可能只惹伤情。
  留下字条,反而可作为“证据”,他日推辞苦缠不休的“洛阳四公子”时,也好有个交代。
  方邪真决定悄悄离去。
  就在他回到茅舍的时候,就目睹他一生人里,最影响他的过去、改变他的未来、粉碎了他的一切的事情。
  茅舍里一片凌乱。
  门已倒塌,竹篱亦被推倒,方灵瘦弱的身子挂在削尖的竹篱上,至少有七八支竹已刺穿了他的身子,显然是在他翻篱要逃走时,凶手把他瘦小的身子大力压在竹尖上,血注入竹里,泥土都凝成瘀红的固块。
  方邪真眼都红了。
  他冲进屋里。
  然后他陡然静止。
  他看见方老爹。
  方老爹死得比方灵更惨。
  屋里的一切都是凌乱的,所有的衣服、杂物、农具、桌椅、箧柜都被掀翻,方老爹就倒在灶锅上,锅上盛满着水,水还冒着余烟,鲜血染红了他白花花的胡子。
  方邪真红了眼,冲上前,伸出手,触及方老爹的尸首,想碰,而又不敢碰。
  他的手指强烈的震颤着,人也在颤抖着。
  就在这时候,两个全无声息的人,像耗子一般的在衣堆和杂物堆里冒现。
  他们无声无息的逼近方邪真。
  这两人一个提着镔铁禅杖,杖上嵌着戒刀,是两种奇门兵器的合壁;另一个执九耳八环锯齿刀,至少重有五十斤,在他手上拎来,轻若无物,都是奇门兵器、绝门武器。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出手。
  他们并不马上使用手上的兵器。
  而是用空着的一只手,一扬之下,打出星星点点。
  使戒刀的打出红星。
  用刀的撤出蓝星。
  一刹那,满天星,亮晶晶。
  满地星星,也亮晶晶。
  两旁景物倒退,颜夕觉得很悲哀。
  见着了他,才知道她在这几年,并没有忘记他,只不过把他藏在心底里,心灵里的一个更秘密的深处,也许只有在醒来便完全记不得的梦里才会浮现。
  她觉得方邪真见着了她,竭力要装得冷漠高做,但其实已被彻底击毁、完全击碎。
  她多想告诉他,她离开他的真正原因。
  他用当年她替他裹伤的蓝色丝巾,围在手腕上,遮去了他戴着她送的翠玉镯子。
  他送给她的蝶衣,她一直都珍藏着,当然,那是舞蹈时穿的衣衫,不适合在平时穿,可是,当日他在十万大山力战铁、石、心,肠四大剑手后,她替他裹伤,用蓝色的丝巾,他却替她揩汗,用的是断落的衣袖,还笑她:“哭甚么?我命福两大,这么伤还死不了,看你额上都急出了汗!”
  她记得在那时候,想:哎呀不好了,让他看见自己急成这个样子,一定很不好看的了……自己赶快别过头去,不让他看,却不小心按在他的伤处,他“唷”的一声,自己心都疼了。
  她突然掀开帘子,探头出去,问正策马护在轿旁的洪三热:“三哥,你知不知道方公子住的地方?”
  洪三热愣了愣,道:“知道。”
  颜夕道:“你知不知道怎么走法?”
  洪三热大声道:“知道。”
  颜夕道:“我们即刻去一趟。”
  洪三热振奋地道:“好,我们去宰了他!”即喝令剩下的四名手下,改道而行。
  在轿座跌荡之际,颜夕默默自袖中抽出了一片白布,上面还隐现几点褐色,那曾经是方邪真昔日鲜红的血迹。
  ——这次他离开后,我就再也见不着他了……
  ——就算我不能让他明白,我也要告诉他,当日我为甚么要走——
  ——至少也要让他明白,他腕上戴着我的翠玉锅,我袖中也藏着他的白袖衫。
  方邪真在悲恸和狂怒中,骤然受袭。
  这种突袭,绝对要比三百支箭一齐向他射来更可怕十倍!
  就算他在悲愤中,也记得江湖上极其厉害的杀手组织,除了“秦时明月汉时关”之外,还有“神不知”、“鬼不觉”,和“暗器王”秦点、以及“满天星、亮晶晶”这些可怕人物!
  “神不知”和“鬼不觉”是两兄弟,这两人的轻功神出鬼没,但各行各路,决不互助,既是同胞兄弟,也是对头冤家,当日若不是他们两人维护贪官恶宦吴铁翼,就不会使追命大费周章、大伤脑筋了。“暗器王”秦点一出,名气已掩盖了以暗器成名的蜀中唐门,与无情的“明器”成为二水分流,双峰并峙,一时瑜亮。
  “满天星、亮晶晶”则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一群人里,都是一流暗器高手,也各练就自己的独门兵器;他们的暗器,一如他们的兵器,都是沾不得的。
  谁沾上一点,就像被最毒的蛇咬在眼珠子上;谁惹上他们其中一个,就像是他头埋在马蜂窝里。
  江湖上的汉子,虽然胆大,但谁都要名、也谁都要命。
  所以谁都不敢得罪“满天星、亮晶晶”。
  至于谁是“满天星、亮晶晶”的领袖,谁也不知——有人的说是一个男的,叫做“满天星”,有的人说是一位女的,叫做“亮晶晶”。
  谁都不知道他们究竟是谁、到底是谁。
  可是方邪真却在他最悲恸的时候,遇上了袭击。
  至少有两个“满天星、亮晶晶”。
  方邪真霍然返身的时候,已看见满天星。
  亮晶晶。
  赶去大隐丘的轿子被截住,风吹来外面的对话声。
  颜夕一看,目下只见,洪三热和数人正在对话,其中一个,虽然神情有点焦虑,但这样看去,还是优雅文秀,格外的好看。
  那公子一见颜夕探首出轿外,喜忭忭的呼道:“大嫂。”
  颜夕见是池日暮,心中顿生亲切的感觉,道:“你来了,正好。”
  池日暮道:“我见大嫂迟迟未归,生恐出了意外,刚好七发大师已经赶到,我请动他一起赶来接应大嫂——”
  颜夕打断道:“我没事。我要赶去方家。”
  池日暮迟疑了一下,道:“嫂子的意思是……”
  “我没有危险的,”颜夕坚持道:“你们可以不去。”
  池日暮从刚才洪三热那番不清不楚的转述里,也略了解了情形,略一沉吟,当下便道:
  “那不如我们一道儿去。”
  颜夕点首道:“那也随你,不过,我有话要跟方公子说。”
  “当然,事情由大嫂处理,我不过问。”池日暮忙道,遂而吩咐洪三热调派来援的二十四名兰亭子弟往方家进发。
  颜夕心神仿佛,突然觉得在黑影幢幢中,有两朵火炬般的眼神在逼视着自己。
  她不禁抬头。
  目炬隐去。
  那是一个穿着大红袍的苦行僧,额上烧着六个戒疤,身材魁梧,留着短如松针的薄发,背上背了个大口袋,眼睛已望到别处。
  他就在黑衣黑马黑披风的“黑旋风”小白的身边,想来他就是“百袋红袍,七发大师”
  了罢。颜夕忖思:
  怎么他刚才看自己的眼神竟如此洪炽?
  这时车队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颜夕没有再想下去。
  她只是想快一点见到方邪真,早一些跟他说明一些事情。
  她知道在人生里有些事情,无论怎么解释,都解释不清楚的;有些事,只要迟一步,即成天涯;又有些事,无论人事怎么安排,都胜不过天意的一个疏失。
  她更是急急要见方邪真。
  方邪真拔剑。
  仗剑往最多“星星”的地方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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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碧剑蓝星

 
 
  星星虽亮,但照不清人的一生里许许多多的风霜。
  可是当人生世相里的繁霜落尽,剩下的是不是只有星光,自那天的尽头,依然灿亮?
  那耀灿而寂寞的星光。
  颜夕的心随星光。
  曾经是那朵星光温热了她的脸、她的胸膛?怎么忽然渐行渐远渐无书,忽然又如咫尺天涯,那么近得赶不返?
  方邪真冲向星星。
  星星四散。
  剑光却在这时候掠起。
  深碧的剑光,仿佛一缕销魂、一抹相思,但迅即转为杀气。
  万物皆死的杀意。
  方邪真这种打法,简直是迹近痴狂,而且不要命。
  谁都知道这些星星都是沾不得的。
  难道方邪真在这一刻里已因悲怒而失去理智、因伤愤而乱了方寸?还是他在千钧一发里决定往最危险里冲?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台风的中心,是平静的风眼。只有敢往险里闯的人,才能渡险;不怕死的人,往往不会先死。
  抑或是方邪真宁可死,也不肯放过凶手?
  他的剑一起,敌人须、眉、衣、履尽碧。
  星星都吸在他深碧的剑身上。
  剑色更碧。
  碧剑上嵌了星星点点,闪灿着晶蓝。
  他的剑一挥出,不但散发着极大的杀伤力,而且还凝发出极强的吸力,那些亮如星星的暗器,如铁遇磁,全黏在他的剑上。
  只有一枚例外。
  这一枚星星,自方邪真刹然返身应敌时,才无声无息的闪了出来,混在那一大堆星星里,闪耀着清纯的蓝光,并无丝毫特出的射向方邪真!
