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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楚》温瑞安

《杀楚》温瑞安

第01章 寂寞、凄落而幽美的歌

“杀禁!”
  “甚么是杀楚?”
  “杀楚是一个人的名字,还是一件东西,一句暗号,一项行动,还是甚么都不是?”
  崔略商和方邪真本来根本没听说过这两个字,也不知道这两个字有甚么特殊的意义。他们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已经看见死人和流血;等到他们明白这两个字的真正意思,很多事情已经莫可挽回、追悔无及了。
  崔略商和方邪真本来也并不认识。
  但他们是第一次同时听到“杀楚”两个字,而且是一样的感觉到摸不着脑袋。
  崔略商正在喝酒。
  大热的天气。热得路面上都蒸腾着烟雾,拉车的、赶路的、办货的、骑马的、牵驴的,打从远处的来,全在这热雾中变了形,一截一扭的,像在烈日曝晒下的芽虫。人人都只想快些挣得几步路,早些到这驿站的茶寮来躲一躲凶暴的烈阳。
  外面的亮烈刺眼,显得茶寮里分外阴凉。崔略商微带醉意的眼,看了一阵,心中只想:大地苍生,谁不凄惶?谁不庸碌?谁都在赶着自己的路,只不过看路好不好走,沿路风景如何,风雨如何!
  他继续喝他的酒。
  他一向嗜杯中物,但今天没有多喝。
  因为再过三十里地,就是洛阳城。
  他此行是要来侦查一件杀死充军朝官孟随园的案子,他要保持清醒,所以他不能痛饮,他不能醉。
  其实众人皆醉,何必独醒?众人皆醒,何必求醉?人生里不妨微醉,略作酩酊,眼里乾坤,才是最幻中求真、如真似幻的事。
  崔略商喝了几壶酒,因已赶了十几天的路,有些困乏,便想瞌一瞌……
  突然间,传来马蹄疾响,像行雷一般,迅即迫近。
  两名窄衣短打、敞襟系巾的大汉,策马驰卷而至,饶是在白日里、官道上,也很少见到这样的劲骑、这般的壮汉!
  看这两骑如脱弩之矢的来势,便可以断定大都不会在这驿站作歇。由于他们奔行极急,在道上正向茶寮走来的行人,不管是往城门方向还是背向,生恐被飞骑撞上,纷纷走避不迭。
  这使得茶寮里的客人都惊异的注视。
  崔略商本想枕首臂上,小息片刻,这时,也陡然睁开神光湛然的双目,挺起双眉,往外望去,但伏在桌上午寐的姿态完全不变。
  两骑已驰近茶寮,途人惊呼、走避,拴在茶寮附近的牲口也被惊得希聿聿一阵顿蹄。
  崔略商的视线,却不在那两名劲装大汉的身上。
  他发现了一个人。
  一个途人。
  这是个青年书生,穿着一身洁白的袍子,远远看去,真是白衣胜雪,衣白不沾尘,素净很像深山幽谷中一道清瀑,崔略商一眼望去,就感觉到这仿佛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人。
  这是崔略商对方邪真的第一印象。
  两匹健马疾驰的时候,有一个弯腰驼背的老人家,走慢了一些些,跟着就要被铁蹄撞倒,但是那自衣书生忽然一闪,再下来就发现那老人家好端端的已到了路旁,在白衣书生挽扶下平平安安的在走路,只不过脸上却露出十分茫然不解的神情来。
  那两匹马上的大汉,因为赶路匆忙,也没注意到这发生在瞬间的变异。
  没有人发现在那一刹间,有一个看来弱不禁风的书生,在众目睽睽下施展了惊人的轻功,救了一条人命。
  除了崔略商。
  他发现白衣书生在瞬息间施展了轻功。
  而且还是一种绝世的轻功。
  “万古云霄一羽毛”——三十年前,一代奇侠方歌吟,便仗这一种揉合了七八种轻功之大成的身法,飞越数十丈的壑谷,来拯救各派武林同道于水深火热之中,而今,竟然,在这洛阳古道上,日正当空下,众人不党中,在一个白衣书生身上重现。
  崔略商的眼睛亮了。
  一个醉了的人,谁都没有这么亮的眼睛。
  那两匹疾驰的马,不意却在茶寮前骤止,由于勒马太急,两马一齐人立长嘶,店里的客人内心怔忡,不知这两人是甚么来路,店里的伙计见两骑来势汹汹,都不敢上前招呼。
  其中一名浓眉浓胡的大汉俯身大声地问:“喂,掌柜的,借个讯儿,可见两顶大轿、一行官家侍从,打这儿来过?”他嗓门虽大,说话倒还挺客气的。
  掌柜的忙着起身出迎,因为不知对方是甚么来路,所以越发客气:“回大爷的话,今天有镖行的、商队的、买卖的来过,就不见有您说的官眷队行来过。”只不敢邀他们下马进店里歇。
  另一个鱼眼狮唇的大汉怪眼一瞪,咕哝道:“怎么还没来,难道……”
  先前那名浓眉大汉忙使眼色制止他说下去,便拱手道:“我谢你啦,也许是错过了驿头,叨扰了。”
  说罢两人吆喝一声,打马急驰而去,只是沙尘滚扬,一忽儿便没了踪影。
  那白衣书生却已行入了店内,找了张最干净的位子,坐下,伙计上来倒茶,他却只要了一杯水,细细的品尝着,仿佛水里有回味无穷。
  崔略商忍不住又望了他一眼。
  这一眼,只有一个感觉:
  好一个俊秀而忧悒的人!
  这人的一举手,一投足,一展眉,一回眸,都有说不出的傲岸和忧愁,就像高山的白雪,遗世而独立,那种不求世间予同情、寂天寞地的冷傲和忧愁。
  尤其那一双眼睛。
  崔略商心头微微一震。
  他没有见过忧悒得那么不在乎的人。
  这人手上一个旧旧的蓝包袱,用一把长形物体挑串着,那长形的物体裹着一层洗得褪了八成颜色的蓝布,想必是剑。
  一去巴旧布紧裹着的剑。
  只听在茶居里有两个镖师在交换意见:
  “你看是甚么来路?”
  “根本就不对路,这两个家伙准是来摸底探道的。”
  “照呀,我看见他们是先来放哨,待会儿少不免有事。这等明目张胆,所谓不是猛龙不过江,手底下自然有斤两。”
  “这可怪呀,看他们是摸上了官路,这可不是寻常的买卖。”
  “我们还是避一避罢,咱们‘五花镖局,可犯不着在这儿胡里胡涂的挨红刀白刀。”
  “照呀”
  那一肥一瘦的两个镖师,正想起身结账,忽然见店门进来了一个精神矍烁。瘦骨峥嵘的白胡子老头,一双炯炯有神的锐目,一进来就神威地逡视店里一道,这一刹那,店里每一个人仿佛都给他如冷电的眼神逼了一逼,然后这老头向掌柜问:“有没有看见池公子的队伍来过?”
  掌柜的也看出势头不好,蹑嚅道:“甚么池公子……”心中一直在打突。洛阳城里,有 “四大公子”,那是“小公子”池日暮、“多情公子”游玉遮、“老公子”回百应、“女公子”葛铃铃。
  这“洛阳四公子”,门下无不养士,少则有两三百,多则逾千,而且结交异士奇人,跟官衙又有往来,朝中也有仗荫,都是既富且贵、极有声名、甚具影响力的人物,就算是县官、御史,也对这四大公子刻意结纳,这四位公子本身在文才。武艺上,各有造诣,这茶铺掌柜,一听这干“不速之客”,似是冲着“四大公子”中最得人缘的池日暮池少公子而来,心中早就慌得悬在半空,不敢实话实应。
  那矍健的老头子却忽然自袖里摸出一面腰牌,在掌柜面前迅快的晃了一晃,压低声音道:“我是邻县捕快,奉命来追查一桩案子,你可别欺官瞒公!”
  那掌柜一见是衙门来的人,忙说:“没有,没有,池公子还没有到来,但早先有池府的人来过,预先打点好了,池公子的队伍待会儿就要经过,我们敬备水酒,以供他们休歇饮用。”
  那老头眼神一亮,只说:“果然,好,很好。”
  这时,只听一阵吆喝之声,两个脚夫,赤膊搭中,抬着一顶黑糊糊的小轿子,走近茶寮来,脚夫经过时,扭头望向店里,只见那星铄老头一颔首,脚夫便在槐树荫下停轿,抹汗歇息。
  这一路猛热的天,两个脚夫抬了这么一顶轿子,奔行长途,居然脸不红、气不喘,只是出了一身的汗,猛烈的阳光,照炙在他们肌肉赏突的臂肌上,越发令人感到一种逼人的刚烈之气。
  而轿子坐的也不知是甚么人,大热的天,已在里面憋了那么久,也不出来凉快凉快、透透气。
  那两名镖师本来正要离开,但见有官衙的老手来了,倒留了下来,想看看热闹。
  白衣书生还在品尝着杯里的水,眉宇间还是洋溢着一股淡淡的郁色。
  崔略商这样多看了几眼,忽然之间,白衣书生似有所警觉,目光也向他这边看来。
  正在此时,一队人马,忽在黄尘漫天的尽头出现。
  这一队人马,总共十一人。
  四骑在前,四骑在后,三骑居中。
  前后八骑,一概玄衣袱头,神容无不精悍俊秀。
  中间三骑,左边是一名文士,五络长髯,及胸而止,脸如冠玉;右边的是一名武士,一副勇悍坚忍的气概,骑在马上,就像一个战神。
  这整支队伍,都只意味着一件事情:他们都在守护着最中间的那位公子。
  那位王孙公子般的年轻人,骑着毫无杂色的乌睢马,金鞍珠佩,马上还撑着一方黄幔,显然是用来遮掩阳光的。马上的公子,被黄幔阴影遮掩着,脸目看不清楚,只见他绸袍缎靴,佩剑镶翠,一只手搭在缓辔上,自生生的很是好看。
  那在细茗白开水的书生,却低低的哼了一声,微微摇了摇头。
  十一骑奔近茶寮,速度也缓了下来,马上那名坚忍的武士道:“刘爷,你可是安排在这儿歇歇?”
  那文士忙道:“正是。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那公子道:“好啊,大热的天,也不赶在一时,只要在城门关闭前入关便行。”他这样一开口,谁都听得出他是个随和的人。
  文士翻身下马,精明的用眼睛迅速地逡巡周遭一遍;才挥挥手,前面二骑劲汉,立刻下马,为那名公子牵缰相扶,那公子也不要他们牵引,一耸身便落了地,轻得像四两棉花。
  那文士道:“这儿离洛阳不及三十里地,申牌时分前准可到得。”
  这时茶居中的人无不直勾勾的看着这一行人,目光尤其集中在那气质高贵的公子身上。 “洛阳四公子”名动天下,不论是不是江湖中人,莫不曾听说过,都想趁这难逢难遇的机会,多看他几眼。
  只听那背后挂了个箭壶的镖师低声道:“人说洛阳池公子是人中龙风,此语果然不差,你看他,清眉秀目,玉树临风,岂是寻常能比!”
  另一个前腰系着镖囊的镖师却道:“我看他身边的文胆武将,才不得了,不愧是众食客一千五百异人中选拔的。”
  背挂箭壶的镖师道:“那个留长须摇孔明扇的,便是文胆刘是之了罢?这人就凭着才智计策,把燕蓟三股恶匪,全在洛阳池公子名下敉平,建功不少哩……”
  那系镖囊的镖师低声叱道:“哗声,那武将洪三热望过来了,他是我们刀头敌血的老祖宗,拗他不得的!”
