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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域》

中篇 第六章 出生入死情 文 / 王雄成



             第六章
  昭茵愣住了。不是我,难道他们故意在找你?
  是的。那个陷阱是为我设计的,因为要杀我的人对我很熟悉。他了解我跳的高度和落脚的地点,所以如果是你去的话,就不一定能踩到陷阱。
  可是谁要杀你?
  一钩先生。
  他为什么要杀你?你认识他吗?
  他是一个剑客,所以他不希望我和丁棘的存在,而且他认为自己该死,觉得我迟早会去杀他。现在他还是官府的人,帮官府杀了两个杀手对自己当然有利。
  昭茵痛苦的看着我,说,他把丁棘抓走就是为了要等你来,然后将你们都除去。
  我点了点头。夜更黑了,已经没有了声音。我站了起来,朝昭茵微笑,我说,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你去哪?
  我去找一钩先生。

  一个一年只做几次刽子手的人是不会住在官府的,所以一钩先生一定住在客栈。住在客栈是剑客的习惯,而一钩先生本就是个剑客。我知道既然一钩先生不想透露自己的身份,那他一定会减少被人发觉的机会,所以他应该住在离刑场最近的客栈。
  我赶到了离刑场最近的客栈。客栈的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堆着满脸的笑,因为这时候的生意是最好的。我把剑放在长袍里面,然后走了进去。老板看见有人来,连忙跑了过来说,客官,真不好意思,小店今天,今天已经客满了。
  我说,我不是来住店的,我找人。
  老板虽是会错了意,但也不尴尬,还是笑了。他问,你找谁?
  我说,很特别的一个人,今天你这里有没有接待过这样一个人?
  老板愣住了,他说,特别的人,什么样的人才算特别?
  行为很特别,与常人不同。
  老板摸了摸自己胖乎乎的脑袋,想了一会说,倒是有一个蒙面的人,不知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我突然按住了剑,但马上我又松开了手。因为我知道那个人绝对不是一钩先生。虽然一钩先生行刑的时候蒙着脸,但在客栈他也没必要这样,否则很容易被人注意到。我突然问老板,那你有没有看见官府的人和他来往?
  老板又想了想,说,和官府的人倒没有什么来往。不过中午有一个人站在小店门口,官府的人倒是来找过几趟。然后这个人又上楼了几次,不过没有住下,可能是传个话什么的。
  我没有再问老板什么,因为他所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了。一个客栈的老板不会问顾客很多事情,就像一个杀手也不会去问他的雇主一样。我朝客栈的楼上走去。楼上大部分客官都歇下了,只有一间客房还亮着灯,从门缝里依稀可以看到一丝光透出来。我刚往那房走去,灯就灭了。然后我听到房子里有人开窗户,我快步走过去,在门外问,是一钩先生吗?屋里没有人回答。更确切地说,屋里的人已经从窗户走了。我把门推开,跟着从窗户跳出去,然后我看见离自己十丈远的地方有一个黑影在窜动。我朝那个黑影追去,但那个人的跑的速度很快,而且故意变换方向,让我苦追。我又问了一遍,你是一钩先生吗?那人听了这话不再变换方向,而是朝一个方向飞去,因为他没有想到我以这样的速度在屋檐上跑动的时候还能开口说话。我继续跟着,可是距离却拉不近。
  忽然那人跳到地面上,一弯腰,一颗小石子朝我飞了过来,那速度像是可以划破这午夜的宁静。我拔剑,挥剑,石子碰到剑转了方向打到了墙壁。可是当我再看前面的时候,那黑影人已经不见了。然后我跳了下来,前面有一间还没有打烊的酒店。一个酒鬼对酒总是有种特殊的敏感,就像剑客对他的剑一样。我走了进去,将自己的酒袋装满。夜风吹在身上,一股寒意,但这似乎已经无法再把我的疲惫吹走。我喝着酒,我知道我太累了,已经三夜没有合眼,刚才那一追更让我耗尽了体力。我回到了昭茵住的客栈,因为我需要休息一下,什么事可能都要等到明天才能办。没人是铁打的,我自然也不是。

  一个剑客永远也不会睡得太死,否则他真的不会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的。第二天早上有人推开房门的时候我马上就醒了,我的手马上了按住了放在床头的剑。然后我看到昭茵朝我笑了,她说,不要紧张,是我。我苦笑着放开了剑。
  昭茵的脸上突然弥漫了忧伤,她说,你的身份已经让你做不成自己了。然后她问我,你昨天有没有找到一钩先生?我摇头,然后站了起来。我说,我现在就去找。昭茵拉住了我的手,她的眼神很痛苦。她说,先吃了东西再去吧。我点了点头。
  然后昭茵端进来了早餐。我吃东西的时候昭茵看着我,眼神呆呆的。我笑了,我说,放心吧,我会没事的。
  昭茵说,外面已经贴了告示了,行刑改在明天。
  我知道了。
  那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抬起头,碰到了昭茵的眼神。我叹了口气说,相信我,我一定可以做到的。昭茵勉强的笑了。
  昭茵突然问我,那你现在准备去找谁?
  风蓝。