  在方邪真拔剑。星星都像长鲸吸水一般贴在碧绿的剑身上之际,那一点星星,突然加快自上而下,飞打方邪真的咽喉。
  这时候,镔铁禅杖上的戒刀、九耳八环锯齿刀,已攻了上来。
  深碧的剑更碧。
  一室皆绿。
  血溅红。
  血是从那使九耳八环锯齿刀的汉子身上涌出来的,他挥舞着大刀,一连七八九个旋转,飞跌出竹篱外,再也没有起来。
  深碧的剑一沾上了血,神奇似的亮丽了起来,如果它本来像一个独守深闺的女子,而今就似一位容光焕发的少妇!
  可是那一点星星,也在此时飞到方邪真的咽喉,这时距离已是极近,这一小点“星星”,骤然发出尖啸,用一种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疾射而至,而且蓝芒陡然成了厉芒。
  方邪真发觉的时候,暗器已近咽喉不及一寸七分!
  他连忙一个大仰身,腰脊像陡然折断也似的,星星险险擦过他的咽喉,微微划过他的左耳耳垂,飞入茅屋内进的茶灶里去了。
  那使镔铁禅杖嵌戒刀的揉身扑来,想在此时制方邪真于死命。
  方邪真手上的剑却突然碧芒大盛。
  本来黏在剑身上的星星,都一齐“炸”了开来,疾射向那使镔杖戒刀的人身上。
  那人大叫。
  叫声充满了恐惧。
  从来只有他用这种暗器去对付人,他万未料到有一天他会成为被这种暗器对付的人。
  他一面叫一面退,可是有两枚“星星”已射入他的嘴里。
  他立刻就失去了声音。
  而且身上马上嵌满了星星。
  他倒在地上,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失去了动弹的能力,失去了控制大小便的能力,甚至连把眼皮闭起来的力量也消失了。
  可是他并没有死。
  他心里很清楚:这些能力,他已完全消失,可是在十五六天内,除非有人把他一刀杀了,否则他是绝对死不去的。
  饥饿与饥渴根本不能令他致死。
  当他身体已失去一切能力的时候,只是一具受苦的躯壳,连水和食物,都变得是多余的了。
  他现刻心里的恐惧,远比死亡还甚。
  他倒地的时候,方邪真左手往耳垂一摸,还好,耳垂只刮破了一点点表皮,并没有见血。
  可是他的剑已刺在灶底里。
  剑拔出来的时候,血就跟着激喷上来。
  然后他返身面对那一束柴薪。
  柴薪蓬然向他劈头劈面罩来。
  那数百十技新砍旧伐的柴枝,全没头没脑的打了下来,里面还挟着几个小星星。
  蓝色的小星星。
  幽蓝如梦。
  柴薪里的人:一推出了那几捆柴枝;立刻如一溜烟,一个旱地拔葱,转落飞鹰搏兔,旋展八步赶赡,五蟒翻身,轻登巧跃,一口气施燕子飞云纵,掠出茅屋,直要飞越竹篱,忽见月色下,一个身着淡绿中衣的人,持着翠色的剑,剑尖斜指地上,手腕上扎着浅蓝色的丝中,微蹙着双眉,没有看他,但肯定是在静等他飞掠出来。
  剑寒足令人梦醒。
  他的人在半空中,一颗心立时沉了下去。
  ——方邪真果然比传言中更难对付!
  方邪真嘶声道:“你为甚么要杀死池们?”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身子剧烈地颤抖着。
  那人道:“因为他们是你的亲人。”
  方邪真的身了颤动得更厉害了:“是谁叫你这样做的?!”
  那人说:“谁给银子,我们就杀谁。”
  方邪真猛抬头,眼睛赤红,厉目若电,盯住那人,道:“你是满天星、还是亮晶晶?”
  那人语音低沉的道,“我是你的煞星。”
  这句话一说完,那人就出了手。
  方邪真也出了手。
  他反手出剑,刺向背后!
  后面陡发出一声惨嚎!
  有一个人,窄衣窄袖短衫裤。打裹腿、洒鞋、绢帕包头蒙脸,一身全罩青黑色的油绸子布衣,原已贴近背后方邪真四尺的距离,正要动手,方邪真已一剑刺中了他,没人了他黑黝黝的衣内,随着方邪真猛然拔剑,哧地喷溅出血珠子!
  可是方邪真立时电感觉到一股极为可怖的大力,往自己背部袭来。
  方邪真立即知道自己犯了个错误。
  ——逼近背后的人虽是好手,但不是攻击的主力。
  他飞跃而起,金鲤穿波。一鹤冲天同时展出,中途改换身法,狡兔翻沙、金赡戏水、转靖蜒三抄水,如神龙游空,煞是好看!
  他掠起得快,但听轰的一声,自己原来站的地方,已被击了一个大窟窿,他背部突然一挫,忙炼气调元,心潮了午,硬把五脏受震之伤强自压下,猛抬头,蓦见星星点点。
  星星飘过,一共七颗。
  每颗由微光,遽变作厉芒。
  方邪真忽然知道这施放“星星”作暗器的人是谁了!
  ——在“满天星、亮晶晶”的杀手组织里,有一个重要的人物,就叫做“飞星子”,他擅使“一手七星”,名为“七星伴月”,炸开来就像夜空中的烟花,足令人“灿亮而死”,根本无从闪躲。
  据说,这是飞星子自蜀中唐门高手唐月亮的绝门暗器“梦裳”中得来的灵感,再加以改良、研制,而“满天星、亮晶晶”这擅用暗器的组织,近日来甚嚣尘上,连蜀中唐门也为之黯然失色。
  飞星子就在眼前,飞星也逼近了面前。
  方邪真没有退缩的余地。
  他只有拼,拼着活命。
  他向天看了一眼,天仍黑沉一片,晨风沁人,他只看了一眼,剑上的光华立盛。
  他仿似人剑已合而为一,绽放出惊人的深绿,遥指向飞星子,似是随时就要飞身出袭。
  飞星子一见方邪真剑遥指向自己,立即全神戒备,暴喝一声,七颗飞星,立时爆开,炸出星星点点。
  可是,这些千百点璀璨的星花,明明跃空而起来,忽成了无力的花瓣,萎然落地。
  因为飞星子的脸门,就在这一刹那间裂开,裂成两爿!
  他在这一刹那问失去了生命。
  本来要全面全力攻袭的暗器,也失去了力量,纷纷落地,如一地残红。
  方邪真人仍在原处。
  他只不过举起了剑,剑仍离飞星子十一尺之遥,漾起夺目的光华,对准飞星子的脸,飞星子就倒了下去。
  ——这是甚么缘故?
  只听一阵稀落的掌声。
  “好剑。”有人沙嘎他说:“好剑法。”
  方邪真回头。
  他知道这是刚才予自己背后一击的人。
  他也知道这人虽一记击空,自己己飞跃闪过,但仍被掌力余波扫中,五脏六腑几离了位,这种掌力,除了当年“六分半堂”里的雷动天,武林中已没有几人能使。
  他更知道在他与飞星子对峙的时候,只要这人再出手,自己就很难在被轰成飞灰和被飞星钉成刺猬间作出抉择。
  ——这人是敌是友?
  ——若是友,为啥刚才要暗算而震伤自己?
  ——若是敌,为何适才他全力对付飞星子时,他又不出手?
  方邪真却确定了一件事:
  无论是敌是友,这人都极难对付。
  他缓缓的回过身去。
  他回身的时候,很谨慎、很小心、也很清楚他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肯定都无破绽可寻。
  面对这样可怕的人,只要有一丝破绽,都足以粉身碎骨。
  也悲愤、他狂怒,但他要杀人,要报仇,而不是被人击败被人杀。
  这点很重要。
  所以一个人在越愤怒的时候,越应该要冷静,越是重大的战役,越要沉着,平时的大颠大狂、小悲小哀,倒不重要,是不是个应付变局的人才,端看他在危难惊变时是不是还镇定从容、遇变不惊。
  方邪真此刻悲、怒,而且还受了伤。
  甚至在转身之际,可能因内脏受伤之故,感觉到有一点点的昏眩。
  可是他并没有乱。
  他的心像万条绞索在绞缠,尤其是念及老爹和小弟之惨死,但他对敌的时候,仍然专注集中。
  世上要成功立业、完成任何大事,都需要专心一致;不专心,就难有完美。
  他回过身来,就看见在曙色未现、月色未落、夜色最浓、寒意最甚之处,有一个人。
  一个巨大的人。
  他的存在,就像一株神木。
  一株被雷殛过而不死的神木。
  “我是回万雷。”这人以沙嘎的口音,说得很慢,像残旧而锈蚀的锁链在沙石地上拖曳着,“我是你的敌人,我是来杀你的。”他一开始就表明了他的身份。
  方邪真看着他,就像看着一记惊雷。
  他已不算矮小,站在一群人里,他绝对潇洒出群。
  但他只及回万雷的腹部。
  力邪真这样抬目望去,竟觉得有些晕眩。
  他立时发问。
  间了一句最重要的话。
  “我爹和小弟,是不是你杀的?”
  “都一样。”回万雷沙哑的道,“谁杀都一样,你都快要死了,无论谁杀死他们,对你而言,都没有分别。”
  “只有一件事有分别,”回万雷浓浊的语音道,“你,则必须由我杀死。”
  他重复:“我必须亲手杀你。”
  方邪真问:“为甚么?”