  这时,行前的两头健骑,却又回了过来,马蹄的达,已踏近茶寮,这次马上的人似要落脚,并未策马疾驰。
  只见文胆刘是之、武将洪三热,一左一右,拱卫着池日暮,找了一张看似是最干净的桌子,正要坐下来,洪三热忽瞥见白衣书生那张桌子,似乎还要干净一些,大步走了过去。他的身形魁梧,一走过去,整个巨影像把白衣书生瘦小的身子吞噬了似的。
  “喂,让开!”
  白衣书生似没注意到他在说话。
  洪三热粗眉一皱,怒道:“喂,我跟你说话,听见了没有?!”
  白衣书生神态安详,仍在哼着一支曲子,崔略商却发现他眉尖一剔,已扬起了一丝不屑的神情。
  洪三热没有好气,伸手就要往白衣书生的肩膊推去,一面吆喝道:“你是聋子不成?!”
  他的手掌正要接触到白衣书生肩膊的刹那,那池公子忽扬声道:“洪总管,你要干甚么?”虽在斥喝,但声音仍温文好听。
  洪三热手势即刻顿住,回首拱手道:“禀公子,这桌子较干净一些,卑职想……”
  他公子伸着脖子,往白衣书生那儿张望一下,他的颈项白皙细柔,就算这引颈遥望的姿态,也优雅十分,只听他道:“不必了,人家先来,当然由他占用,这儿位子多的是,也不算脏,不要骚扰人家。”
  洪三热道:“是。”遂退回座上。
  白衣书生也不答谢,只无动于衷的细声哼着曲子。
  崔略商听着听着,觉得那是一首寂寞、凄落而幽美的歌。
  忽听那掌柜的道:“这位差官,你不是要找洛阳池公子吗?这位就是——”
  蓦地,掌柜的语音被切断。
  场中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变化。
  这些变化都在一刹那间发生,刚才还是一班歇脚的人在茗茶纳凉,突然间,这地方变成了血肉屠场。
  崔略商早已预料到会有事情发生。
  但他也决没料到发生得那么猛烈、剧烈、壮烈、惨烈!
  第一滴血是由那名掌柜身上流出来的。
  掌柜的那么一嚷嚷,池公子、刘是之、洪三热不约耐同,都向那健矍老头望去。
  那老头本来就站在那掌柜身旁。
  他倏然出刀。
  他的刀就藏在他袖中。
  他不像在拔刀,只像在拔出一条银链,一匹白布,便已切断了掌柜的喉咙。
  由于他这一刀太快,任谁也来不及挽救、来有及阻止。
  连白衣书生也只来得及皱了皱眉头。




此帖由 创世快乐 在 2006-09-24 13:41 进行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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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剑光像一句杀人的诗

  刀光暴射,那掌柜先遭了殃。
  刀光一折,往池公子那儿直闯了过去!
  刀光映得老头脸上发白,也映寒了池公子的脸。
  武将洪三热陡地弹起。
  他健硕如山,但没有人能形容他的速度。
  他的十指如弹在筝上,那一弦那一丝,全不错乱。
  他东一掏、西一挖、左一横、右一竖、上一接、下一驳。速度飞快而熟练,几个冷铁已被他接驳成一柄丈二长枪,枪一展开,枪前血挡花地一散,已拦住那老头,把来敌拒于丈五之外!
  老头连攻三刀,连环三次抢进,都被洪三热横枪竖刺,搪了出来。
  就在这同时间,那店外两匹健马,马上两人,一齐往马背上一按,整个人像一只怪枭、一只巨幅般掠了进来!
  文胆刘是之叱道:“小心!”扬扇,已护在池日暮身前!八名护卫,同时拔剑,这八人想必平素训练有素,动作一致,以致在拔剑时只有一声响。
  那抢进的两名大汉,一个一抡板斧,把一名剑手的脑袋劈成两爿。
  另一人使的是镇铁拐,一拐把一名剑手批得鲜血狂喷。
  但另外六名剑手已堵住了他俩,同伴惨死,他们依然不惧,护主心切。
  这两名汉子一见不能马上得手,倏地同时往下一伏便滚!
  两人一伏之际,那在门口停轿的两名脚夫,一名突然奔至轿前,左手猛掀开轿帘,右手往轿辕一拍,只听一阵劲弩急响,足有上百支箭矢,破空飞射!
  刘是之倏抓起桌脚,以桌面掩护,把池日暮纳在身后,那一张桌面立即变成了箭垛子!
  其中两名剑手,立时被射成刺猬一样!
  其余四名剑手,已散了开来,茶居里还有别的客人,也有人挨了箭,惨呼呻吟。
  池日暮大叫道:“好汉住手!我跟你们何冤何仇,为甚么下此毒手……”
  话未说完,轿子里第二轮攻势又发了出来!
  这次发的不是箭,而是各类各式的暗器!
  又一名剑手惨呼倒下。
  刘是之一面挥扇飞拨,一面呼道:“退后,保护公子要紧!”
  三名剑手急想退回刘是之身前,但地上两名大汉,双斧双拐,已击折斩断二剑手足踝。
  这情形极是紧急惶乱。
  他们一动手,崔略商立即便想制止。
  但他还没来得及动手,另一名“脚夫”,已扬手打出数枚物体!
  爆炸立成:烟硝、泥尘、火焰、人们的惨呼哀号,立刻交织成一片。这干狙击手正是要造成场中的大混乱,以便他们在混乱中得手。
  俟崔略商把一名伤者抬到柜台上,再也压抑不住心头的忿憎,正要插手此事的当儿,场中又再起了极大的变化!
  剩下的一名剑手,仍然舞剑,一面狂喊,一面要护住池日暮。
  可是两轮暗器发完,两名“脚夫”已拔刀围了上来。
  地上的两名大汉也包抄了上来。
  洪三热仍然挥枪拦住老头子的攻势。
  但他身上已添了三处血泉。
  血泊泊地淌着,但洪三热的战志,却比不受伤时更凌厉。
  虽然他也不明白,老头儿被他逼阻在一丈开外,手上单刀,不过三尺,为何三次能重创了他,而他完全无法招架?
  不过洪三热并不畏惧。
  他不怕死!
  他只怕池日暮死。
  所以他拼死也要维护池日暮。
  刘是之一见敌人伏击的声势,便知道对方是势在必得,自己这方面决不是对手。
  他一面拦身护住池日暮,一面朗声道:“好汉住手,且听我一言——”
  他空有满腹经纶,满肚子学问,满脑子对策,但对方根本不听他的话。
  两柄雁翅刀,一对铁拐,一双板斧,已向他攻到。
  池日暮突然站了出来。
  锵然拔剑。
  剑芒灿目。
  剑柄上七枚巨钻,耀眼流彩,连那四名凶神恶煞的狙击手,也为之呆了一呆,怔了一怔。
  池日暮戟指喝道:“吠!你们既是冲着我池某来的,那就领教了!”
  突然间,那顶轿子的铁皮轰然而倒。
  轿子里居然还有一个人。
  那人长发披面,宽袍大袖,完全看不见面目。
  但在崔略商一双神光湛然的眼睛里,依稀可见人在乱发里仍是相貌堂堂。
  那人像似白日的魔鬼,突然出现,突然已到了池日暮的后面,伸手一爪,就抓住池日暮的后颈。池日暮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抓,登时动弹不得。
  ··
  刘是之大喝一声,扇子一合,扇尖陡地弹出一截刀尖,直刺那披发人背心!
  披发人也不回身,一脚就把他踹了出去。
  刘是之大急,顾不得痛,忽向外叫了一声:“公子,他们上当了,你快走罢!小赵会顶替你的!”
  那披发人似是微微一愣,忽咧嘴笑了一笑,露出一口森然的白牙。
  只听他怪异地道:“杀楚!杀楚,你骗不倒我的。”手上正待用力。
  这是崔略商和方邪真第一次同时听到:
  “杀楚”
  这两个字!
  “洛阳四大公子”,实力相当,各有建树,洛阳池家更是以仁义待人称著,池日暮一死,洛阳城里,天下武林,便要少去,“兰亭池家”了。
  披发人正要用力把池日暮捏杀,乍然见到一道剑光。
  这应该不是剑光。
  因为剑光不会那么快。
  这也决不会是剑光。
  因为剑光不会那么锐烈。
  这更不可能是剑光。
  因为剑光决不会在锐不可夺中又带着那么轻柔的杀意,好像一个人,不是用兵器,而是用一句诗杀人一般!
  披发人便是在不信中,右半爿身子突然沾染了大片血渍。
  他放下了池日暮,惨嚎一声。
  在这一剑里他明白了:事不可为。
  他充满了绝望,但没有忘记:
  速退!
  可是他的同伴并不死心。
  两柄雁翅刀交叉飞砍化成一道剑光直奔白衣书生。
  白衣书生的身子突然动了。
  他忽然向天看了一眼。
  然后出剑。
  剑自两刀间穿了出去。
  一名“脚夫”咽喉喷出一缕鲜血。
  另一名“脚夫”的脸上正好被同伴的鲜血喷溅在脸上。
  他觉得又热又腥,正用手往脸上一抹,再看场中:
  不但他的“脚夫”同伴已死,就连使双斧和使双拐的,全都是胸膛中剑,仆地而殁。
  就只剩下他一个。
  他立时作了一个决定。
  他马上扔出两枚“雷公弹”。
  白衣书生脸上也微微变色。
  他可以闪,可以避,可以退开,但这种“霹雳堂”的火器一旦爆炸起来,难免造成死伤,他可没办法控制。
  就在这时,一人凌空横扑了出来,双脚连环踹出,把两枚“雷公弹”,踢飞七八丈外,隆隆地炸了开来,炸得卷起两道泥柱,木叶散飞。
  但却没有伤不了人。
  白衣书生心下一栗:“雷公弹”一旦发出,一经碰触,立即引爆,这人竟能及时踢开这两枚火器,并以巧力兜接,不致爆炸,又能把两弹踹开那么远,这种脚功,普天之下,也不出三人……。
  那“脚夫”一旦发出“雷公弹”,立时转身就跑,但那扬手,“啸”的一声,一只酒杯已打在“脚夫”的后膝关节上,登时全身一软,摔倒地上。
  白衣书生看去,只见这名满是胡碴子、落拓俊伟的中年汉子,身形在半空一折,已落在老头儿与洪三热的酣战中。
  落拓汉子看准了,认准了,一手拍开洪三热,陡然出脚。
  老头子手上的单刀,便被踢掉。
  洪三热也是呆住,他也不明白自己何以给人一手就拉出了战团。
  老头子一看情势,立即夺路而逃。
  他逃了三次,都被落拓汉子截住。
  老头子倒不逃了。
  他脸色惨然,长叹一声。
  就在这时,“轰”的一声,那仆倒在地的“脚夫”,见已无法逃走,竟引爆最后一枚 “雷公弹”,躯体立即被炸得血肉横飞。
  这个举动,令全场为之震住。
  这种谋刺不成、宁可杀身成仁的气概,岂是普通盗贼杀手的作风?
  这简直像为义杀敌、尽忠赴义、宁可玉碎、不作瓦存、视死如归、舍身报国的志士!
  局面已被控制。
  那负伤的披发人已经逃得无影无踪。
  这六名暗狙者中,当以披发人武功最高,老头子次之,“脚夫”和使双斧及双拐的功力相仿,这四人,却有三人死于白衣书生剑下,一人自杀身亡。
  仅剩下一人。
  老头子。
  这是唯一的活口。
  这一时间,大家都明白这人存在的重要性,谁都不敢向他进逼。
  老头子笑了。
  惨笑。
  他笑意里有无尽的悲愤。
  “我们失败了,”他说,“但总有一天,有人会收拾掉丧尽天良的四公子!”