  风蓝住的地方还是老样子,他的人好像也并没有老去。河水在他身边缓缓流过,他的剑依然在他的身边。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风蓝摇摇头说,你本不该来的。
  我说,我不来又怎么会知道谁是一钩先生?
  你怀疑我?你认为我就是一钩先生。
  我没有摇头,笑着说,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像你一样会对我的剑法和行动这么熟悉呢?
  风蓝说,你是说我没有选择的余地吗?这一剑你一定会刺过来。
  我慢慢的走过去,剑已经在我的手上。但风蓝没有站起来,他还是躺在那把藤椅上。我停了下来,然后回头。我听到风蓝的声音,你为什么不杀我?
  你一直躺在藤椅上是因为你已经站不起来了,所以你不是一钩先生。
  风蓝苦笑了。他说,你知道思柯弟弟的手是谁砍断的吗?是我。而我也因此断了一条腿。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帮你杀人?
  因为他们要利用我的名声得到买卖。不仅是他们,我手下所有的杀手都在靠我的名声得到买卖,所以他们也从来不会去告诉别人我的腿其实已经断了,再也杀不了人了。
  我转过头看着风蓝,他的脸色苍白如雪。一个杀手要靠自己的名声来生活,而不是剑。这难道不是悲哀吗?我离开的脚步加快了,风蓝在我身后说,还有一个人对你很了解。
  我问,谁?
  丁棘。
  可是他现在被抓了,人在天牢。
  风蓝叹了口气说,他是一个很在乎自己名声的人,在他被抓之前交过很多朋友。你可以保证他没有拿你炫耀过吗?
  我的嘴角抖了抖。这无疑增加了找到一钩先生的难度,所以我放弃了。我要直接去救人。

  官府的囚牢是重兵把守的,尤其是死囚牢。我没有绕道,因为我知道从任何一个地方进去都会有部署。既然都一样,还不如光明正大的进去,这样陷阱说不定还会少些。我从囚牢墙外直接跃了进去,然后我看到已经有一帮人在那等着我了。我落地以后马上又向后滑了几丈,笑着说,让各位久等了。
  站在最前面的人长得很彪悍,看到我笑了。他说,很久就听说左剑洛崖的名字,今天能见到,多等一会又有什么关系?
  我笑了,说,你是谁?
  我只是一个镖局的镖师,我叫卡伊。
  我吐了口气。这个世界上除了有杀手替别人杀人之外,还有一种人专门保护别人,他们叫镖师。我又笑了笑说,你们怎么官府的生意也接?
  卡伊笑了。有钱我们自然要接,你们杀手不也一样,我们从来不会去管找我们的是谁。
  那如果我给你们钱,你们是不是可以把人给放了?
  卡伊摇了摇头,说,我们也有我们的规矩,无论你给多少钱我们也不会这样做的。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太阳的光线还是很刺眼。我说,你认为这笔钱你们能挣下来吗?
  卡伊听到这句话倒退了几步,脸色泛白。他知道自己肯定挡不了我的剑,所以他又皱了皱眉头。然后他说,银子我们是肯定能拿到的,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会让我们有命去拿?
  你们怎么这么肯定你们一定能保住这趟镖?
  卡伊把眉毛打开,得意的说,因为我们根本就没有镖,有也最多是这一间空牢房而已,你不会要把这间牢房也搬走的。
  我的头突然很痛,牢房里根本就没有人,他们留人在这里只是想拖延我的时间而已。我转身想离开这里。卡伊笑着说,你难道不想知道托镖的人是谁吗?
  我笑了。我说,你要告诉我吗,这好像也不是你们的规矩。
  卡伊点了点头。确实不是我们的规矩,但在先前我们就和这次托镖的人谈好了,只要你到这里来我们就有权告诉你。
  我想了想说,你要我拿钱给你你才肯告诉我?
  不,我想看看你的剑。
  卡伊的话刚一说完,他的脖子就感到了一股冰凉。我的剑已经驾到了他的脖子上,没有人看清楚我出剑,甚至跑到卡伊面前的过程都没有看到。我说,你还想让你的头试一下这把剑吗?
  卡伊的身子在发抖,他说,不,我不想试,我已经看到你的剑了。
  然后我把剑从他的脖子上拿开,身子又往后滑了几丈。我说,现在你应该告诉我了吧?卡伊正要张口,我突然又跳了起来,像大鹰一样从卡伊的头顶飞过。当卡伊明白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在他的身后了。剑平握在我的手里,剑上平铺着两把梅花镖。我笑了,说,暗中的朋友,事情不能太急,总得让我问完该问的话再动手。卡伊的脸上冒出了冷汗,他也顾不得庄严,用衣服不停的擦拭。然后我又转过身来笑了,我说,卡伊,你又多看了一次,可是占了便宜,现在可以说了。卡伊好久一会才回过神来,他说,是,是,托镖的人是西城铁铺的瘸子。