  回万雷眼中闪过跟方邪真近似的悲怒:“小绝是我的子侄,我比回堂主更疼他。”他咧了咧嘴,像一个树洞,只剩下几只又黄又黑的牙齿:“我看你不顺眼。几个世家都在拉拢,你还真以为自己上了架子,那里都没看上眼!我们当年创妙手堂,不知吃尽多少苦,受尽几回气,才有今大的地位,你算老几!我就看不起你,我要杀了你!”
  方邪真突然发觉了一件事。
  一件恐怖的事。
  一件令他几乎崩溃、全然丧失希望和战志的事。
  他立刻抑制自己,宁神静气,不敢再想下去,反而问:“你既要杀我,刚才在飞星子全力出手的时候,又不下杀手?”
  “我已经轰着你背后一下子,你已受了伤,我不信你能飞得上天?”回万雷粗钝的脸庞店然也闪过一丝狡猾之色:“何况,我也不喜欢飞星子,再说,我还要看看你的剑法。”
  “设想到你的剑法己到了十步以外,凝神破空,剑气杀人的地步,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天问剑法’罢?”回万雷火红的眼睛盯着他手上的剑,方邪真手上的剑厉芒已消,回复了原来的湛碧的颜色。“这就是‘灭魂’剑吧!不愧是八大神兵之一,没有了他,你的‘人间剑气’加上‘子午心潮大法’,也未必有这样的威力。”
  他眼里已露出贪妄之色:“不过,再过一会,这样的好剑就算归我所有了。”
  方邪真看看自己手上的剑,又望望头上的天,深吸一口气,道:“我也要告诉你一件事。”
  回万雷望着他。
  “你刚才没有把握时机,把我杀死,”方邪真道:“那是你自寻死路。”
  这句话说完,方邪真就发动了他全力全身全意全神全面的攻势。
  向回万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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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行雷与闪电

 
 
  杀死回万雷!
  而且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最少的时间杀死他!
  自己如想不死,就必须要杀死回万雷。
  就算自己死了,也必须要先杀回万雷。
  因为回万雷极可能就是杀死爹爹和小弟的凶手。
  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杀掉回万雷。
  可是自己已没有了时间。
  天旋、地转。
  至少有三个回万雷,在自己身前;而回万雷越长越高,高大如乔木;雷轰电闪,他似乎已化成了旱雷,不断地轰炸自己手上的电剑。
  就像有三十头恶狼,正攒入自己五脏六腑里,争噬自己的心肝;五十四枚钢针,一齐自耳膜对穿,会师于脑门;意志像碎裂的瓷器,砸开七十三片;眼里的世界,居然能够看见六个自己,在被从三个幻化成十六个的回万雷追打;而眼前一片火光,难道自己是处身在鬼火的炼狱里?
  回万雷当然只有一个,他也不可能高大如巨树,他更不会真的是雷神。
  但是恶狼为甚么会走进自己的心脏里?钢针为什么会刺进自己的脑髓里?意志为何碎裂如瓷?
  那是中了毒的现象!
  究竟是那一掌、还是那一点“星星”之故?也无暇分辨。
  必须速杀回万雷。
  除此无他。
  ——方邪真在全力发动攻击时,神志迷惚,这样地想。
  这人怎么这样狠。这样狂。这样拿命不当命?!
  自己的“五雷轰顶”,随时可以把他轰成千百片,可是自己每一次蕴酿暴雷。尚未成形,剑光已至!
  剑光如电。
  电光永远闪在雷鸣之前。
  电剑引发了雷震。
  自己的“五雷轰顶”,每一次都只好提前发了出去。
  提前发出的雷,声势远不及蓄势而发的雷轰,可是雷动每一次都是被逼发。诱发或引发,这使得自己的雷功越来越散、越来越不易凝聚。
  刚才之所以对他只发了一雷,而不还击,除了为了要摸清楚他的剑术家数之外,主要是因为“五雷轰顶”,威力至大,但不易凝聚。
  自己当然不想自后暗算,仍然击空。
  我回万雷岂是背后伤人且居然伤不着人的人!
  可是,现在自己已数雷击虚,再这样下去,元气就要耗尽,真气就无法凝聚。
  更可怕的是,这个年轻小子,脚步浮摇,指东打西,剑法游移不定,而身法也踉跄不己,有一次居然还挺身挨了自己半道雷殛。
  这是什么身法?!
  这是什么打法?!
  这小子难道光要自己的命,不晓得保命?!
  火光熊熊,快烧过来了,再这样打下去,可讨得了好?!
  “五雷轰顶”回万雷的名头,可会空掷在这里?!
  ——回万雷在雷轰方邪真的时候,在他纵横江湖二十五年里,从当年他力战雷动天而后,第二次有了无由的惧意。
  黑旋风小白赶在车队的前头,在颜夕之前、池日暮之前、洪三热之前。
  当小白发现前面有火光冲天的时候,已促马全力冲刺。
  他一旦发现在火光中有两条激斗的影子,立时就站在鞍上,所以比谁都瞧得清楚。
  原来方邪真的住处,已成了一片火海。
  小白最近常来此地,有时是来送礼,有时是来监视,有的时候是陪池公子来,有的时候是陪刘军师来。
  所以他非熟悉这个地方。
  可是这地方只剩下了宛似张牙舞爪吐舌的一片火海。
  火海前有两人正作殊死战。
  一个像一团郁发的旱雷,比火焰还要猛烈。更阴郁怖人!
  一个像一道电光,飘忽不定,森碧的寒电。
  他看见雷鸣电闪,两个人都倒了下去。
  一个崩倒如千年的巨木。
  一个像一道折断的电。
  这两个人他都认识。
  一个是妙手堂回家的回万雷,一个是兰亭百邀无功的方邪真。
  这时候,又有两道人影飞掠出来。
  一掠向回万雷,扶起来。
  一掠向方邪真,一枪刺落。
  黑旋风小白大喝一声,“不许杀人!”那人一怔,枪还没有刺下去。
  颜夕即伸出头来疾问:“甚么事。”小白道:“方公了受伤了,有人要杀他。”颜夕情急地道:“快救他。”但车队离出事的地方至少有三四十丈远,小白纵身三起三落,仍有二十丈的距离。
  颜夕急道:“他不能死。”池日暮向七发禅师一点头。这时连洪三热也打马狂奔,要急截住那人下毒手,可是又怎来得及?
  那人已一枪刺落。
  地上的方邪真却勉力翻了翻身,枪刺空,再刺。
  七发禅师的眼睛突然睁大,发出火焰一般的光芒。
  他在身前悬挂的口袋里一掏,竟掏出一把小弓。
  火红色的小弓。
  他反手往发上一拔,然后搭箭。
  他的“箭”竟是一根头发。
  奇怪的是他的短发里竟隐伏了这么一根长发。
  “嗖”的一声,这根头发射了出去。
  头发居然给他拉成一条直线,不知是因为太细还是火光大耀眼之故,就再也难以辨认了。
  可是那使钩镰枪的人忽然抚臂,大叫一声,那搀起回万雷的人,很急逼的说了几句话,也扶着这使枪的人,施展轻功,飞掠而去。
  七发还要张弓,池日暮大喝道:“不必了!救人要紧!”
  小白这才赶到。
  地上的回万雷,还有那两个来得快去得也快的人,都不在了,地上只剩下了方邪真,还有一具少掉半边脸的尸体,左半身子已沾着了火。
  颜夕也掠出了车来,她看见方邪真倒在地上,蓝丝巾半松的扎着,皓白的手腕还带着她的翠玉镯子,一时情急,俯下身去,只顾摇着他凄切地问:“方谢谢,谢谢,你醒醒,你醒醒。”
  池日暮一看,退了一步,皱起了眉头。
  洪三热也赶过来看了看,怒道:“你若早些加入兰亭,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颜夕转过身来,腮边有泪痕,问:“他是被谁杀的?”
  小白眼中闪过忿意:“我只看见回万雷,但他也倒下去了。”
  七发禅师忽沉声道:“大夫人,他并没有死,他只是中了毒。”
  颜夕乍惊乍喜,忙向七发禅师道:“大师,你救救他,请你救救他。”
  七发禅师退后一步,有点踌躇的道:“这……”
  颜夕转向池日暮,眼中尽是情切的哀求。
  池日暮干咳了一声,向七发禅师道:“大师,烦你出手相救。”
  七发禅师俯身把脉,又解开衣襟,按抚方邪真的前胸,再翻转过来,视察他背后的伤。
  然后,七发禅师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喟然长叹。
  颜夕满目是泪。
  方邪真双目紧闭,脸色青白,不省人事。
  七发禅师萎然地徐立起来,向池日暮低声道:“公子,请过来细议。”
  池日暮跟他走离了几步,小白不放心,要跟上来,池日暮说:“我与大师有要事商议,你先替方少侠护法。”
  小白道:“是。”仍在远远监视七发禅师。七发禅师来了只有半天,黑旋风小白和洪三热当然对他都不甚信任。
  池日暮见小白退去,便问 :“大师有何见教?”
  七发禅师身上的衣袍、头上的短发、眼里的厉芒,被火光一映,都现出奇异的幻彩:
  “你真的要救方邪真?”
  池日暮被问得怔了一怔,道:“大师何有此问?”