  池日暮觉得很委屈,忿然道:“我甚么时候做过对不起你们的事?!你是谁?!为甚么要下此辣手?!”
  老头子愤慨之色,溢于言表。“你们让我活着,便是回答你这些话。嘿,嘿嘿,只恨上天无眼,看着就要得手,却杀出这两个好管闲事的人来!”
  崔略商一直盯着老头子,以和气的语音对他说:“老丈,你有甚么冤情,不妨尽说出来,我们会替你伸屈平冤。”
  老头子怪眼一翻,道:“你是谁?我为甚么要告诉你事情?”
  崔略商道:“我姓崔,草字略商,承圣上恩泽,封为御封天下四捕之一;”他顿了一顿,又道,“所以我一见你掏出来的腰牌,便知道其中有诈,一直都在留意。”
  崔略商这一说,洪三热失声道:“天下四大名捕?”刘是之也禁不住道:“你是追命三爷?!”
  “天下四大名捕”是:无情、铁手、追命和冷血,四人各有不同的名誉与造诣。以冷血年纪最轻,生性膘悍坚忍,精于剑法,与人搏斗,只进不退,遇强愈强,受伤更勇;追命年纪最大,擅于腿法,早年失意失恋,唯独好酒,但愈醉功力逾强,追踪术与轻功双绝;铁手是带艺投师,甚谙江湖礼节,谦和得体,内功最高,一双手更是冠绝江湖;无情是四大名捕之首,年纪仅长于冷血,幼年时惨遭灭门之祸,双腿被废,筋脉重创,故练不成武功,却以极大的毅力与意志,练成独步天下的收发暗器手法,又因终日在轮椅及轿中。故以他精于奇门遁甲、机关五行,将轮椅及轿子装满暗器机关,往往令人防不胜防,加上他智能天纵,轻功自成一家,反而成为“四大名捕”中最难惹的一人。
  无情别号无情,但却是脸冷心慈,一旦动情,不可自拔。他自幼为诸葛先生收养,入门最早,故为大师兄。铁手与追命均带艺投师,两人俱历过江湖沧桑。冷血则在深山野岭、饮狼乳长大,坚忍不拔,四人因其个性、武功、特长及办案手段名震遐迩,故武林中人都呼其外号,久而久之,反而不怎么知道无情原名成崖余、铁手原名铁游夏、追命原名崔略商、冷血原名冷凌弃了。
  老头子一听面前的竟然就是“四大名捕”里排行第三的追命,喟然长叹道:“难怪这身好武艺!我输了给你,忒也不冤!只可惜,大名鼎鼎的四大名捕,也跟所谓洛阳四公子勾结,蛇鼠一窝……”
  刘是之即道:“老人家,你不说清楚,光在这里血口喷人,是不是有人指使你这般做法?!”
  老头子哈哈笑道:“你欺我老了不是?想套问我!你看我满头白发……”说着用两只手指指向自己鬓边,陡然,双指一骈,已插入自己的右太阳穴,追命早已防他自杀,但也来不及抢救,老头子仰身便倒。
  追命与白衣书生身形一闪,一左一右,已扶住老头子。
  两人乍见对方身法,快到不可思议,心中都是一凛。
  老头子却已只剩下一口气。
  只听他断断续续地道:
  “杀楚……杀楚……杀楚!”便咽了气。
  ——杀楚是甚么?
  ——杀姓楚的?还是一个代号?
  ——是一个人的名字,还是一个组织的称呼?一个线索、还是一个疑惑?
  ——这老人死前的最后一句话,倒底是甚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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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以绝世之功求俗世之名

  追命心里发誓要弄清楚:“杀楚”倒底是怎么一回事!
  看来白衣书生却似没有这个兴致。
  他只淡淡地道:“原来你是追命,怪不得腿法这般好!”
  追命道:“像你这手剑法,在武林中,绝对在十大名剑之内。”
  白衣书生一晒道:“偏偏我没有名气。”
  追命道:“那是因为你根本不想成名。”
  “我想成名,”白衣书生叹道,“偏偏我不想成名后带来的事情。”
  “那没道理,”追命道,“成俗世之名,少不免要求世俗之功。”
  “要是成绝世之名呢?”
  “那是后人才能评定:你是流芳千古还是遗臭万年!”
  两人相视而笑。
  追命忽又问出一句:“列长恨是你甚么人?”
  白衣书生脸色一变,抬首望了他一眼,眸中的慢色闪过一道锐芒:“好眼力!”
  追命道:“你使的是‘天问剑法’?”
  白衣书生笑了。
  他笑意里仍带忧愁,淡淡的,像溪水映着天蓝。
  “如果我没有看走了眼,你还会‘万古云宵一羽毛’身法?”
  白衣书生道:“我是他老人家的唯一弟子。我叫方邪真。四方的方,正邪的邪,真诚的真。”
  追命笑道:“好名字,只是世上岂容有又邪又真?”
  白衣书生向他眨了眨眼,道:“因为我是绝世的人物,却想成俗世之名,你觉得这句话是不是说得太傲?”
  追命望了他一回,只说:“你说的是实话。”
  这时,刘是之和剩下的那名剑手,正替同僚急救裹伤,池日暮也下手帮忙,他先替洪三热包扎伤口。方邪真和追命则救助一些本在店内歇脚的无辜伤者,那两名镖师毕竟也是行走江湖的人,赶忙也帮忙救治,伤患者呻吟起伏。
  池日暮带来的八名护卫,竟有五人当场丧命,两人折足,伤口怖人,痛苦不堪。方邪真目光闪动,忿然道:“我便是因为他们出手太狠,所以才忍不住插手。你看,下手这般毒,又伤及无辜,就算有深仇大恨,也不该这般灭绝人性!”
  追命沉吟道:“那老人家的刀法,类近‘东海钓鳌矶’的‘开山刀法”造诣很高,但不知是何来路。”
  方邪真点头道:“那披发人武功更高,出手招式也诡奇难测。”
  追命道:“可惜他倒溜了,其他几人,无一活口。”
  方邪真拍拍那柄又被旧布裹着的剑,道:“你别怪我不留活口,我这剑一出,它动了真性子,我也控制不了它,剑是我出的,但人则是它杀的。”他笑笑又道,“你不是要逮捕我归案、以便结案偿命罢?”
  “我明白,”追命叹了一口气,看了看他置在膝上的剑,道,“刚才救人要紧,要救人也只好杀人了。救人与杀人,常是同一码子的事,像月亮晴暗两面,这怪不得你。只是,像你这种杀伤力那么大的剑客,但愿还是不要常常动剑的好。”
  方邪真拍了拍长剑,微作沉思道:“我也不想动它,只要没有人动我。”
  只见池公子站了起来,刘是之紧跟在他的身后,走了过来,池日暮对二人就是深深一揖,道:“多谢两位侠士救命大恩。”他目中泪光闪流,两颊隐有泪痕;原来他见死伤狼藉,而刺客主要只是为了杀他,以致害了那么多人命伤亡,心中大是不忍,禁不住要落泪。他忍悲含恸的声音,更是诚挚动人。
  追命道:“别客气,这是我的本份。”
  方邪真却没说话,默默为一个被火药炸伤的茶客裹伤。
  只听一阵马蹄的得,那名剑手已打马而去,想必是刘是之遣他赶返洛阳请动人手过来接应。
  刘是之道:“三爷,这桩案子你亲眼见了、亲手管了,但愿你能为我家公子追查主使,以正法纪。”
  追命忽道:“池公子,有一事请教。”
  池日暮十分谦恭,即道:“不敢当。有甚么,三爷皆请不必见外,尽请吩咐即可。”
  追命道:“你可有这样凶残的仇家?这些人似跟你有深仇巨恨,你可有头绪?”
  池日暮“噫”了一声,道:“在武林中,谁没有仇家?更何况我身在翰林、仕林、武林里,结怨难免,只不过,这些人都似身负血海深仇,可教人费解。”
  刘是之道:“我看这批人,也不只冲着我家公子而来的,他们不是口口声声都是洛阳四公子吗?我看除了我们‘兰亭池家,之外,‘小碧湖游家,、‘妙手堂回家’、‘千叶山庄葛家’,莫不是沾有关联,洛阳四公子名若天日,难免遭人所嫉,这都要请三爷多加留意的。”
  追命道:“你的意思是说:这批人要剪除的,不只是你们,还有其他三位公子?”
  刘是之双眼一眯,立即在眼角裁成了两抹如刀利的笑纹,“也可能是其中一家,为巩固势力,只求独尊,不许并存。”
  追命摇摇头道:“没想到。”
  刘是之奇道:“你没想到甚么?”
  追命道:“连仁义满天下的‘洛阳四公子’,也一般人一样党同伐异、排除异己;大好河山,举目并非没有人材,而是没有容人的气量,以致像一盘散沙,谁都不能结合起来,为国为民,做点踏踏实实的事。”
  刘是之冷笑道:“三爷,你这句话,只对我们公子说,可起不了甚么作用,我家公子也总不能一厢情愿、单方示好啊。”
  池日暮如玉般的脸颊,却出现了微微的红晕,惭然道:“三爷,你教训的是。”
  追命笑道:“不敢,不敢,我只是纾说心中的郁结罢了,池公子万勿见怪。”他微微一停,又道,“四公子在洛阳甚有势力,极得民心,据说近日皇上要颁令下来,甄选你们四位其中之一为‘洛阳王’,掌管洛阳兵权政事,你们四位各有千秋,难分轩轻,这样一来,恐怕相互倾轧的事,在所难免;只望池公子能心存善念,以为百姓福祉为重,尽量避免卷入无谓斗争中,那就是功德无量了。”
  池日暮悚然道:“是,是。”
  刘是之却问:“不知道三爷此行来洛阳,为的是甚么事?”
  追命看了刘是之一眼,又看看池日暮,道:“你们可听说过留县太守孟随园?”
  池日暮茫然。
  刘是之即道:“有。孟太守清廉不阿,严明守正,很有名望,据说他办案一向秉公处理,案无余犊,平反了不少冤案,昭雪了不少冤狱,严办了不少劣绅,申诫了不少恶宦,可惜,后来还是给人参了一本,似被发配充军到涂壁去……”
  追命道:“正是,他一家大小共十一口,连家仆婢役三十七人,全教人杀个干净,事情就发生在这往洛阳的道上,凶徒可谓赶尽杀绝。孟太守严正不在,在任期间从不贪赃敛财,人称之‘孟青天’,而今落得这种下场,我总要跟他查出凶手,以祭他在天之灵。”
  池日暮听了也极气忿:“三爷,这件事实在太可恶了,如用得着敝府之处,要人要钱,请尽量吩咐。”
  追命知道这池日暮年轻心软,却又血气方刚,便辞谢道:“现下尚未有眉目,人多反而不便,池公子好意,在下心领了。”
  这时数路人马陆续赶到。原来这道上早有“兰亭池府”的人准备恭迎,剩下那名剑手打马请援,这些在道上苦候迎近的仆从和友朋,全都赶了过来,其中还包括了在池府闻风而来慰问的“食客”、“子弟”,争相巴结道幸,这小小的茶寮里,登时热闹了起来。
  追命见池日暮忙乱中不忘嘱吩下属,安顿这茶居掌柜的后事,加以抚恤,并协其重建,还有抚疗受伤茶客等,便向在一旁淡然坐看一切的方邪真道:“这池公子,总算富贵而仍然谦恭,只是心性太脆弱一些,易动感情,但在剧烈的江湖斗争里,容易吃亏。”
  方邪真道:“那也不尽然。池公子这等做法,易搏人好感,甚得人缘。”
  追命诧异的向他投过一眼,说:“老弟,你年纪这么轻,看世事却是太冷。”
  方邪真淡淡一笑道:“我就怕热。我喜欢寒冬。越冷,我就越愉悦。我心头一热,就不易收拾了。我怕我控制不住。”
  追命仔细端详了他一阵,只道:“很像。”
  方邪真侧了侧首,问:“像谁?”