  西城只有一个铁铺,铁铺里也只有一个瘸子。一个很有特点的人总会引人注意,瘸子不但腿瘸,脸上还有几道伤疤。他的手很稳,拿着铁锤狠狠的敲打着火红的铁。火花溅开,倏忽即灭。我走了进去,问,你认识一钩先生?
  瘸子的手没有停下来,他说,是的。说完这两个字瘸子没有往下说,他似乎并不想说太多的话。
  你和他什么关系?
  瘸子没有看我,他只是盯着他手中的铁。他说,我负责给他传话。
  我笑了,我说,那个在客栈前给他传话的也是你?
  瘸子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表情。他说,你已经知道了为何还要问我?而且你已经知道了很多,太多了。
  我摇了摇头说,是知道一些,但还不完全。譬如,你和一钩先生什么关系,一钩先生到底是谁?
  瘸子把打好的铁扔到水里,一股热气哧的一声冒了出来,接着瘸子把手伸进水里去拿铁块,边拿边说,这个问题我不会告诉你的,你最好去问一钩先生自己。
  我叹了口气说,你不怕我的剑?
  瘸子还是那种木木的表情,他说,我知道你从来不会去强迫别人做什么。
  我苦涩笑了,说,但我也可以让他永远也做不了这件事,一个死人就不会有人再强迫他了。
  瘸子又摇头。而且你也不杀那些不该杀的人,所以你不会杀我。
  我走出铁铺。也许一个人的优点也正是一个人的缺点。瘸子继续说,一钩先生让我告诉你,明天的行刑已经改在庙前了。
  我想问瘸子是哪个庙前,但我没有再问,因为瘸子既然只说这么多,你就休想再多问一些东西出来,没人会去做徒劳的事。

  我回到客栈的时候昭茵哪也没有去,她就那样静静的坐在那里。我笑了,说,你果然没有走。昭茵愣了愣,然后笑了。她说,因为我相信你的话,我只要看到你的眼睛我就不会害怕。那是一双永远充满着坚定和信心的眼睛,有一丝凄痛,有一丝忧郁,但永远也不会有颓废。
  我说,我没有找到一钩先生,也没有救出丁棘。但我明天还会去救人的。
  昭茵点了点头,她已经不需要问太多。然后她给我倒了一杯茶,醒酒的茶。只有人带着酒走,但却没有人会身上带着茶。我没有醉,我永远也不会醉,但我却把茶水给喝了。酒是男人随身带的,但如果男人身边有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总会为他准备着一壶醒酒的茶。我似乎已经麻木了一个人的生活,一个人的生活的寂寞和无奈。我突然盯着昭茵的眼睛,那眼神还是和三年前一样,一样的信任,一样的快乐。尽管昭茵也知道只要丁棘一被救出来,我就会走。丁棘有很多朋友,他出名以后,和很多的剑客交了朋友,因为他是一个喜欢热闹喜欢名声的人。任何一个想出名的人总不会忘记将自己推销出去,但买账的人永远不会很多。这一次买账的人只有我,因为我只有一个朋友,而且我也不想失去。
  我看着窗外,猛烈的秋风把干瘪的树丫刮驼了背,天空黑了下来,一场雨似乎就要来了。昭茵问我,你今天见到丁棘了吗?我摇了摇头说,明天的行刑改在庙前了。
  庙前?哪个庙前?
  我笑了,神多的庙,只有神多的庙鬼才会多。
  昭茵疑惑的看着我,她说,为什么?
  我苦笑着说,弥残庙,那里面神像多,外面树多,这样的地方是最好埋伏的。所以我想他们应该会去那里。
  昭茵的眼里散落出痛苦,她说,他们真的想要你死吗?
  我看着昭茵笑了,因为我不想让她担心。我说,没事的,不管他们埋伏多少人,我救的毕竟只有一个,其他的人我何必去管。
  请让我和你一起去。昭茵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很坚定。
  我没有拒绝,她应该为自己的朋友做一些事情,否则她会内疚的。我说,我今天晚上就去,看着他们埋伏。你明天午时前一刻再去,我要是救不了,你再出手。