  七发禅师合什道:“自来烦恼,由人自招,公子要救方邪真,大夫人跟方邪真只怕还有些夙缘未了,公子此举,会不会是自寻烦恼?”说罢用一双异烈的眼神,望着池日暮。
  池日暮被他这一说,再一看,心头掠起好一阵子的紊乱,竟不敢面对这奇僧的眼神,好一会才道:“不管如何,方少侠是我们极需要用的奇才,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七发禅师笑了笑,慈和地道:“救了他,日后他仍未必为公子所用。假如现在把他置之不理,我们也不算杀他,但他却是死定了。”
  池日暮沉吟道:“大师的意思是说:他不该救?”
  七发禅师垂目道:“救与不救,全凭公子定夺。公子是中兴昌大池家的明主,贫僧唯公子之意是从。”他低眉垂眼的时候,立即杀气全消,变作一修行深厚的高僧。
  池日暮咬一咬唇,道:“且不管他加不加入我们池家,至少不会与我们为敌,有他在,至少对回、游、葛三家有威胁。”
  七发禅师合什,缓缓的道:“假如在他复原之后,竟加入葛、回、游三家,与公子作对呢?”
  池日暮变色道:“这……不会罢?”
  七发叹了口气:“公子真的要救活此人?”
  池日暮心里十分犹疑,口里却道:“还是救了再说罢。”七发目虽低垂,但似在眼皮子里观察他,又问:“公子绝不后悔?”
  池日暮忽然听出七发禅师话里的意思,喜道:“大师的意思是:方少侠的伤,仍然可救?”
  “他其实伤得并不重,”七发禅师低声道,“回万雷的‘五雷轰顶’,杀伤力虽大,灼伤了他几处,但他都把要害躲过,而且必然修习过‘子午心潮’、‘炼气调元’的内功,护住心脉,所伤不入肺腑,只是肝脏出血,并不损及经脉,他昏倒是因为着了飞星子的暗器,贫僧仔细看过,他左耳边垂被划开了一点表皮,并未见血,飞星子的‘七星伴月’,见血封喉,方少侠以为没事,但‘七星拌月’,何等厉害,纵未见血,只要血气运行过速,仍必致晕眩、产生幻觉的,久持必倒——”
  七发说到这里,目中又绽发出异采:“方少侠能在此时此境,尚能击倒妙手堂好手回万雷,不但武功令人震佩,意志力也端的是过人。”
  池日暮一以为喜,一以为忧,“大师的意思是说:他能救活……?”
  七发禅师微微笑道:“非但能活,而且伤得并不严重。”
  池日暮想想还是道:“那我们把他弄醒过来再说。”
  “不可。”
  “为何?”
  “伤得重与不重,方少侠自己也未必知道,公子何不领一次人情?”七发禅师徐徐地道:“如果公子真的要救人,要被救的人感恩图报,何不先把他送回兰亭再说?”
  池日暮恍然道:“大师高见。”
  七发禅师道:“这就是我请公子借一步说话的原由。贫僧在大家面前就说他伤重,但公子一力恳求相救,贫僧就尽力而为……这种情形,待会儿当大夫人面前,不妨就这样搭配一下,可能有益于日后行事,公子以为如何?”
  池日暮笑道:“大师处处为我着想,我得大师强助,如虎添翼。”
  七发禅师语重深长的道:“公子体恤部下,善用人才……贫僧见公子如此惜重方少侠,实在非常感动。鸟禽尚知择良木而栖,更何况是贫僧?”
  池日暮忙道:“只要大师肯为池家拔刀相助,我一定奉大师为父为师,荣华富贵,当与大师共享。”
  “我是出家人,早已看破名利,视富贵如浮云,”七发掸师臼什长声道,“就算公子能重任洒家,只怕……”
  池日暮知道他应该追问下去:“大师有甚么疑难,尽管当面赐教指点,在下无不从命。”
  七发祥师笑了一笑,轻描淡写的道:“就算公子容得下洒家,公子的麾下军师,刘狮子也未必放我在眼里哩。”
  “这哪里的话。”池日暮忙道,“刘先生也是个胸襟撑得厂船的智者,怎会对大师不慧眼相加?”
  七发掸师哈哈一笑,“我只是说笑而已。”拉着池日暮的袖子道,“我们这就去救方公子罢。”
  他们回到场上,颜夕已逼不及待,池日暮当着众人的面,跟七发禅师争求一番,七发才勉为其难似的叹道,“唉,方公子先着了回万雷的‘五雷轰顶’,又被飞星子淬毒暗器‘七星伴月’所伤,要治好他,只好要耗费五年的功力,转注其身,以及要倾尽贫僧所剩下的三颗‘九转还魂丹’,才能望有微效。”他脸有难色似的道,“既然公子一再执意救他一命,贫憎也不忍眼见这位足能肩负武林重任的武林奇才死得这般胡里胡涂、不明不白,就算再大的代价,也得豁上了。”
  颜夕见七发禅师答允相救,意即方邪活命有望,自是忭喜,池日暮便道:“大师莅临敝府不过半天,就要劳神耗力,在下欠大师这个厚意,当铭记于心。”
  颜夕听了一阵感动,道:“大师恩重,他日我们定当图报。”
  七发禅师忙说:“贫僧是出家人,焉可施恩望报?这都是二公子的情面,大夫人要谢,就谢该谢的人罢。”
  池日暮即道:“我们是一家子的人,救方少侠是池家的事,有什么好谢的!”
  于是一行人等,救熄了大火,然后把方邪真扶上马车,往兰亭的方向驰去。
  然而在远离火光映照不到的苇塘里,还伏着两个人。
  其实有三个人,只不过这巨灵神样般的人,已躺了下去,身上有七道伤口,仍在冒着血。
  这两人的其中一人,正替回万雷搽着药膏,包扎伤口。
  另一人便是回百响。
  他看着火光映照下远去的车队,咬牙切齿,他的短柄钩镰枪就压在左膝下,他右臂上沾着血迹,一根钢线般的发丝,穿过了他的右臂,他并没有将之拔出。
  他旁边的人问 :“回总管,你的伤要不要紧?要不要先把暗器起出来,再敷些‘万年断续’?”
  回百响冷沉地道:“不必了。七发禅师的‘一发神刺’,是不能拔取的,一拔则伤血脉,非要等过七天之后,发刺自然软萎,才能取出敷药。奶奶的,这实在是个辣手的家伙!”
  他身旁的疏发汉子道:“刚才只要再多一下子,就能杀了方邪真,可惜……”
  回百响哼了一声:“兰亭池家的人这次几乎倾巢而出,还加了个六发红袍,看来他己叛离千叶山庄,改投池家了,我们再下辣手,只怕也要折在这里,为区区一个方邪真,值得么……!”
  他遥望己烧成了一堆残烬。冒着焦烟的废墟,喃喃的道:“更何况,我们的目的已经达成,不过,哼哼,要我挂这道彩,池老二该怎么赔偿法!”
  他说的声音很低,那疏须的汉子,自然没听清楚,同时他也不敢多问,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总比知道得多来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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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梦里的飞星

 
 
  方邪真醒来是两个时辰之后的事。他自一片焚烧的火海中辗转挣扎,突然醒了过来。
  他醒来的时候,荷香阵阵,鸟惊喧。
  蕉叶形的窗户之外,是一段矮栏杆,跟着六尺多深的屋檐,带出一片圆形的走廊,约莫二三十丈长,廊外是红莲绽蕊。翠盖浮波的莲池,清风送爽。
  书案上放着两支三明子蜡台,红烛顷已烧剩残蜡,屋中陈设雅洁,房里十分宽敞,顶梁子还吊有琉璃灯;自己就躺在榻子上,侧边有一座小灶,上架着小铜壳,下面溅着星火,似乎烧得很旺。
  方邪真一旦醒来,就知道自己没有死。
  这么多年来,他已经不认为活着是件快乐的事,虽然,在多年以前,他曾快快乐乐、尽情痛快地活过,也一度以为生命是充满欢悦的,他享受每一分阳光的热力,每一阵微风的轻凉。每一刻的美、每一个人的好。
  他曾觉得他是世间的幸运儿。
  可是他现在已不那样想。
  很久都不再这样想。
  他曾经觉得自己不幸,心丧欲死。
  ——可知道心丧欲死是甚么滋味?那就是活着,而没有等待。
  没有任何期待的活着。
  自从那次惊变之后,他已只剩下一副残破的身躯。伤透的心,可是,颜夕离开他以后,他反而没有感觉到幸。或者不幸了。
  他仿佛己失去了感觉。
  他觉得生命的辉煌,已沉寂,绚烂已渐剥落,堆瑰而夺目的,已渐褪色,他的生命已像一声叹息的后半截,一张正在秋风中飘落地面的枯叶。
  奇怪的是,他的武功和学问,却在这种他自嘲为“活着的死去”的情形下,突飞猛进,翻越一座又一座的高峰,抵达耳目一新、前所未有的境界。
  ——难道人生要有所得,必先有所失?
  ——难道非要有所失,才能有所得?
  ——究竟得失之间,有多少得失?