  追命道:“我大师兄,无情。”
  方邪真眼睛有了笑意,那笑意驱走了许多忧悒,但多了一层淡淡的哀愁,“是么?”
  追命笑道:“你不要见怪,你比他,还要年轻、还要俊俏,还要像个女孩子。”
  方邪真沉思一下,他的眉微微蹙着,像挽手锁起一秋的深怨。,‘他跟我不同,”他道:“他已投身入在这红尘十丈里,翻过、滚过、甚么世局都见过、甚么经历都阅过,所以他再脆弱,也是个坚强的人,能出世,也能入世。而我……”欲说还止。
  然后他接道:“但我能出便不能入,能入,便不能出。”
  追命笑着拍了拍他瘦小的肩膊,道:“你啊,一个人自己看自己,怎么能看得清楚?自己看得大多。大近,不一定就是自已。”
  方邪真忽改换了话题:“你要去侦察杀害孟随园全家的案子吗?”
  追命眼睛一亮,道:“要是老弟肯跟我一道稽查,这件案子的元凶势力再强大,我也不必担心了。”
  方邪真懒洋洋的望了追命一眼,只道:“其实,你根本没有担心过。公家事,我也做不来,而且,也无意为之。如果你有事,我倒要请你吩咐一声,我一定到。”
  追命一笑道:“那我就不勉强了。”又问,“老弟一身好武术,却在哪里高就?”
  方邪真拍拍旧包袱:“我在老员外家里教几个孩子读书,如此而已。”
  追命长叹道:“这又何必,实在是太委屈你了。”
  方邪真却毫不以为然:“一个人只要能安身立命,便可以了,我要养活老父,干甚么活儿都是一样。”
  追命一下子觉得跟这个年轻人离得好近,又距得好远;但无论是近是远,都对他十分珍惜。
  这时又来了一骑。
  骑得并不急,但快。
  马黑、人黑、黑披风,像骤掩来了一朵黑云。
  马黑得没有一丝杂毛。
  衣黑得跟阳光形成强烈的对照。
  人平实而粗壮,皮肤黝黑,浓黑的眉毛,淡黑的厚唇,深黑的快靴,一把黑色的刀鞘,鞘外露着青黑色的刀柄。
  追命只看了一眼,道:“池公子,有绰号‘刘狮子’的智囊刘是之,又有手底下勇猛精进的‘拼命三郎’洪三热,加上这个实行能力极高的办事干材‘黑旋风’小白,这‘兰亭池府’的声势,其实仅次于‘小碧湖游家’而已!”
  只听池日暮喜道:“小白,你来了就好了。”似对他十分欣慰放心。
  小白跪地而道:“公子无恙,请恕属下来迟。”池日暮连忙把他扶起。
  “黑旋风”小白一至,伤的人被舁走,死的人被验明,店中紊乱,一一被整理出来,小白调度有方,毫不慌乱。
  刘是之却静悄悄地向池日暮道:“公子,这桩狙杀,恐怕,这只是一个开端。”
  池日暮担心地道:“是啊,来的几人,武功都很高强,我怕
  刘是之直视池日暮道:“公子是怕我等保驾不力?”
  池日暮忙道:“先生千万别多心。我怕的是防不胜防。”
  刘是之眼睛又眯成一线:“公子,想不想有备无患?”
  池日暮即道:“请教先生,如何有备?”
  刘是之用羽扇遥指追命与方邪真在茶居一隅的背影,低声道:“留下他们二人,即为强助。”
  池日暮欣然道:“我正有此意,”又迟疑了一下,旋即又道,“追命是名捕,有公事在身,此人一向无视于富贵功名,只怕难以留得住他。”
  刘是之道:“对追命,只作试探;这年轻人武功高到不可思议,而且潜力无可限量,此人若不收于门下,万一给游、葛、回三家聘去,则是使我们多添一号劲敌。”
  池日暮咬了咬唇,道:“先生的意思是……”
  刘是之低声疾道:“追命在这里待不久,一定会走;这年轻人若挽不住,则宁可除去。”
  池日暮脸色变了变:“那不行,他怎么说也救过我一命,怎可——”
  刘是之冷冷地道:“公子,无毒不丈夫,留着祸患!”
  池日暮长叹了一声,要求似的道:“我们先留他一留,看怎么样,好不好?按理说,咱们施于重金礼待、功名富贵,他没有理由不动心的。”
  刘是之沉着脸色嘿笑道:“如他甘辞厚市,尚不动容,此人更不能不除。”
  “若到了那个时候……”池日暮无奈他说,“就听凭先生的意思了。”
  刘是之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刘是之凭一副精密的头脑、进退的分寸、和不凡的武功,在不少名门望族、武林世家里任过举足轻重的职司,但“兰亭”池日暮对他一向信重倚重,解衣推食,遇大事莫不言听计从,是致令他一直留在池家的最重要原因之一。
  这时,局面大致已收拾了下来。
  追命也替两名伤者接驳好断骨,向池日暮道:“池公子,你这位‘黑旋风’处事煞是快利。”
  池日暮忙引见“黑旋风”小白与追命,顺势探问:“这位兄台高姓大名?府上哪里?”
  方邪真懒懒地答:“我姓方。”就不说下去了。
  池日暮等不得要领。追命却道:“诸位,我有公务在身,还要赶路,就此告辞了。”
  池日暮忙恳情挽留。追命坚持要走。池日暮只好说:“三爷的救命大恩,池某铭刻在心,永志不忘。三爷若进洛阳:莫忘了光临敝舍,再作长叙,此外,三爷如用得着‘兰亭’ 子弟之处,尽请吩咐。”
  追命笑道:“一定一定”。
  说着便要离去。这时已近入暮,方邪真也要跟他一道离开。池日暮急了,便去拉住方邪真的手,一个劲儿地问:“兄台府上那里?可有事么?怎么匆匆要走?不肯让在下恳谢?不如到敝下处喝杯水酒,再向兄台请益?兄台若坚持要走,在下相送一程如何?”
  方邪真只傲岸的、淡然的、潇洒的听着,只在要紧关节上,才不着边际的应上一应。
  追命瞧在眼里,只笑说:“不如方兄弟就跟池公子多叙叙,我倒要先行一步了。”遂低声向方邪真道:“兄弟,如果你不甘就此埋没一生,意欲平步青云,这他公子倒是寄重于你,你大有发挥余地。”
  方邪真只倦倦地一笑,随即跟追命步走。
  追命微喟一声,也由得方邪真跟他一道。
  刘是之一使眼色,洪三热跟在方邪真后面,正要说话,方邪真速然回身,剑仍在水蓝色的布帛中,但剑愕已抵在洪三热胸前,把他的来势生生截住。
  只听方邪真用一种坚定得接近冷漠的声音道:
  “回去!你们不过是要我为池家效命,但我一点兴致都没有!”
  洪三热的势子硬硬顿住。
  方邪真这一句话,也把众人震住。
  黄昏入暮,烈阳已成了微醉的胭脂。
  方邪真倏地收剑,返身欲行,忽然黑影如魅,闪拦在前。
  黑衣黑脸黑披风。
  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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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黑旋风小白

 
 
  方邪真看也不看,继续往前走去。
  小白伸手。
  他的手正好拦住方邪真的去路。
  方邪真平平静静地说:“你的手不想要了?”
  小白瞳孔收缩,只道:“请不要走。”
  方邪真一笑:“如果我一定要走呢?”
  小白道:“我留你。”
  方邪真抬首望了望天,倦然道:“很好。”
  追命在旁,一见方邪真仰脸看天,忍不住叫了一声:“小心!”
  可是方邪真已然出手。
  这一次,追命、洪三热、刘是之、池日暮四人,无不亲眼目睹方邪真的出手。
  也无人不为之动容。
  方邪真出手只一剑。
  一剑就斩往小白的手。
  小白并不缩手。
  他的短刀在千钧一发间,及时架在臂上!
  兵器有谓:“‘一寸短,一寸险”,小白艺高胆大,与人交手,无论对手多强,莫不抢进中锋、近身相搏,他根本不怕。
  有些人天生不知畏惧为何物。
  方邪真的剑势,却突然变了。
  剑锷反撞向小白的胸膛。
  小白左手伸出,右手持刃救左臂,胸门露了一个小小的破绽。
  方邪真就击在这个窍门上。
  小白的姿势突然变了。
  他的左手已闪电般缩了回来,闪电般抓住剑锷,就像一条毒蛇只要仰首发出攻击,他更迅疾的抓住它的七寸一般。
  这时候,追命叱了一声:“使不得!”
  两人陡地分了开来,夹着几声裂帛的脆响。
  小白已在八尺开外。
  他身上的黑披风,已有三处裂口,胸前的黑衣,也有两处裂缝。
  那是剑气割破的。
  可是方邪真并未拔剑。
  他把剑架在肩上,有趣的看着小白,微笑说:“不错,你武功,还算不错。”
  就算是刘是之,也曾对小白下过这样的评语:“连小白都害怕的事,便决不能做,因为那根本不是人做的。”
  刘是之武功不能算高,便惜言如金,识见极高,向不轻许人,他说的话不仅在“兰亭池家”有分量,在武林中一样也有分量。
  人人都知道“兰亭池公子”帐下,有三大高手:足智多谋的刘是之,有勇有谋的小白,有勇无谋的洪三热。池家因而声强势壮。
  不过,此刻连小白的眼中也流露出一种神色。
  恐惧之色。
  方邪真的剑,未出鞘就划破了他衣衫七八道口子,而且连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败在对方剑下的。
  方邪真一笑。
  然后他又回复了那一股郁色。
  英朗的悒色。
  他搭剑在肩,洒然行去。
  小白的脸色更黑了。
  他伸手。
  伸出左手。
  左手依然拦住方邪真的去路。
  方邪真倒有些诧异起来:“你不怕死?”
  小白道:“泊。”
  方邪真道:“你还敢拦我?”
  小白道:“公子要留你。”
  方邪真道:“你留得住我?”
  小白道:“留不住。”
  方邪真道:“既留不住,还不让开?”
  小白道:“留不住也得留。”
  方邪真的眼神突然厉烈了起来。
  ——是他的深郁被对方的拗执激起了战志?
  他一步就踏了过去。
  小白就在这一刹那间,发出了七道他平生极少施为的杀着!
  这七道杀着,平日至少可以毁去二十个劲敌,但而今这七道杀着,一齐使出,为的不是杀人,而是留人。
  留住一个人。
  ——留得住吗?
  小白闷哼一声,撞飞十尺。
  但他仍拦在方邪真面前。
  他的左手依然拦伸,可是鼻孔已渗出了两行血迹,嘴角也有一行血丝。
  方邪真对他摇了摇头。
  小白垂下了头,忽然,他又深深的长吸了一口气。
  然后缓缓的把气吐了出来。
  这一口气吐出来之后,他的眼神像烈火一般的被点燃起来,挺起胸膛,像一座山,脸上出现坚决无比的神情。
  他的左手伸着,仍拦住方邪真的去路。
  方邪真眼睛发了亮:“好,很好。”正要拔步前行。
  池日暮忽然扬声道:“小白,退下。”
  小白向池日暮报以不解的眼光。
  池日暮浅叹道:“留不住的。”
  小白垂下了手。
  方邪真微微一笑。随追命行去。
  追命见方邪真不再出手,这才放了心。
  两人行出好远,将近到城门,追命才问:“为甚么不投效池日暮?这是个最能大展身手之处,难道你想空负大志的过一辈子吗?”他们一路来上天入地。无所不谈,但就是没有再谈起刚才茶寮子里发生的事。
  方邪真皱皱眉,道:“为这些王侯公子争名夺地,值得否?我就算要雄图竞胜,也该图天下之功,立自身之业。”
  追命听取,笑了起来:“你有你的想法,我不勉强你,可是,在这世间,想要彻底的自立门户,不依傍任何人,谈何容易!”