  也许是因为他抛开了一切,进入了无生无死。无欲无求的心境,摒除了一切后的剑法,也到达了亘古寂寞。黯然销魂、问天天无语的境界。
  他真的从“天问剑法”再练成了“销魂剑法”。
  也练成了轻功提纵术中的惊人成就:“万古云霄一羽毛”。
  可是他没有喜。也没有不喜。
  他只是一个平常人,有平常的心,想平常的过活,平常的过去。
  不过他仍是一个不凡的人。
  ——一个不凡的人,是不可能平凡的过一辈子的。
  洛阳“四公子”之争,终于像灶里的火,把壶嘴逼出了水。
  他也逼出了剑。
  然后他便见到了一个千思万盼而又最不想见的人。
  颜夕。
  铜壳发出嘶嘶的鸣响。
  方邪真觉得一阵昏眩,耳际还有点痒痒。
  ——那一点流星划破了他的耳际,他的生命也几乎滑出了苍穹。
  活着不是一件快乐的事,但死也不是。对方邪真而言,快乐是他过去的红粉:颜夕,平静是他现在的知音:惜惜。
  他不认为自己有未来。
  可是现在忽然见到过去向现在走近。
  因为他从纱窗见到一个丽影。
  一个姗姗的人影。
  人停在房门前,丫鬟替她推开了门,那声“呀”的一声,单调而无惊喜,但在晨光里,却出现一个宜嗔宜喜的人,乍嗔乍喜的脸。
  ——就是这张脸,令人梦魂牵系。
  一一就是这个人,使他失去了自己。
  他看到了这张清水样般的脸靥,第一件事却是先想起了火。
  火海。
  死在竹栅上的方灵。
  死在沸锅里的老爹。
  那一片毁尸灭迹的火焰。
  那个像雷殛不死神木般的巨人。
  颜夕见他坐起,脸上漾起欢忭的喜意,“你醒来啦?”婢女手上还托着一个锈金的黑釉木盘,盘子上还放着一个白瓷蓝花的盅子,里面漫绽着药香;颜夕的神色很高兴,但一对眸子,却有些红丝,显然这一夜间,她没有休息过。
  方邪真开口就问:“我爹爹呢?”
  颜夕一愣,下了极大决心似的,对他摇了摇头。
  方邪真语气极冷,“小弟呢?”
  颜夕也咬着唇摇了摇头。
  方邪真沉默了片刻,再问:“回万雷呢?”
  颜夕道:“重伤,有人把他救了回去。”
  方邪真缄默。
  他挺起背脊,坐在竹榻上,太阳还未升起,晨光苍白无力,他的轮廓深刻,但看去却不像一个剑出人亡的侠客,只像一个白首空帷的文弱书生。
  一个文秀苍白的书生。
  方邪真好一会才道:“我的剑呢?”
  颜夕忍不住摇手,忍不住把手搭在他扎着蓝丝巾的腕上。
  然后她省觉到,抚娑着丝巾,然后还是缩回了手。“你的伤未好,你不能去。”
  方真只是再问了一句:“我的剑呢?”
  颜夕幽幽叹了口气:“你还是以前一样的脾气。”
  方邪真站了起来,颜夕吃惊地道:“你要干什么?”
  方邪真漠然道:“没有剑,我也一样能去。”
  颜夕道:“你要干甚么?”
  方邪真道:“报仇。”
  颜夕道:“你能不能不去?”
  方邪真忽然有些激动了起来:“如果你父亲无故惨死,弟弟也遭人杀害,你能不能不去报仇?”
  颜夕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答案太过明显。
  方邪真也不等她答复,往门外跨去。
  颜夕道:“你找谁报仇?”
  “一切有关这个阴谋的人,所有参与杀害爹爹和弟弟的人。”
  “可是……你只有一个人,伤毒未好,就要去妙手堂,这不是报仇,而是送死!”
  “谁说我现在要去妙手堂?”方邪真道,“一个人要真正的报仇,可以等一年,可以等十年,可以等到最好的时机、最适当的时候,一个人如果急着要杀死仇人,那不是报仇,而是泄愤。”
  他顿了一顿又道:“何况,回万雷在杀人的地方出现,不一定就是他杀人。”
  颜夕顿感放心:方邪真在此时此际仍能保持理智,这点若换作是她,自问也不一定能做到,“那么……你要去哪里?”
  “相思林。”
  “游家?”
  “小碧湖。”
  “为甚么?”
  “爹爹已经死了,小弟也被牵累;”方邪真道,“我还有一个朋友,现在可能在相思亭上作殊死战,危在旦夕,我不想连他也丧失性命。”
  颜夕惊异地道:“你是说追命?”
  方邪真已走到门前,门仍是敞开着,外面长廊荷塘,幽雅如画,心中不禁一阵隐痛:想这些年来,她住在这儿,算是天上人间了,这些美景雅阁,大概也出自她一手布置的罢?他却人在陋巷,连跟他一箪食、一瓢饮的老父和小弟,竟都横遭毒手!
  可见人生里,真的会有幸与不幸的。
  ——如果当日她跟了给自己,又是怎样一种局面呢?
  他这样想着的时候,心中被无名的怒火和莫名的妒火交织着,没有回答颜夕的话。
  颜夕却仍然把话说下去:“洛阳四公子,千方百计,重金厚聘,威迫利诱,你都不肯相助于一指之力,可是,你跟追命只不过才见过一次面,你明知他是七发禅师、蔡旋钟、断眉石等人非铲除不可的对象,你仍是要为他卖命!你……!”
  方邪真淡淡地道:“我怎么样?”
  颜夕道:“你一点也没有变……你还是那样的脾性!”
  “这句话你刚才已经说过了。我风流成性、浮萍一般的不安定,不求闻达,孤芳自赏……”方邪真道,“不错,我还是老样子:我仍然会对人死心塌地做傻事,只要我心甘情愿不惜洒尽一身热血……这些当日使你离开我的坏脾性,我倒一样不缺。”
  颜夕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好一会才道:“你真的以为我是因为这样才离开你的吗?”
  方邪真摸摸耳垂,看看天色,道:“我不知道,我走了。”
  颜夕道:“你为啥不披上长衫才走?”
  方邪真循她手指处看去,只见近墙的竹椅靠上架着他那一件白衫,他这样看去的时候,忽然想起当日很多他和她在一起的情境,他觉得十分震诧:老爹和小弟刚遭人毒手,他怎么还会想起这些往日缠绵、过去伤情的事?
  他拿起白衫的时候,才发现衫服之下就是斜倚着那把剑。
  灭魂剑。
  他把剑拿在手里,仿佛久违了的爱人,回到他的怀抱里。
  奇怪的是在这时候,他忽然想起惜惜。
  他在要走出门槛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问:“你真的要我加入兰亭池家?”
  “不。”
  这答案出乎方邪真意料:“为甚么?”
  “因为这的确是个是非之地,而且是一个极大的陷饼,谁掉进去,都以为自己在布下大罗地网,其实成了网中人还不自知。”颜夕道,“这儿不适合你,里头的人都疯了,没疯的人爬不出来,除非疯子才会想进去。”
  方邪真观察着她:“为甚么你先前又希望我加入?还亲自跑到大隐丘来游说?”
  “因为我先前不知道你就是你。”
  “可是你在知道是我后,仍要我留助池家。
  “我乍见你,我……没有办法控制,想要你留下来,现在我已冷静了,平静了,想过了,很明白你作的选择是对的。”
  “我的选择?甚么选择?”
  “置身事外,远离洛阳。”
  “我选择了么?世事能容让我选择吗?”方邪真道,“好,如果我能够选择,我就选择你觉得我不该选择的,我要留下来。”
  “你……”颜夕气白了脸,“你为甚么偏要……那值得吗?!”
  “就算是我中了你的激将法好了:你要我留下来的时候,我不留;你不要我留下来的时候,我偏留。”方邪真道,“就像当日你对我一样。”
  “你不可以留下来,”颜夕语无伦次的说,“你留下来作甚么?”
  “昨夜以前,我不留下来,是怕连累了人,怕连累老爹、小弟和惜惜……”方邪真道,“现在老爹死了、小弟也都死了,我要留下来替他们报仇,而且决不让惜惜再受牵累。…
  “你记住,”方邪真长笑出门,把颜夕留在房里,“我不是因为你才留下来的。”
  他漫笑着走出长廊,得意非凡。
  只有迎面见着他的人,才能看见他笑得十分痛苦的脸容。
  此际才是卯未辰初,池日暮在一间很特殊的房里,精神非常的好。
  谁也看不出他昨夜根本没有休息过。
  他在聚精会神的看一件东西。
  他并没有用手拿着那件东西,而是一枝白钢打铸的细钳,钳着那件事物细看,手上还带着三层的小牛皮手套。
  至于说那是一间奇特的房子,那是因为这间房子挂满了各种各类、各式各样的兵器。
  这些兵器有常见的,有不常见的,甚至有的根本还未在江湖上出现过的,有的还在实验中,仍未出世。
  有的兵器挂在墙上,有的置于兵器架上,这些兵器应有尽有,不应有也尽有,有长的有短的,有软的有硬的,连鎏金凤翅镗这种独门兵器,也占一席位;就连子母离魂圈这类绝门武器,也一样列在架上。甚至还有江南霹雳堂的“雷公弹”,以及川中高手唐月亮的奇门暗器:“中秋月里的小雨”,在这里竟然也可以见得到。还有一些不是武器的武器,包括铁笛、绢帕、烛台,如果这也算是“兵器”,连方邪真也不知如何使用法。
  不过只要一个对武术稍窥门径的江湖人,一旦踏入这个地方,必会被这些琳琅满目、多不胜数,而且绝对难得一见的兵器所慑住:要收集这些各家各派的兵器,究竟要花多少时间、多少精力、多少心血、多少金钱?那是难以估计的。
  池日暮的座位,正面对着窗。
  他的位置也非常特别,无论在任何时分,只要有阳光或月亮,光线都定能会照在这里。
  现在阳光还不是很强烈,所以他点燃了案上的八支巨烛,把他的脸容,映照得一片明黄。
  他正在聚精会神的看手上钳着一件细微的物件,那事物在烛光和阳光流照下,偶然绽出奇异的光芒。
  他看得那末专心,以致方邪真走进来的时候,他似乎一点儿也不知道。
  方邪真在他背后仁立了好久好久,然后才道:“你知不知道,像刚才那样,我可以杀死你几次?”
  池日暮居然没有吃惊,也没有回头,只说:“我知道。”
  方邪真顿了一顿,负手看墙上的兵器,道:“我也知道,如果没有兰亭池家大公子、二公子的允可,谁也休想踏入‘兵器房’半步。”
  “不错这儿是有埋伏,平时当然都不显露出来,不过对方少侠例外。”池日暮说,“我已颁布下去,兰亭池家,只要方少侠喜欢,往那里走、做甚么都行。”
  方邪真沉默。
  池日暮忽道:“你好了点没?”
  方邪真道:“你为甚么要救我?”
  池日暮问非所答:“七发大师很是费了点功夫。”
  方邪真道:“那想必是因为你的命令之故。”
  “七发大师是我的上宾,我只敢要求他,不能说是命令;”池日暮道,“何况,嫂子对阁下,十分关切,像这样一位绝世才人,我又怎能不竭力保全呢?”
  他一笑道:“若是保全不了,那是池家的不幸,我的耻辱。”
  方邪真只问:“七发大师呢?”
  池日暮道:“他出去了。”
  方邪真紧张了起来:“他到哪里去?”
  “小碧湖,游家,相思林中相思亭。”
  “他去了多久?”方邪真紧接着问。
  “他走了才不过是你来这儿的一盏茶时间,你放心,相思林中“口果设宴,那么鸿门宴尚未开筵;如果是一场战局,那么战端仍未启……”池日暮语锋一转:“你知道我在看甚么?”
  方邪真没有问。
  他知道池日暮一定会说下去。
  池日暮果然说了下去。
  “飞星,”他赞羡地道:“梦里的飞星。”
  方邪真皱起了眉头。
  他不明白池日暮在说甚么。
  但他知道池日暮这样说,必定有他的原故。
  ——这池家二公子,看来要比他所知道的更不易应付,而且不易应付得多了。
  “暗器,”池日暮仍然感叹的道,“那颗划过你的耳际的暗器。”
  “我从来没有看过那么精巧、那么细致、那么可怕、那么毒而又那么美丽的暗器。”池日暮眼睛发着亮,与他手中的飞星对闪:“简直像一颗飞星,在梦中才会闪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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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击掌为誓

 
 
  方邪真摸摸自己的左耳。
  耳垂似乎还有点痒痒。
  他记得那枚暗器。
  一颗悄然而俏然的飞星,在生死一发间会突然胀大、发出淬厉的光芒,以一种惊人的美艳,让你屏息在它的威力,目眩于它的幻彩,并在它的惊艳里失去了性命。
  比昙花还美。
  比流星还快。
  比时间还匆匆。
  ——时间,是最快的流逝,当你想到“时间”的时候,想到“时间”的时间已然逝去,而且一逝永无踪。
  方邪真记得这颗星星。
  他自己也几乎被这颗飞逝的星子,送走了流星在苍穹划过一般灿亮而凄落的生命。
  此刻这一颗星星,在池日暮的手上,回到了平静和原来的面目,但依然是那么的美,流露出异采,闪烁着奇色,那么小小的一颗像钻石似的暗器,究竟是甚么构成的呢?竟曾发动这般可怕的杀伤力!
  所以他也忍不住发出赞羡:“好一颗星星!”
  “好一颗飞星!”池日暮道,“这来自飞星子的‘七星伴月’,不过还没有爆开来,飞入了灶底里,我等火场扑灭后,就请专人去起出这枚星子。其中有两个人不小心,一个死了,一个要砍掉一条胳臂。”
  ——他所说的“专人”,定必是武器、兵器、暗器甚至火器的专家,能起出这一枚的星子,并能保留原状,不让它炸了开来,肯定是件在老虎嘴里拔牙一般危险的事。
  方邪真也很明白:这枚飞星虽未曾爆了开来,但已发挥了比爆炸开来更大的威力与灿亮。
  “这是飞星子的‘七星伴月’,听说是根据唐月亮的独门暗器‘梦裳’仿制的,我这儿收集有许多让人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兵器和暗器,最令我自豪的一件暗器,便是‘九天十地、十九神针’,”池日暮在看掌中那件暗器的神情,就似是一名铸剑大师在看自己穷一生之力所打造的兵器、一位痴于棋艺的弈手在看一盘空前绝后的棋局一样。“可惜,可惜。”
  方邪真忍不住问道:“可惜甚么?”
  池日暮道:“可惜的是:‘九天十地、十九神针’我总算有一套完整的;也就是说,我虽然没有办法仿制,但至少还有可能有使用到它的一日……这‘七星伴月’却已使过,已经是一件作废的暗器了。”
  “九天十地、十九神针”是当年“权力帮”的“九天十地、十九人魔”每一人呕心沥血,所研制出来的独门暗器,再精制成一根针,共十九口,交帮主“君临天下”李沉舟,正设计一种发放的机簧,能一口气打出这十九枚夺命针,号称“惊天地、位鬼神、魔针出而人辟易”。
  可惜针未创研成功,萧秋水所组合的“神州结义”,以及朱大天王的势力,已彻底的摧毁了十九人魔;故此这“九天十地、十九神针”的威力如何,连李沉舟自己亦未得知。
  在多年之后,一个狡诈贪婪、文武双全的高官文章,曾用这一蓬针,以图杀死“四大名捕”中以暗器称著的无情,不过,他功败垂成,一方面是因为那时候他已身受重伤,另一方面江南霹雳堂高手雷卷以他身上长年累月披着的毛裘,套住了这十九枚夺命针,文章才没有得逞。
  但是参加过那一役的正派高手,如无情。如雷卷、还有“毁诺城”女将唐晚词,每想起那一蓬针,都谈“针”色变。
  “那简直不是针,”唐晚词曾这样形容,“那是魔,十九个缩成发丝一般细小的妖魔!”
  方邪真也听说过这些江湖传闻。
  所以他也兴起想见识一下这曾名动江湖的暗器之念头,不过,他也知道,像这种宝贵的暗器,可能是池日暮的镇山之宝、救命灵符,自然不会胡乱出示于人。
  “你在惋惜我杀了飞星子,以致这种暗器已无人能使?”方邪真问。
  “不,”池日暮笑道,“飞星子的命跟你相比,相差太远了,而且,如果昨夜你没杀得了他,可能有一天,这暗器也会钉在我的咽喉上。你能杀掉飞星子,那是替武林除一大害。”
  “生命没有优劣,”方邪真道,“只有强弱。我侥幸杀得了他,不代表我的命便比他珍贵。而且……”
  他顿了顿道,“飞星子虽然死了,但这种暗器听说还有别的人会使?”
  池日暮忽然反问:“你可知道是谁会使?”
  方邪真不防有这一问,犹疑地道:“应该是……‘暗器王’秦点……”
  “不对,”池日暮截道,“‘暗器王’秦点的暗器,每一件都是他自行创制的,决不抄袭模仿别人,所以才能取代蜀中唐门,一度与无情的‘明器’并列双绝。”
  池日暮摊了摊手,笑道:“我没有别点甚么的长处,只有两项还可以自豪的事……”他笑着说下去,“其中之一便是我对兵器的研究,不管是武器的源流或制成还是何人使用和使用的方式,我都颇感兴趣,也算有点心得,但叫我用,我可不行。”
  他拍了拍腰畔那柄镶着名贵宝石的剑,自嘲的道:“我只配用这种仅作摆设装饰的东西,你也见过它的用途。”当日在洛阳城郊茶店里,方邪真首次遇见池日暮,便是遇袭的时候,这把剑真的派不上甚么用场。
  但方邪真的态度却显得很尊重。
  他从来未对池日暮显出如此尊敬的神态。
  一—一个人能够明白自己的长处,已是不容易的事,还能知道自己的弱点,更是不简单,一个身在高位、被部属包围的人,还能客观判断自己的优劣,那是教人肃然起敬的事。
  “当今天下,还能使这种暗器的是‘神不知’和‘鬼不觉’两兄弟,听说飞星子改良唐月亮的‘梦裳,力有未逮,曾请教过另两位暗器名手‘神不知’与‘鬼不觉’,结果……”
  池日暮脸上浮起一抹笑意,也不知是讥诮还是慨叹,“结果这对兄弟也就会使‘七星伴月’。”
  方邪真接道:“这个故事是告诉我们……?”
  池日暮笑道:“不要把重大的秘密告诉人,任何人。”
  方邪真笑了。
  池日暮也笑了。
  两人一笑释然。
  “我办不到。”池日暮笑道,“如果这样说,首先就不该让你进来‘兵器房’了。你呢?”