  “就是不容易,所以才有趣。”方邪真停下步来,道:“你要进城了?”
  追命也望定他道:“是。”
  方邪真道:“我们也该在此地分手了。”
  追命道:“此地不分手,也总有分手的时候,不如在此地分了,干净利落。”他问方邪真,“你去哪里?”
  方邪真道:“教书。”反问,“你呢?”
  追命答:“衙门。”补了一句:“下次见面,再与你痛饮三百杯。”
  方邪真道:“我不常喝酒。”他补充一句说,“但你请,我便喝。”
  追命眼中充满了笑意:“多少都喝?”
  方邪真眼中也有笑意:“多少都喝。”
  追命退后,挥手:“别忘了你欠陪我喝酒。”
  方邪真也遥声道:“别忘了你欠请我喝酒。”
  追命含笑道:“一定。”
  方邪真转身而去。
  沿西河走到大而小胡同,再转入撅李西街,便是熊员外的宅子。熊员外原本是京里的吏部主事,而今年纪大了,辞官归故里,家里有两个孩子,分外顽皮好武,总找不到好老师。
  熊员外在偶然的机遇下见过方邪真,一眼看出他是个志气清奇、学博思精的人,于是礼聘他管教两个孩子。这两个孩子,大的叫熊文功,小的叫熊武德,两人都被骄纵惯了,顽劣异常,仗着护院教会的几下拳脚,把方邪真之前的教师,全不是气走,便是打跑了。倒是方邪真来了以后、把一对小孩全治得服服帖帖,熊员外当然觉得自己并未看走眼,对方邪真自然礼遇有加,然则他只知道方邪真是不同凡响,但却不知道他岂止不同凡响。
  这天,方邪真像往常一样,扣响了熊家的门,管家福头出来张望,一见是方邪真,便客气又热烈的把他迎进了厅堂,一面请仆役传报熊员外,口里一叠声他说:“方夫子,你坐坐,你先请坐坐,我家老爷,马上就来,马上就来。”
  方邪真觉得今天熊家上下,跟平常大为迥异,诧道:“今天两位小少爷不念书么?”
  福头摇手摆脑他说:“啊啊,是是是,不是不是,这个么,这个……”
  这时熊员外匆匆踱了出来,一见方邪真,就堆起笑脸,“长揖不已:“方大侠有怪莫怪,老朽目昏眼庸,不认老哥威名,竟敢请大侠屈此管教小犬,实在是……请海涵原宥!”
  方邪真一怔:“东翁,你这话是甚么意思?”
  熊员外只是一味赔笑:“没有意思,老朽怎敢有别的意思,只是令侠士委屈了这么段日子,实在是昏昧无识之至,这儿是……”他叫小厮原本准备好的一百两银子,“一点小小意思,请先生……万请方大侠赏脸收下。”便要小厮把银盘奉到方邪真面前,力促方邪真收下。
  方邪真心里已明白了几分。他在熊府任教,润酬已算厚待,每年不过约莫三十两,熊员外这一记大手笔,自然是别有内情,当下便道:“东翁,敢情是在下才浅识薄,你要辞退在下不成?”
  熊员外急得干抹汗:“方侠士,你千万别这般说,老朽以前是不知之罪,现在已识真身,怎耽得起你的前程……方大侠,这……这……老朽怎敢跟池家的人相争!”
  方邪真这一听,已把住了底蕴,脸色一沉,道:“我决无意要过池家,东翁可以免虑。”
  熊员外一听更急,只软声挨气他说:“这可万万不行。池二公子是人中龙凤,又是洛阳首富,最近皇上正拟赐封‘洛阳王’,看来池公子多半实至名归,池公子赏重的人,老朽天大的胆,也不敢沾,这万万使不得也,只请方大侠胸怀大量,勿记旧过,在池公子前多美言几句,不使老朽为难,已经感恩戴德
  方邪真并没有收下熊员外的银子,便断然离开了熊宅,一路上,觉得很有些憋气,便到“依依楼”去。
  “依依楼”是城里最出名的一家青楼。
  老鸨一见到他,就知道他是来找惜惜的,于是赔着笑脸引方邪真上楼去见惜惜。由于方邪真一向并不阔绰,也不算太过寒伧,而惜惜一向对他又独具慧眼,老鸨和楼子里的人,对方邪真既不热烈,也不冷落。
  倒是这些青楼女子,大都倾心于方邪真的潇洒、俊俏。
  方邪真也不找别人,只找惜惜。
  别的女子知道惜惜跟方邪真的关系,也不从中搞扰——而且就算要搞扰,也搞扰不了。
  惜惜是“依依楼”里最出色的女子。
  据说“老公子”回百应曾想以半座城来获惜惜青睐,惜惜根本就不动心;卢侍郎曾用十二车的珍珠瑰宝来要她下嫁,惜惜也看不上眼。
  她就只对并不得意的方邪真另眼相看。
  这天方邪真上得楼子来,惜惜迎他入“秋蝉轩”,方邪真便开始喝酒。
  惜惜一眼便看出他不快乐和他的不快乐。
  惜惜便想逗他快乐起来。
  她弹琵琶、唱歌、还把亲手做的糕饼送到方邪真的嘴里。
  她看得出来方邪真是应酬着吃了一点。
  她很快的便知道自己今天是治不好方邪真今天这个不快乐的病。
  以往,方邪真也常常带点微愁来这里,可是惜惜总是能使他开心起来,除了一件事,惜惜知道自己是治愈不了的。
  于是她问:“又想她了?”
  方邪真举杯的手一震,但仍仰着脖子,把酒干完,用手抹了抹唇角。
  她凝眸着他:“你几时才能忘了她?”
  方邪真惘然一笑,又去斟酒,酒溅出了些微,在杯沿外。
  惜惜把酒壶拿了过来,替他倒酒,用柔得像微风似的、流水似的声音幽幽地问:“你几时才只有我,没有她?”
  方邪真摇首,心头忽生一股怜惜之意,用手掌轻柔的搭着惜惜的手背,温和地道:“不是她,不是想她。”
  惜惜倒有些讶然起来,凝着美目,斜斜的瞅着他。
  方邪真叹了一口气,忽深深地问:“我这般潦倒,这般落魄,你跟着我,有什么好处?”
  惜惜笑了。
  她笑得艳艳的。
  谁看了她的艳,是男人心里都会动。
  “我是冤鬼,我选上你了。”惜惜用纤长的手指在他眉毛上抹了抹,说:。‘我喜欢这个。”又用手指抚了抚他的眼睛,珍惜他说:、‘我喜欢这个。”再用手指拈了拈他的鼻子:“我喜欢这个。”最后用手描了描他的嘴唇,“我喜欢这个。”她说一次,眼里的含情又深了一些,说一句,更情动一些。“就这几个好处。”说罢抿嘴一笑。
  方邪真见她艳容绝色,吐气若兰,心里也一阵心动,抚了抚她的发鬓,发觉她乖驯得就像猫儿:“其实,跟我没什么好处的,真的。”
  惜惜精灵的笑了起来,就像小女孩子在听大人讲故事,但笑得有点痴,也有点狡猾:
  “好,你告诉我,你最有本领,不跟你,我跟谁去?”
  方邪真也眯眯地笑了:“跟卢侍郎,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跟回公子,也有锦衣玉食,还有……”
  “好啊,你真要误了我的终身哇。”惜借狡黠他说,“他们那么好,你自己又不嫁去?
  卢侍郎年纪做得了我公公,没嫁过去,当然许下富贵千金,一旦委身于人,别的不说,单跟他十四个姨奶奶打交道,那就烦死了;回公子是洛阳四公子里年纪最大的一个,样子也最惹人厌,人人背地里都叫他‘毒手公子’,你黑不黑心,要急着逼我嫁给个辣手郎君,哼哼,他们真如千依百顺,又华衣又美食的,还有老妈子供我差遣,我不嫁么?你说的那么好,要是讨厌见到我,方公子就不必劳驾‘依依楼’,常来眷顾我这苦命女子……”说着说着,倒是当真眼圈儿红了起来。
  方邪真忙不迭地道:“你怎么啦?我这是自惭贫寒,不想牵累你呀。”
  惜惜破涕为笑道:“我这也是有感身世,正愁玷辱你啊。”
  方邪真忽道:“说真的,你想不想我有功名富贵?”
  惜惜道:“说真的,你谈不上甚么功名富贵,咱们也相交了三年了,功名富贵,不是我想不想,而是看你要不要……”
  忽想起一事,艳艳地笑道:“说到想到,今天好好几个官爷们到这儿找你,还找上我打听你的事儿,其中还有池公子手上的诸葛亮刘先生呢?”
  方邪真一听,脸色就变了。楼下的鸨母正好直着嗓门喜气洋洋地叫道:“惜惜,惜惜,快请方公子移步出来,有大贵人要见他哩。”
  方邪真猛斟一杯酒,仰脖子就倒入肚里,酒壶在桌上一放,“乒”的一声,然后就站起身来。
  惜惜吓了一跳。
  她很少见过他发这样大的脾气。
  方邪真张手打开了轩门。
  鸨母和小厮正勿勿引几人上来。
  方邪真跟正上楼的人猛打了一个照面,走在最前面的人正是刘是之。
  方邪真冷冷地道:“你们来做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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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依依楼上一惜惜

 
 
  刘是之马上停了下来。他比方邪真矮了几个阶级,但笑态依然。
  “在下奉公子之命,特给少侠送礼来了。”
  方邪真冷笑道:“甚么礼?”
  刘是之似没听出方邪真冷诮之意,只向后面唤了一声:“来呀。”登时七八名跟班抬着箱子鱼贯而入,引起楼子里不少人引目注视。
  刘是之吩咐道:“长寿,开箱。”
  箱子一开,耀眼生花的尽是银子。
  刘是之趋近笑道:“这是咱家公子对少侠的一点心意,其余六箱,若论价值,绝对只在这箱之上,不知少侠要不要验明?”
  一时间,“依依楼”人人都赞羡的纷纷私语着,尤其老鸨更眉花眼笑,一味他说:“方公子真是有本事,能得池公子这般器重,我一早就说过,方公子天生贵格,鹤立鸡群,准是个大富大贵的人!”其实,在他们心里略一估计,光凭这几口大箱子,足以使方邪真成为洛阳城里的一个中富,这小子不知是几生修来的运,心里虽是又嫉又恨,但嘴里忙不迭先行奉迎巴结。
  惜惜只在栏杆上遥遥的看,不知在想些甚么。
  刘是之观形察势,故意大声道:“若少侠肯接受少主人的礼聘,可随少侠开价,至于在府中司职,亦任少侠自选。”
  围观的人都哗然出声。兰亭池家财宏势大,据说朝廷要封赐“洛阳王”予池日暮,这一来,方邪真就成了城里的大红人了。鸨母喜得三脚两步地爬上了楼,扯着惜惜的衣袖一味道喜。
  惜惜也没欢喜,也没不欢喜,只远远的看向白衣如雪方邪真。
  刘是之朗声道:“池公子说,方少侠要求的,无不相允,就算要买下这座‘依依楼’,也可以马上兑现。”
  方邪真道:“谢谢。”
  刘是之脸上出现欣然的神色:“方少侠万勿客气,咱们是自家人了——”
  方邪真截断道:“我是我,你是你,我们不是自家人。”
  刘是之强笑道:“方少侠不妨多考虑一下,无须马上作复。”
  方邪真道:“无需考虑。把箱子退回去。”
  刘是之一时笑不出来了:“这……”
  方邪真一字一句地道:“箱子退回,人也回去!”
  刘是之苦笑道:“这又何必呢?”
  方邪真的手搭在剑柄上,目光寒似冰封:“你走不走?”
  刘是之看看他,又看看他的剑,忽然眯起眼来,长叹一声,一跺足,返身就走。
  一行人,连着盛满金银珠宝的箱子,在一转眼全撤走得一干二净。
  方邪真在众人视作鬼怪的膛目中回轩。
  他坐下,倒酒。
  惜惜推门进来,然后背向关了的两扇门,略怔忡了顷刻,即过来,替方邪真倒酒,没有多说半句话,也没有多问半个字。
  隔了半晌,方邪真突然问道:“你气苦了?”
  惜惜闪着晶亮的眸子:“我气甚么?”
  方邪真观察似的看着她:“你觉得我像个疯子,还是像个傻子?”
  惜惜这次用手搭住方邪真的手背,轻轻抚掌着,柔声道:“我不知道,我以前只知道你是个很有本领的人,现在,我更知道我没有看错;一个真正有本领的人,当然不会做他不想做的事情。”
  方邪真笑了。
  笑意里悒色更浓。
  他说:“借惜,你去弹一曲‘高山流水’,可好?”
  惜惜盈盈地向琴台走去,虽然,在她心里,也许并不明白方邪真为何不接受礼聘、拒绝赏赐;在她深心处,可能也希望方邪真能在池公子家里成为一个独当一面、咤叱风云的人物,但她知道,方邪真是一定有理由的,一定有他的苦衷的。
  刘是之从“依依楼”里退出来,楼里的几个管事的,生怕开罪了这池府的红人,赔罪作揖的,把刘是之恭送了出来。
  刘是之走出了那一楼的灯光,深吸一口气,脸不改容的走向在阴黯的青石板道上,停着的三辆豪华马车。
  他上了第二部马车。
  三部马车踏踏而行。
  才不过走过一条街的光景,又有五部马车,停在暗处,这五部马车无论是车子还是马夫的气派,都要比原先三部华贵许多。
  刘是之下车,跨上了第三部马车。
  车子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粉雕玉琢般的王孙公子。
  “怎样了?”池日暮问。
  “不成。刘是之答,“跟揣想中一样。”
  池日暮静了一静,才道:“很好。”然后道,“你上来。”
  刘是之跟池日暮一并坐着,车子又开始驰行。
  良久,池日暮才道:“刘先生,你还有甚么办法?”
  刘是之反问:“公子,你是不是一定要用此人?”
  池日暮道:“‘洛阳王’快则三个月,迟则一年,便会选定,我们若没有他,光是‘多情公子’游玉遮,我们便难占上风。”
  刘是之道:“好,很好。”
  池日暮道:“先生的意思是——?”
  刘是之道:“只要你一定要用此人,我便有办法让他归附你旗下,不过,我只担心……”
  池日暮即道:“担心甚么?”
  刘是之叹道:“我担心,要是他入了池府,我还有没有站的位置?”
  池日暮笑了:“先生何出此语,我对先生的重视,先生还不了解吗?总之,有‘兰亭池家’的一日,便一定会有先生。”
  方邪真住在近法门寺的山丘里,青山碧崖,翠色如染,树色泉声,交相映带,方邪真的养父便在此地开田建屋,花林竹舍,绿柳含烟,虽贫不胜寒,但泉石清幽,别有意趣。
  方邪真的一身本领,却与养父无关。
  方父还有一个亲儿,不到十岁,甚是机伶可爱,叫做方灵,人也很灵巧聪敏。
  这日方邪真才回来,方灵已在阡道上跟他说:“大哥大哥,这两天,来了好多人,总是要找你,送了很多礼来。”
  方邪真一听,吃了一惊,忙赶回家里,果尔看见箱筐礼盒堆积如山。方邪真见了老父,请安之后,就说:“这礼是不是洛阳池公子送来的。”
  方父抚着白髯,慈蔼地道:“他们来过好几趟了,还说了不少好话,连池公子都亲身来过。”
  方邪真又暗吃一惊:连池日暮都亲自来这里,已经可以说是推重已极。
  方父观察神色,已然明了大半,道:“这事你不用为难。我见他们把礼送来这里,不亲交予你,必有你的难处,所以我甚么都没答允,只说等你回来再作处理,这些礼品我原本坚持退回,他们执意不肯,我只好暂存屋里,但从未动过,连灵儿顽皮,屡要拆封,我也不准。”
  方邪真心中感激,也不多说甚么,只道:“池家是效仿当年刘备三顾茅芦的做法,但那是没有用的,那是个水深火热的灶子,我一脚踩下去,难免也变了些薪,烧了阵子,可只沸腾了水,以我的脾性,一旦沾上了火,也不会回头浇湿自己的。”
  方父慈和地道:“真儿,我知道你有一身好本领,你要做甚么,也有满怀的志向,一切都由你,可不能为了我和你小弟,误了你的志业。”
  果尔,到了未牌时分,池日暮和刘是之又来法门寺后山,坚请拜晤方邪真。
  方邪真并不出见,只差方灵说他还没回来。
  池日暮等也情知此乃托辞,但仍礼仪周至的跟方父和方灵扯谈了一会才告辞而去。
  次日池日暮又再来。
  这次他跟“黑旋风”小白一起来,方邪真说是出游未返,未予接见。
  这回他是傍晚时分才来,按照道理,方家应该留他过宿才是,但方父没这个意思,池日暮只好自夜里打道回府。
  第三天池日暮又来了,这回随行的是洪三热。
  方邪真推说身体不适,仍然不出见。
  洪三热忍耐不住,便要发脾气,池日暮好言劝阻,不意却发现案上早留下一张字笺,大意是说:池日暮这第三回驾临,必与洪三热相偕而至,洪必会借故发作,池必假意相劝,并在未了劝说池日暮,不必枉费心机、白花时间云云。
  池日暮读罢按笺长叹道:“方少侠、方少侠,你既不信我一片苦心,以为池某造作,我便不在府上骚扰便是了。”
  第二天开始,池日暮果然不再登门造访。
  方父和幼子不禁都有些怔忡,这几日来,池日暮和他们已混得厮熟,方父虽坚不收礼,但方灵还是免不了拿了些好玩有趣又不怎么值钱的小玩意,池日暮一旦不来,两父子未免有点若有所失。
  当他们把此事告诉方邪真的时候,方邪真只看看阴霆密布的天色,一笑置之。
  不久便开始下雨,下了两天连绵X雨之后,方父和方灵要至。市肆买肉,这才蓦然发现,池日暮竟和一众侍从,在吁陌陇篱外遥相苦候,都没有持伞,淋成了落汤鸡。
  方父大为感动,马上命方灵举伞过去,一面把情形转告了方邪真。
  方邪真听了,只淡淡地道:“他们果然没走。”
  方父终于忍不住道:“真儿,我看池公子也是一番诚心诚意,他要重用你,正是千里马得逢伯乐,你又何苦拒人于千里之外!”
  方邪真叹了一口气道:“他们越是隐忍,越有图谋,我这一脚踩进去,并非贪生畏死,而是值不值得?”
  方父见劝他不过,便毅然冒雨出去篱外,把池公子一众请回茅舍来。池日暮身娇肉贵。
  枕暖裳软惯了,只见他已冷得双颊发青,不住打颤,方父忙生火给他取暖,池日暮喝了几口热茶,才能开始谈笑应对。方邪真仍称头痛高卧,并不出见。
  翌日,池日暮仍是带病前来,但他带来的手下,一次比一次少,这次只带洪三热和三名随从来。
  方邪真却向方父言明,拟后日则悄悄出门,避开池日暮的纠缠。
  方父知道劝也无效,心里只对池日暮愈渐歉疚。方邪真说:“我本拟再三考验池公子的耐心与毅力,但爹爹已然动心,我怕再这样下去,就算我不答应,爹也会生不忍之心,代我答允,我还是暂行远避的好。”
  他却不知道,方灵对池日暮十分好感,曾把这件事对小白说了。小白告诉了刘是之。刘是之告诉了池日暮。
  从这天起,池日暮就没有再来了,只差仆役时来问候方父,并不忘带上厚礼。
  这日,方邪真要赴“依依楼”一趟,他要离开一小段时日,少不免要跟惜惜依依叙别一番。
  方邪真再临“依依楼”的时候,真是整个人的身价完全不一样了。
  其实方邪真仍是方邪真,但只要跟“兰亭池家”沾上了边,在楼子里上上下下,都视他如贵宾。
  但在暗底里,也视他为怪人。
  ——一个竟然拒绝“荣华富贵”的怪人!
  为这一点,惜惜不知听尽多少人对方邪真的冷言冷语、闲言闲语。当方邪真告诉她“要离开一段时间”的时候,惜惜只是用艳丽的眼神流转一下,淡淡他说:“你决定了?”
  “决定了。”
  “你不喜欢兰亭池家?”
  “不是的。”
  “要是别家找你,你也一样?”
  方邪真奇道:“有别的人找过我吗?”
  “你现在变得炙手可热了;”惜惜抿嘴笑道,“这几天,有好些不同的人都找过你。”
  方邪真陷入沉思:“哦?”
  忽然,“秋蝉轩”的门被推了开来。
  惜惜吃了一惊,想站起来,方邪真微微拍着她的手,惜惜不由自主地坐了下来。
  方邪真背向门口,他并没有回头。
  背后至少有两个人走了进来。
  因为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但有一个却开了口:“座上的是不是方少侠?”他一开口,才让人发现有第三个人的存在。这人走了进来,站在那里,不但没有脚步声,竟连呼吸声也没有。
  方邪真却只答了一句:“你有没有眼睛?”
  那人居然答:“有。”
  方邪真仍然拿着酒杯:“你有没有看见门?”
  那人回答:“看见。”
  方邪真道:“那你为什么不先敲门,就跑了进来?”
  其他两人一听,已心头火起,正要发作,那人却拦止了,道:“我忘了。”他居然带那两人又重新走了出去,然后敲门,不待方邪真应门,已推门走了进来。
  “这样你总满意了罢?”那人问。
  “可惜我今天没有心情见客。”
  方邪真仍然不回头。
  “我不是你的客人,我是你的朋友。”
  “兰亭池家的人,算不上是我的朋友。”
  “兰亭池家当然不配,”那人笑道,“小碧湖游家则不一样,游公子是你的好朋友,我是你的好战友。”
  方邪真回头。
  他看见了三个人,左右两人,一副精悍膘狠之色,就像两头豹子,只要在一声号令之下,随时攫人而噬,可是这两人跟中间的那人一比,全矮了下去,气势全消。
  中间的那人像一座铁塔,全身没有一块多余的肌肉,也没有一块不结实的肌肉。
  但他的模样,却很温文,脸上的笑容,也十分亲切,年纪也十分轻。
  方邪真知道跟自己说话的正是此人。
  通常,这些高大硕健的大块头,都只徒具声势,高手却在后头。
  方邪真却知道那人就是“后头”。
  人说“小碧湖游家”在洛阳城里的声威之所以能后来居上,浸浸然青出于蓝,除了游玉遮游公子向能善加用人,本身正直任侠之外,他共有“五只手”。
  “五只手”里,除了属于长在他自己身上的一对之外,还有“三只手”。
  三个好帮手。
  “横刀立马”顾佛影、“豹子”简迅、还有花沾唇。
  据说没有这三大功臣,就不会有游玉遮的窜起;不过,游玉遮在朝廷上还有两大重臣的照应,局面的确要比池日暮有利一些,如果兰亭他家不是世袭王侯,这一场实力抵持,池日暮早要失色了。
  而眼前这人,便是“豹子”简迅。
  ——他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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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身在洛阳里,当知洛阳事

 
 
  方邪真道:“你来干甚么?”