  “你为甚么让我进来这里?”方邪真没有回答他的话的,却反问道。
  “如果我想敦请你主持兰亭池家,居然这里那儿都成为禁地,试问这样的小器能容得下你的大才吗?”池日暮即答,眼里闪动着诚挚,谁都能看得出来他说的是心里头的话,“所以我已经吩咐下去,凡是我能到之处,方少侠也能到,谁敢相阻便杀谁。”
  方邪真看着他,忽然垂下了眼帘,道:“难怪沿途上无一人阻拦,我看见小白,问你在那里,他也直言无讳。”
  池日暮道:“我也知道你大概会在这个时候转醒过来,所以特别在这里等你。
  “等我?”
  “对。”
  “等我做甚么?”
  “看暗器。”池日暮的眼睛闪耀着星星般的奋悦,“看这枚星星一般的暗器。”
  “可惜我对暗器的兴趣不如你。”
  “但你对杀你的人一定很有兴趣。”
  “可是杀我的人已经死了。”
  “飞星子不错已经死了,”池日暮笑得很有些诧异,“但暗器不会死的。”
  方邪真觉得他应该开始要重估池日暮了:“他的暗器?”
  “这种暗器是用一种绝世的矿石研制的,当然还要加工、喂毒、装机括,但最重要是这种矿石,非钻似钻,既不是猫眼碧,也不是闪山云,这种矿石已成了绝世奇珍,听说除了‘神不知、鬼不觉’两兄弟出生的燕云之外,就只有皇宫里有一块,”池日暮道,“一大块。”
  “皇宫?”
  “这种暗器之所以无法推广流传,可能便是因为材料大不易抉得之故。”池日暮道:
  “你一定会问:飞星子又是怎会获得的,是不是?”
  方邪真点头。
  “答案很简单,”池日暮道,“飞星子是皇城里的殿前司,曾任副部指挥使一职。他的职位是掌殿前诸班值,及步骑诸指挥,凡统制。训练,审卫、戍守、迁捕、赏罚,皆是他的司职。”
  他望定方邪真道:“一个皇帝殿上的副指挥,千里迢迢的过来杀你,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方邪真怔怔忡忡的呆了一阵,才苦笑道:“看来我的麻烦还不止在洛阳城。”
  “有些人去到那里,那里就有麻烦;去到甚么地方,那地方就会发生大事。”池日暮道,“更奇特的是那两个使九耳八环锯齿刀和使镇铁掸杖的。以及那个裹腿洒鞋穿油绸子布衣的杀手
  方邪真无奈地笑道:”他们总不会是皇亲国戚罢?”
  池日暮道:“他们只是‘满天星、亮晶晶’的成员,可能跟飞星子是同门。”
  方邪真道:“这点倒并不意外。”
  池日暮道:“刘军师推测在洛阳城郊狙袭我们的,也是‘秦时明月汉时关’的人,你知道‘秦时明月汉时关'罢?”
  方邪真开始感觉到头痛:“你说的是那个杀手集团?”他开始在脑里整理了一下,“等一等,现在总共有:兰亭和小碧湖的人要找我,妙手堂则想要我的命;飞星子是‘满天星、亮晶晶'的一员,但又曾任职皇城戍守司,‘满天星、亮晶晶’似也非要把我杀死不甘休;‘秦时明月汉时关’亦曾狙击过你,被我杀了几人,断眉石很可能是这组织中的头领之一,他也设计杀我,而他已加入了妙手堂……”
  他苦笑道:“看来,这些要置我于死命的人,牵连可真不少。”
  池日暮道:“岂止于你,就算洛阳四公子之争,只怕也有不少牵连,幕后也有不少人操纵。”
  方邪真眉毛一挑道:“还涉及朝廷权党、宫廷内争?”
  “家兄虽然是世袭王侯,但若论结交权宫,兰亭不如小碧湖的游公子,若论私予朝臣厚利,他家亦不及妙手堂回百应。”他日暮语音非常平静,“我们要维持这个局面,至少要比人更艰难上三四倍以上,就算比诸于千叶山庄,也不如人,因为葛铃铃毕竟是当今御史的未来媳妇,我们可甚么都没有。”
  方邪真打断池日暮的话:“你为甚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知道我留不住你。你一定觉是奇怪,我们为伺非要用你不可?这答案是:我觉得你是我们唯一的寄望:刘军师智慧过人,但武功平平;小白忠心耿耿,人生阅历却是不足;洪三热英勇心热,但行事过于鲁莽;加上家兄残废,大嫂是弱质女流,我又……唉不成材……只有少侠能光大兰亭,壮大池家……”池日暮坦诚地道:“我就是知道兰亭的小小格局,容不下方少侠的气字气概,我只想让方少侠临走之前,毋要误会了我的心意就好。”
  方邪真忽道:“你既知我要走,你还告诉我这些?”
  池日暮道:“方老伯和小弟的死,我总觉得有愧于心,无论如何,我们的本意原非如此,发生这种事更始料非及,更觉得有必要对你但言。既发生这样的惨祸,我已嘱小白亲去把少侠的红粉知音惜惜也保护了起来。”
  方邪真望定池日暮,一字一句的道:“我虽不接受你的聘用,但说不准我会过去小碧湖、妙手堂、千叶山庄。”
  “我知道。”
  “你知道还对我吐露池家的危机?”
  “对少侠,无事不可直言。”
  “你要兰亭的守卫,任由我来去,不怕我杀了你,向你的敌人邀功?”
  “你不是这种人。”
  “假如我是呢?”
  “这是我自找的,我认命。”
  “好,”方邪真道:“你成功了。”
  “甚么?”池日暮不解。
  “我会留在兰亭,为你效命。”方邪真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我会加入兰亭,替你扫除障碍。”
  池日暮高兴得跳了起来,喜极忘形,竟一屈膝、一头就跪了下去。
  方邪真连忙截住。“可是我有几个条件,你必须要答应我。”
  池日暮欢喜得口齿不清,只说:“别说几个条件,纵是千个百个,我也答应你。”说到这儿,猛省了省,才补充道:“除了家兄和大嫂之外,就算你要在事成后取我性命,我也绝无尤怨。”
  “真的?
  “真的。”池日暮说得绝无转圈余地。
  方邪真心里很有些感动,忽也一拜倒地,池日暮慌忙扶住,急得冒汗的说:“少侠在兰亭,好比我恩公,好比我师父,怎能如此,怎能如此!”
  方邪真正色道:“我加入兰亭的第一个条件是……”
  “你说,”池日暮急切的说:“我都答应你。”
  “便是要你成为我们的主子,决不可太礼待我。”方邪真肃然道,“军令无威不行,臣命无君不从。你要光大兰亭,重振声威,就必须要像个威严的明主,才能眼众。再说,只要我答应加入兰亭,我就是兰亭一员,无论赏罚,与人无异,公子若破格施恩,反令公子失却威信,亦使我招妒致危。”
  池日暮被这番话说得汗涔涔下:“是,是……”
  方邪真诚挚地道:“日后公子就待我为一名部属就好,并请勿以少侠相称,直呼我名字便是。”
  池日暮想了想,还是持意的道:“少……你的年纪可能比我稍长,不如……不如我就称少侠为兄……我对方兄推心置腹,肝胆相照,实无异兄弟。”
  方邪真见他说得真诚,连眼眶都湿了,心中电忍不住激起一份情义的惊涛,点头道:
  “好,咱们心里是祸福相共的兄弟。对外,仍执主仆之礼,如蒙信任,只当我是公子身边爱将便是了。结义一事,莫让外间得悉便成。”
  池日暮大喜伏拜道:“方大哥。”
  方邪真忍不住心怀激动,也跪地相唤:“池弟。”
  两人相视而笑,不禁击掌为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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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秦时明月汉时关

 
 
  方邪真长叹道,“其实,我还欠公子一次救命之恩。”
  池日暮却赧然道,“这件事,快莫要再提了,你也在洛阳道上,救了我一命……我总觉得自己做错了一些事,很对不起方兄。”
  方邪真左眉一挑道:“怎么说?”
  “譬如……”池日暮迟疑的道,“没有我对方兄力邀,也许,方兄家人就不致遭厄运了……”
  “杀我父和小弟的凶手,让我找出来,我必不容他!”方邪真目中杀机大现,“不过,这些也许都是在动难逃,早知如此,不如我早些加入兰亭……现在,说句坦诚的话,我也要凭藉池家的实力,来报我这个血海深仇。”
  池日暮脸色很有些惶愧,半晌才问:“……你说的,还有那些条件?”
  方邪真脸上出现毅然之色:“我行事,必先请示予你,但我祈求公子让我掌有实权,必要时可先斩后奏,对兰亭池府组织的人事,能全面革新、除旧布新!”
  他决然地道:“兰亭之所以不如人,为小碧湖等之势力侵扰,主要是因为未能自强,内患百病!要成大业,夫欲善其工,必先利其器,池府结构已病人膏盲,必须要彻底医治很除不可!”
  池日暮脸上露出重托的神色,坚决地道:“好,这样使池家起死回生的事,就交给方兄了,我池日暮有一日命,就舍命支持。”
  方邪真眼睛发了亮。
  一个人被信任,是件称心的事。
  能被重用,更是赏心乐事。
  连方邪真也不例外。
  ——他的避世,也许只是为了不想卷入无谓的是非和斗争里,要是能被人信重,握有呼风唤雨的权力,谁不愿把热血之心、一身本领,作全力以赴的投注、“我还有一个条件。”方邪真说这件事时特别凝重。
  “你说。”池日暮知道是大事。
  “如果我们手腕被毒蛇咬了,为了要驱毒,必须要放血去毒;假若我们被毒箭射中,为了要祛动,也定要剜去腐肉,才能疗毒。”方邪真先作譬喻,然后才说出重点:“兰亭池家之所以不够别人强,是因为瘀血大多,病情大重,以致毒力蔓延,积弱难返,要彻底改头换面,必须要不怕牺牲,不惜代价。”
  池日暮长吸了一口气,眼睛发出决然的光芒:“有方兄协助,我不怕牺牲、不惜代价。”
  方邪真逼视他道:“你有决心?”