  简迅笑道:“你有没有耐心听我细说?”
  方邪真道:“没有。”
  简迅道:“那我简单的说:现在洛阳城里,都传说你是一个很本领的人,我们公子想聘用你,条件任由你开。你有没有兴趣?”
  “不是没有兴趣;”方邪真懒洋洋地道。
  简迅眼睛一亮。
  “而是没有可能。”方邪真淡淡地道,“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打算当谁的走狗。”
  简迅身旁的两人,脸色齐倏,一齐抽出腰间的豹尾鞭,但仍被简迅制止。
  简迅道:“那我私下也希望你能答允一件事。”
  方邪真道:“你说。”
  简迅道:“你既不加盟小碧湖,也不要加入兰亭池家。”
  方邪真一笑道:“那是我的事。我不必要谁来答应。”
  简迅也不禁变脸,但仍然有礼的笑着。
  他身旁的两名大汉早已窜了过去。
  用“
  那塌鼻的大汉戟指怒骂道:“你这不识抬举的东西,你便见好不吃,吃骚的!你倒一张纸画个鼻子,天大的面子,你还待游公子雇顶八人大轿来抬你!”
  方邪真自顾自的与惜惜浅酌低笑,没去理会他。
  另一个钩鼻大汉更怒不可抑,扬着豹尾鞭吆喝道:“你别窝在这里爱理不理的,老子一鞭砸下去,你的狗脑袋要变成破罐子,那时再要后悔,也不值几个钱了。”
  惜惜见二人动上了家伙,凶神恶煞,不觉略有点慌惶。
  方邪真温柔的向她举杯,表示要她不必惊怕。
  两名大汉见方邪真无动于衷、丝毫不惧,其中那塌鼻大汉便向惜惜喝道:“你这臭婊子……”
  话未说下去,那塌鼻大汉脸上已一连被劈劈拍拍的打了十七八记耳光,然后被一脚踹飞出门,巴登巴登的滚到楼下去,半晌还起不来。
  方邪真出手太快,塌鼻大汉的同伴,根本来不及看清是怎么一回事,塌鼻大汉已躺在远远的楼下呻吟叫痛。
  方邪真问他:“你要自己滚下去,还是要我帮你?”
  钩鼻大汉想了想,把心一横,施展“八方风雨”豹尾鞭的第一式“天风破晓”,向方邪真直砸下去。
  方邪真看定他的来势,只一闪身,豹尾鞭已落在他的手上,双手一揉,这豹尾鞭搓成一堆废铜烂铁。
  钩鼻大汉整个人都呆住了。
  方邪真道:“我再说一次,你要自己滚下楼去,还是要我动手?”
  钩鼻大汉望望方邪真,又看看简迅,简迅仍然微笑,并微微点了点头。
  钩鼻大汉如释重负,自己一个倒栽葱往楼下跌去,格登格登响个不停,这么两个大块头先后作滚地葫芦,一时整栋“依依楼”为之震动。
  这一来,惊动了许多人,都出来看热闹。
  但他们一见这两名跌得荤七八素的大汉,全都吓得缩了回去。
  他们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不得了啦,方公子跟游公子手下的‘哼哈二将,田氏兄弟闹了起来,看来田东和田西还受了伤呢,哎唷,这可不得了。”
  “游公子的管家简大爷也来了,就在惜惜的房子里呢,看来方公子这次要吃亏了。”
  “那也不见得,幸好方公子有池公子做后盾,游公子未必能拿他怎么样。”
  叫、双,“秋蝉轩”里究竟发生了甚么事,他们谁也不敢上去探看。
  简迅见方邪真一出手间就把凭一对豹尾鞭饮誉陕西的田氏双雄打发掉,心里有数,只道:“打得好,打得妙。”
  他补充道:“他们嘴里不干不净的,得罪了方少侠,请勿见怪。”
  方邪真道:“那你还留在这里干甚么?”
  简迅笑道:“我只是要敬你一杯酒。”他慢慢的走过去,慢慢的拿起桌上的酒壶,慢慢的倒满一杯酒,慢慢的递向方邪真。
  方邪真接过了杯子。
  简迅并不放手。
  方邪真凑过脸去,慢慢的把酒喝完。
  然后他才放手。
  简迅仍拿着杯子,脸上仍有笑容,可是他道:“谢谢你让我在游公子前有了交代,后会有期。”
  方邪真点点头,道:“简兄,不送。”
  简迅的虎口是拿着杯子离开“秋蝉轩”的,他临走的时候,还说了一句:“方少侠,游公一心想重用你,你不赏脸,那是我有辱使命。不过,全城的人都知道你终必投效池公子,回百应和葛铃铃,都不会袖手的。…
  方邪真道:“谢谢你提醒。”
  简迅点头一笑,走出了“秋蝉轩”。
  惜惜禁不住依向方邪真,问 :“你怎么了?”
  方邪真目注那一扇刚掩上的门,喃喃地道:“这人倒不失为一位干练的好汉。”
  简迅走下楼来,田氏兄弟诚惶诚恐的在楼下候着,简迅笑道:“走罢。”手里仍端着杯子。三人出了“依依楼”的大门,迎面来了一个商贾。
  一个单凭眼神就能伤人的商人。
  简迅一见他,就以小碧湖游氏的家规见礼,那人只望了他们一眼,就皱了皱眉道:“你的手伤得怎么了?”
  简迅道:“不碍事的。”他右手虎口端拿着杯子,趁方邪真凑唇饮酒时正要发动攻势,但方邪真已轻描淡写的把酒杯切成两截,上截杯沿嵌入简迅食指第二三节指骨里,下截杯沿则割入他食指旁肌里,封杀了简迅一切将发而未发的攻势。
  那商人看了他手上的伤,沉吟了一下子,道:“果然不出公子所料,他不肯加入我们,不过我们得要马上离开此地。”
  简迅愕然道:“为甚么?”
  那商人道:“‘老公子’的‘妙手堂’已在此地埋伏,势必要杀姓方的而后甘!”
  简迅“哦”了一声,抬头看了一看,只见“秋蝉轩”里灯火依然,不知总算是对他已留了情面的方邪真可有没有感到杀机四伏?简迅也不敢跟“妙手堂”的人正面对抗,连游公子麾下最信任的顾佛影也不管的事,他当然也不想冒这趟浑水。
  这“商人”当然便是顾佛影。
  在武林、仕林中,被尊为“顾盼神风”的顾佛影,便是这位看来只像一名平庸商贾的人。顾佛影还有一个外号,就叫做:“横刀立马,醉卧山岗”,他不仅刀法好,酒量好,智谋也算无遗策,故极受游玉遮器重。
  方邪真走出“依依楼”的时候,是带着醉意的。
  惜惜本来要雇车子送他回去。
  方邪真只叫她不必担心。“我应付得了兰亭池家,也拒绝了小碧湖游家,便不在乎多来个姓葛的还是姓回的。”
  惜惜道:“你原不是洛阳人,不知道姓回的手段。我倒不怕‘千叶山庄’,怕只伯‘妙手堂’回百应,姓回的可不比游公子和池公子,他们一是正人君子、一是宅心仁厚,姓回的一身心狠手辣,跟他们作对的人,谁都不会有好日子过。”
  方邪真要惜惜例举出一些他们的所作所为,惜惜只说了几件,方邪真已呷着酒猛冷笑。
  “我倒听说‘妙手堂’掌实权的,都没有外人,不比池日暮,他手上有刘是之、黑旋风小白和洪三热,游玉遮手下有豹子简迅。横刀立马顾佛影、花沾唇,”方邪真道,“妙手堂的回万雷,是回百应的舅舅,回百响则是他的胞弟,回绝则是他的儿子,全由亲信揽大权,看来无怪乎妙手堂光得个霸字,气势上反不如兰亭池家及小碧湖游家了。”
  惜惜道:“你还是少算几人了。”
  方邪真展眉道:“哦?”
  惜惜嫣然一笑道:“池日暮还有个了不起的嫂子,听说还是位人间绝色;游玉遮在朝中有一文一武两大名臣大将识重,这些都得要算进去;”她虽然在笑,但愁容不减,“我还是担心回家的人,回百应、回万雷、回百响、回绝都是洛阳城里无法无天的人物,他们一家子全是横吃黑白两道的高手,而且,他们有钱有势,在绿林道上本有位份,各路杀手,都听命于妙手堂,我怕……”
  方邪真一笑道:“惜惜,你知道得倒不少。”
  惜惜幽怨的睨了他一眼,道:“身在洛阳城,怎会不知洛阳事?这儿来的不少是江湖豪客,酒酣畅谈之余,这洛阳四公子之争的事,真是不会唱也会弹。”
  方邪真笑道:“那你又不担心千叶山庄的葛铃铃?”
  惜惜以袖掩嘴,嗔白了他一眼,道:“洛阳四公子里葛家实力最弱,而且也是唯一的‘女公子’,她见着你,才……我才不相信她会拿你怎样!”
  方邪真用手拧了拧惜惜的玉颊,痴看了一会,忽起身,道:“我去看看想拿我怎样的人会拿我怎样。”
  惜惜依依不舍地道:“你真的要下去?”
  方邪真淡淡地道:“我再不下去,他们就要上来了。”
  他抚着惜惜的柔肩:“还是下去会好一些。”
  惜惜担心的依偎在方邪真的胸前,幽幽地道:“我能帮你甚么?我怎样才知道你无恙?”
  方邪真温柔地道:“能。”
  惜惜喜忻地道:“怎样帮你?”
  方邪真道:“你在栏上,一见裹着我的有绿色的剑光飞上了天,立即倒一盆水下来;如果你看见街心有一团火光掠过,便等于告诉你:我正要回家睡大觉。”
  方邪真双眼深深的望进了她的眸子里:“就这样好不好?”
  惜惜看见方邪真的神情,不知怎的,便知道天下间没有人能击败他,一种对英雄侠少的孺慕之情,掠上心头,特别浓烈,只俯在他肩膀上,感受那男子的体温和气息,喜忐忑地道:“好。”
  方邪真一笑。
  他飘然下了楼。
  昂然走进了黑暗的街心。
  这时候,在离开“依依楼”不过三条街道之遥的“兰亭池府”,刘是之正向池日暮报告了一件事;“小碧湖”游家已派人到“依依楼”,找上了方邪真密议。
  交谈的结果如何,没有人知道;但田氏双雄是从房里直滚下梯来的,不过,只隔了一会儿功夫,“豹子”简迅从房里出来,是带着笑容从容离去的。
  池日暮难过地道:“方邪真会不会已答应加盟小碧湖呢?”
  “这倒不一定,小碧湖的条件很可能比我们更好,”刘是之皱着眉,眯着眼道,“但小碧湖找上他,千叶山庄和妙手堂也必会找上他的,他今天不答应,难保明天也会不动心……”
  他附加了一句“压轴”的:“然而,他之所以忽然受到重视,完全是因为我们先看重他。”
  池日暮愁眉不展地道:“先生的意思是?”
  刘是之仍眯着眼,眼缝像两枝横着的针,他的话也像一口针:“这个人,如不能用,便不能留。”
  池日暮一听,心里一震,忙道:“先生可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刘是之道:“有。”
  池日暮喜道:“是什么法子?”
  刘是之伸出两只手指:“既然厚币甘辞、诚挚礼遇,都不能打动他,那只剩下两个法子。”
  池日暮忙道:“请道其详。”
  刘是之道:“一是要劳大夫人走一趟。大夫人虽非江湖中人,但她待人接物,很能予人好感,池府中有不少人誓死效命,请恕属下斗胆说一句,有不少人是看在过去大庄主和大夫人的面子;大夫人又是天生丽质,闭月羞花,沉鱼落雁,貌美元双,由她出面,方邪真也是个人,是个大天晚上都上‘依依楼’的男人,难保不会改变主意。”他补充了一句:“这可得要葛铃铃有所行动之前先发制人不可。”
  池日暮脸有难色。
  他之所以被称为“少公子”,主要是因为池家的宗主,本是在长他五岁的胞兄他日丽的身上,但兄长在迎取大嫂之后,忽遭残疾,风瘫不起,而今要他嫂子颜夕来办这件事情,似有些不妥。
  他一向甚为尊重、敬慕这位善解人意。善良英气的嫂子,要不是她在重要关头挺身维护池日暮在池家的宗主权,池日暮的大权,可能早已保不住了呢。
  池日暮犹豫起来,忽听帘子里有人说道:“二弟,你既然认为姓方的能振兴池家之大业,给你嫂子去劝劝他也好。”
  一人坐在木轮椅上,自帘外推了进来,脸色苍自,唇无血色,赢弱无神,说话也有气无力。
  池日暮一看,在兄长椅后的还有清丽英朗的大嫂,心知这是刘是之的摆布,以防他不答允,早已劝服了兄长首肯,并已惊动了大嫂,心中不觉升起一片难使人察觉的怒意。
  他知道刘是之这都是为他做的。
  可是当他看见刘是之一副“早已安排、胸有成竹”、“自作聪明、自以为是”的神情,他便有一种无以言喻的恚怒,仿佛被人折辱、奚落了似的;但他偏又知道这是用人之际,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他这股私心是不能发作,发作不得的。
  所以他脸上只露出仄愧之色,口里只是试探地道:“这样么……不知嫂子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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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深碧的剑

 
 
  颜夕修眉一扬,道:“这姓方的是谁,真有这样的本事?叫甚么名字?多大年纪?”
  池日暮道:“他叫方邪真,年纪倒轻,大约长我一二岁,他的武功极高,小白败在他的手下,他却连剑也未拔。”
  颜夕心神一震,道:“他……他是用剑的?”
  池日暮道:“是啊,他武功高,定力也强,这样一个人,如在池家,当然是臂助,若在别家,可成了劲敌。”
  颜夕无心听其他的,只问:“他的剑可是深碧色的?”
  池日暮望望刘是之,刘是之看看池日暮,道:“不知道,我们谁都未曾看见过他拔出剑来。”
  颜夕又问:“他腕上可有一对……翠玉铜子?”
  池日暮想了一想道:“这倒没有注意。”刘是之断然道,“没有。”
  颜夕才舒了口气。池日暮却想了起来,道:“他手腕上倒有——”他仔细的回想,然后准确的用字:“系着一条浅蓝色的丝中。”他转过头去问刘是之:“对不对?”刘是之说:
  “对。”
  颜夕道:“是丝中,不是镯子?”刘是之肯定地道:“是浅蓝色的丝中。”颜夕道:
  “哦。”有点失望似的。池日暮道:“大嫂,这有关系么?”颜夕忙道:“没有关系,没有关系。”
  刘是之道:“看来,这姓方的用软的不行,只好用强的了。”
  颜夕即道:“让我来,我可以试一试。”池日暮忙道:“嫂子一向有人缘,说不定真可为我们池家解决了一大难道。”池日丽用手轻轻握着颜夕的手道:“不过,这可是让你辛苦了。”
  颜夕感觉到丈夫瘦骨嶙嶙的手,想及过去这双手曾是雄豪有力的,心中一阵难过,忙用话掩饰道:“这又算甚么辛苦!当年洪兄弟不也是这样收揽过来的吗?这件事情当初做得开心,现在也相处得挺惬意的!”
  池日暮笑道:“上次,你用一柄匕驳软柄神枪留住了洪三热,这次却要用甚么来留方邪真?”
  颜夕亮丽地笑道:“书。”
  池日丽、他日暮一齐诧道:“书?”
  “我以前有位朋友,跟这位方邪真性情很有些接近,他生平所好,只不过是一大房的古书字画真迹;”颜夕清脆的语音清脆的解释,“我们的书库里不是尽有的是好书好画好字吗?且看这法儿灵不灵!”
  池日丽笑道:“书?”
  池日暮哈了一声道:“书!”
  刘是之拍拍后脑笑道:“怎么我没有想到?大夫人准备甚么时候去?”
  颜夕推开两扇窗,望望天色:“那姓方的会耽在甚么地方?”
  “依依楼里有一个名妓,叫做惜惜,姓方的多窝在她那儿,但很少留宿;”刘是之道,“今晚戊亥时分,他必回法门寺大隐丘的老家去。”
  颜夕道:“那很好,我今晚就去看看他如何三头六臂,我带洪兄弟一起去。”
  池日暮怔了怔,道:“今晚?”
  颜夕抿嘴笑道:“事不宜迟嘛。”
  池日丽奋亢的推着轮椅,道:“我跟你去书房搜罗搜罗去。”
  颜夕看见丈夫奋悦,也觉开心,随他到了帘子之后,池日暮见刘是之还在摸着下巴沉思,便问:“你说还有一个法子,是甚么?”
  刘是之却目光闪动:“其实,最好是两个法子并施,那就万无一失。”
  池日暮听出对方似有点难言之隐,便道:“你说说看。”
  刘是之眯着眼道:“我不能说。”
  池日暮奇道:“何解?”
  刘是之们着胡脚,“如果我说出来,公子万一个怪我太狠,我可是为公子大业,白挨了冤。”
  池日暮笑道:“哪有的事!先生为池家大局不惜殚精竭智、处心积虑的想出奇谋妙计,我要是误解先生的好意,还是人么?”
  刘是之喟然道:“公子对属下一向信重,属下一向铭感,只求鞠躬尽瘁,死而后己,不过,我这个计策,公子要是透露出去,只怕难免老命不保……”
  池日暮笑道:“先生放心,我保管不说出去便是了。”
  刘是之忽然一叹。
  池日暮奇道:“先生仍不放心么?”
  刘是之望定池日暮,道:“我倒不是不放心公子,而是这计策如果能成,方邪真一旦投效公子门下,只怕我这老骨头就连门槛都站不下了。”
  “我还道是为了甚么,”池日暮诚挚地道,“你放心,先生在他府劳苦功高,方邪真再有能为,也决不可以僭越辈份。”
  刘是之苦笑道:“可是,我这话儿一说,一旦付诸行动,公子只要在人前一提是我的主意,我可成了靶子了。”
  池日暮心忖:原来他还是不放心!便伸出两只手指,当下起誓道:“好,先生既是不放心,我便当天立个誓言:“皇天在上,我待先生推心置腹,福祸与共,先生为池家天下献计,我决不反悔食言,让人怀怨于先生,如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刘是之待他誓完,才噗地跪地劝道:“公子快别这样说!真是愧煞属下了……”
  池日暮扶他起来,笑说:“先生可以道破玄机了罢?”
  刘是之正色道:“我再问一次:公子真非要得方邪真之助不可?”
  池日暮道:“此人不可为他人所得,自然非争取不可!”
  刘是之肃然道:“不惜代价!”
  池日暮道:“为求壮士,岂惜代价!”
  刘是之推门探首,看了看四周,然后掩上了门,凑近池日暮耳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道:“杀了方邪真全家!”
  池日暮着实吓了一大跳。
  刘是之阴沉着脸,道:“只有这个办法。”
  池日暮失声道:“为甚么?”
  刘是之道:“当日,我们曾藉故杀龚定庵,逼走井如府,也用过比这更绝的手法,这是没法子的事,只是权宜之计,像方邪真这种人,不迫他是不出山的。”
  池日暮一时难以取决,彷惶地道“非此不可?”
  刘是之森然道:“非如此不可!”
  池日暮心乱如麻:“可是……这事叫谁去做是好?”
  “小白绝对服从你,而且机警,如由他下手,跟他脱不了关系,自然也不会等得说出来;’刘是之道,“不过,我们还得找一个人来认头。”
  池日暮惚惚地道:“你是说……?”
  刘是之眯着针眼:“这件事既是我们动手,就要弄一个对头,让方邪真非跟我们结合来找他算账不可!”
  他日暮恍然道:“回百响?!”
  刘是之阴鸷地道:“回百响也收了我们不少银子,这该是他回报响应的时候了。”
  他忽然笑道:“你说刚才我开窗看到了甚么?”
  池日暮心不在焉地问:“看到甚么?”
  “天气不大好,浮云掩盖了月光;”刘是之悠然道:“风是很大的,但只要下不成雨,一个时辰后,就可以看到月色了。”
  池日暮忽然觉得这话似乎有些跷蹊:“你的意思是——?”
  “我在想,”刘是之推开窗子,深吸了一口气,似享受这口气的清鲜,负手回身道,“在月色下,看来一向都不动心、一切都不动容的方邪真,遇见大夫人,不知会不会动心?
  会不会动容?”
  池日暮忽有警觉,瞥见刘是之的针眼,似看穿透了自己,心里一悚,道:“先生何作此语?”
  刘是之笑了,笑得像一头修炼了三千年的狐狸:“公子心里明白。”然后他恭恭谨谨的向池日暮深深一揖,连脸上那一点浮滑之色都尽隐不见。
  方邪真的身影,投入了长街的暗处。
  楼头上,挑着两盏红灯笼。
  惜惜站在向晚街口的楼上房前。
  她背向房门,依在栏上,眼光遥遥的落在街上。
  温暖的灯光镶在她身影的轮廊上,柔和得就像一位深情的仙女思恋凡尘。其实,千古以来,每位真情的少女,都曾这样凝盼过她们远去的情郎,有的,去了还会回来,有的,去了不再回来。
  方邪真知道惜惜在楼头上凝注着他,希望他一个回身,一次回顾。
  可是他不能回身。
  不能回顾。
  他怕自己一回身就会动怜。
  甚至动情。
  但在这时候,不管动情或动怜,都是剑客的大忌。
  因为他知道,在这黑暗的街道上,已有算不清的劲敌在等他失神、分心!
  他知道,一个人想要突破前面的困境,就不能回顾!
  万万不能回顾。
  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猎猎飞舞,这一带是烟花场所,这时分不可能冷清若此,但这幽寂想必是为了自己而设的罢?——方邪真笑着,借酒意踉跄着脚步,唱着一首悠远而哀伤的曲子,然后他卸下了包袱,解下了裹剑的蓝布,拢在袖子里,向黑暗的最黑暗处,清清楚楚地道:“姓回的,如果你不立刻回家去,那就滚出来罢!”
  他这句话一话完,黑暗里一切黑的事物,都动了起来,不但动,而且还动得很快,动得很诡奇,动得很可怕:
  他们都是人。
  全身被黑色涂得漆暗的人!
  方邪真马上发现他前、后、左、右都是敌人。
  黑色的敌人。
  这样一来,凡是黑,就是敌人。
  敌人连兵器都是黑色的。
  兵器虽是清一色的黑,但却有十六八种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