  “我有!”池日暮即道。
  “你敢壮士断腕?”
  “铮”的一声,池日暮抽出了剑,伸出左腕,举起了剑,厉声道:“假如我这腕子有毒,只要方兄示下,我立即斩断,决不顾惜!”
  方邪真一把抓住他的手,“毒不在你的手上,”池日暮还在激动的喘气,方邪真道:
  “你是中兴池家的人,不可妄自残害自己。”
  池日暮问:“请问方兄,毒在何处?”
  “驱毒的事,由我来做,”方邪真道:“我只是要公子答应我一件事。”
  池日暮道:“你说。”
  方邪真道:“杀掉池府中的一个人。”
  池日暮一怔:“这……”
  方邪真凝视他道,“这可能是你的亲人,也可能是你的爱将,可都是毒素的来源,你舍不舍得?”
  “我……”池日暮迟疑了。
  “别忘了,只要毒素在体内,就没有彻底痊愈这回事。”方邪真断然地道。
  “好。”池日暮咬牙道,“我说过,除了大哥和大嫂,你高兴要杀谁都可以……”
  “我不高兴。杀人只是件逼不得已的事,决不是令人高兴的事情。”方邪真截道,“你可以放心,池大公子双足残废,无法主事,但对兰亭运作并无妨碍。大夫人更是兰质慧心,人缘素佳,对池家只有利无害。”
  池日暮怀疑地道:“可是……那么你要杀的是谁?”
  “这你可别管,以免打草惊蛇。”方邪真一笑道:“何况,我还不知有没有命来杀他。”
  池日暮更是狐疑,只道:“好,我可以不问,不过……我不明白方兄的最后一句。”
  方邪真道:“因为我在全身投入池家之前,还得先去做一件事,”他顿了一顿,又道:
  “我做这件事,不一定还会有命回来。”
  池日暮想了想,恍悟道:“你要去相思林?”
  方邪真道:“是。”
  池日暮道:“方兄,盂随园案其实与你无关,你是不必去冒这个险的,七发虽然是我们的人,不过,万一孟案跟他有关,他也会为保存自己性命而不甘受戮的,加上蔡旋钟和石断眉,都是武林中有数的高手,你这样冒险犯难,值不值得……?”
  方邪真没有听下去:“我也不只为了要弄清楚孟随园的灭门惨案,同时也不愿见追命孤身作战,我意已决,你不必相劝了。”
  “好,我不劝你,”池日暮即道,“池家的人,如你需要,可任由你调动,或能作臂助。”
  “不需要,人多反累事。”方邪真道:“在我赶去相思林之问,倒有一个要求。”
  “这不是条件,”方邪真解释道,“这只是要求。”
  “你说说看。”
  “我想看看名动天下的‘九天十地、十九神针’,”方邪真道,“这种绝肚暗器,在别处可没得看,而且,趁我还不知有没有命在之前,看看这样子的暗器,也是件可以瞑目的事。”
  “你千万不要这样说。”池日暮有点生气道,“大哥一定要活着回来,我备筵相候。至于‘九天十地、十九神针’……大哥要看,绝无问题——”
  “兰亭‘兵器房’里的武器,只要得我同意,遇有要事,即可取用,只要事先登记具案便行。当然,如果是罕世奇兵,那就非到万不得已时,不能擅用。”池日暮拂拂袖子,走到一张檀木红缎巨桌前,“……我一向喜欢好的兵器,但也一直都认为,好的人才比好的武器更重要。”
  “所以我不会拿兵器换人性命。”他抄起桌上一支铁笛,递给方邪真道,“如你要它,我就送给方兄。”
  方邪真吃了一惊。原来这根铁笛,竟就藏有“九天十地、十九神针”,看来只不过是一根普通的笛子,如果刚才池日暮在握铁笛时对自己猝然出手,施放这惊天动地的十九神针,只怕连自己也断难尽数躲得开去。
  方邪真小心翼翼的接过铁笛,小心翼翼的端详铁笛构造,瞥见铁笛上用细丝系着一张小纸条,抄起来细看了看,只见都是日期和人名及案例,譬如:某月某日,池日暮与游玉遮宴叙,因生恐游家暗施辣手,故取用“铁笛”以作防范等等……方邪真目光一凝,突然脸色一变。
  池日暮甚为敏感,马上觉察,问:“怎么?”
  “没事。听说这‘九天十地、十九神针,原先不是装设在铁笛的机簧片卫,这是后来一个叫做义雪岸的年青人改装的……这样精巧,也着实不简单。”方邪真把玩着铁笛,然后调转过来,恭恭敬敬的双手递给池日暮,道,“我看过了,我要走了,谢谢。”
  池日暮忙道:“你要不要……?”想把铁笛塞给方邪真带去备用。
  “不必了。”方邪真洒然笑道,“我未替池家尽一分一星力之前,焉敢先动用他家的一事一物?”
  “方兄保重。”池日暮只有这样说。
  方邪真向池日暮深深一一揖:“愿能有为公子效力之日。”说罢飘然而去,只剩下池日暮一人怔怔忡忡的站在兵器房里,面向刚冒上来的旭阳,喃喃自语道:“究竟他要杀的是甚么人呢?”又看了看远处惊飞的鸟群:“他是否能安然无恙?”
  相思林虽属小碧湖游家之地,但游家并没有在这地方布防。
  过了相思林,才是相思亭,从相思亭可以搭船越小碧湖,这才是游家的重地。
  相思亭是一个美丽、幽雅的地方,除了相思树、还有满树相思子,满地的相思叶,那一角如画晴空,仿佛也忒煞情多!
  相思林的尽处便是相思亭。江上轻舟清妙入眼,湖水碧落,忘却凡尘;江边碧柳成行,麦畦吐绿,柳堤上落英飘纷,竹叶含青。更有农人口唱讴歌,湖舟张网捕鱼,还有骚人墨客,对景感怀,化作胸中诗千行。
  这实在是个风景如画的地方。
  单看碧湖对岸的“小碧湖山庄”,气势恢宏,气象万千,红墙碧瓦,森然壁立,就知道游家定必代有人才,而且决非止于一方雄杰而已。
  七发大师无疑也是这样的想法。
  所以他才要来。
  因为他不得不来。
  他可以助兰亭池家对付游家,但他不能再冒上“因为作贼心虚,所以才不敢来相思亭,当面对质孟太守灭门血案的事。”。
  他知道池日暮很器重他,而且曾力邀他加盟,但是,一定要等他弄清楚与“孟大守案”
  无关、弄个水落石出后,才会重任自己。
  他不想投入小碧湖,虽然,看起来,小碧湖的条件好像要比兰亭更好,而且也力邀过他。
  因为小碧湖有顾佛影。
  “横刀立马、醉卧山岗”的顾佛影。
  ——有顾佛影在,就不会容得下自己!
  这点七发大师比谁都更清楚。
  因为顾佛影其实就是他的师兄,在七发大师还是叫做欧阳七发的时候,他们是同一师父门下的师兄弟。
  七发大师一直希望自己能比顾佛影更强,他若加入小碧湖游家,身份肯定会在顾佛影之下,七发大师是绝对不作这种“屈就”的。
  是以他宁可加盟兰亭池家。
  当然,他还有他的理由的。
  可是,当他看到小碧湖游家堡依水靠山建立的气派时,也忍不住为这庄严、宏伟、优雅、灵秀兼得的奇景而赞羡起来。
  这时,他就听见有一个人长吟。
  这个人长吟的声音,十分难听,像一个病得快要断气的人呻吟一般:
  “不改青山不解恨,秦时明月汉时关。”
  “‘三不杀'石断眉。”七发大师红袍甫展又阖,合十颂道:“你来了。”
  亭外没有人。
  相思道上也没有人。
  人都在远处,很远很远的地方。
  今天仿佛不是与会的主要人物,谁都不敢、或不能走近相思亭。
  ——可是声音是哪里传来的?
  “你其实不该叫做‘三不杀’,”只听七发大师又道,“你应叫做‘三不该’。”
  那沙嘎的声音有些诧异“为甚么?”
  “你在这几个时辰之内至少犯了三个不该,”七发大师眉目不抬地道,“第一,你不该私自与方邪真对决;第二,这约会你不该来;第三……”
  他把合什的手缓缓移开,插入了他憎袍前的布袋里,笑道:“你既然来了,那就不该站在贫僧的头上。”
  只见“嗖”的一声,一个头颅,在亭檐出现,是倒看进来的,然后又嗖地一声,人已溜到了亭中,这是一个没有眉毛的人。
  没有眉毛的人冷哼道:“我倒忘了七发禅师名震武林的‘一发神刺”,居然跑到大师的头上去,也不怕被射穿几个窟窿!”断眉石的左肩至右胁,包扎着布帛,仍渗着血迹,这一道伤痕,隐透着死里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