  我到弥残庙的时候官府还没有开始行动,我心里暗自发笑,官府做事也要等到深夜的时候偷偷摸摸的做。弥残庙的外面是一片森林,虽然叶子都掉光了,但还是显得特别的挤,藏几个人应该是个好地方。弥残庙里的神像是最多的,所以来往的老百姓也是最多的,难到官兵会故意扮作信徒?我否认了自己的想法。既然这里要行刑,官兵肯定会把弥残庙围起来,信徒自然是不让进来的。我在庙里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喝起酒来,有些时候等待要比猜测好。
  到了半夜,外面响起了脚步声,显然是埋伏的官兵已经到了。我跳了起来,伏在庙的大柱梁上。那些小兵进来以后也不用吩咐,各自找到一个神像,钻了进去。原来那神像背后早已被人开了一条小门,显然是早安排好的。所有人都躲进自己的神像以后,庙里又进来一个带头的,那人咳了咳说,一钩先生吩咐了,看见洛崖你们就吹迷烟,到时候自会有人关住大门。而且你们记住了,在我没有发号令之前绝对不许出来。我仔细的听了听,正是铁铺瘸子的声音。瘸子说完一瘸一拐的走了。然后我淡淡的笑了。箭没有剑快,所以改成了迷烟。迷烟会漂浮在空气中,无论多快的剑也是没有办法的。
  我轻声的跳了下来,然后走出庙宇。月亮很圆,透过散淡的月光我看到树下面有很小的果子。我顺手捡了很多果子,再次走进庙宇。神像的一侧有一个小孔,我想应该是用来出迷烟的,于是拿果子将小孔堵住。神像下面是空的,人在里面不会死,但却没有办法吹出迷烟。当所有神像都被赌好之后我舒了口气,然后我跳上了庙宇的大柱梁,喝酒睡觉。
  第二天上午官府就没那么鬼鬼祟祟了,开始在庙前搭个行刑台。行刑台底下是没有陷阱的,这个我昨天晚上已经仔细的检查过了。同样的错误是不会犯第二次的,这个官府自然也明白。弥残庙都被官兵给围了起来,水泄不通。晌午的时候丁棘被带过来,脖子上套着枷锁,脚上带着铁镣,蓬头垢面,像是受了很大的苦。前来围观的人还是同样的多,因为他们都知道我没有死。我没有死,戏就不会演完,免费的戏总是不会愁没有观众的。今天的戏又添了新把戏——超度。给丁棘超度的僧侣有三个。一个拿着追魂棒,一个拿着天机条,还有一个拿着剑。三个人围着丁棘不停的打转,口中念念有词。我挂在横梁上,倒也看得清楚,然而这个时候我也看到了昭茵。她带了剑,而且手按在剑上。我不知道她的剑有多快,但我绝对不能让她出手。她的眉毛轻锁,似乎已经忍耐不住。于是我只有先动。我从横梁上跳了下来,然后踩在神像上再一次跳起。行刑台前坐的官员回头看着我,脸上露出了得意地笑。但这笑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庙门没有关,我也没有晕倒。
  我笑了。我说,你们不用看了,门我已经让它永远关不上了。至于神像里的人,现在可能自己已经迷昏了自己。
  我说话的时候给丁棘超度的僧侣并没有停下来,他们越转越快,最后几乎已经看不到丁棘了。我不知道圈子里面的情况,所以我跳到了行刑台正上方的树上,接着俯冲向超度圈里直直的飞下去。三个超度的僧侣突然跳了起来,朝后退去。中间只剩下丁鹏,枷锁不见了,铁镣不见了,但他的手上却多了一把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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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 第七章 第二个真相 文 / 王雄成



第七章
剑是僧侣的剑,因为僧侣的手中已经没有了剑。丁棘的剑指向天空,指向我。我还在下落,但速度越来越快,已经不是自己能控制得住的了。我舞剑想躲开丁棘的剑,但丁棘站在地上以静制动。无论我怎么动,怎么躲避,丁棘都可以轻松的摆脱,然后再刺。况且我们俩的剑本来就不相上下,在这种情况下,我已经占了下风。
然后我听到了昭茵的喊声,洛崖,小心。丁棘本已刺到我胸口的剑突然收了回来,往地下刺去,整把剑除了剑柄之外全部没入了地下。我看到丁棘的剑往下刺,猛然翻身回到了头上脚下的状态。待整个人落在地上的时候,我的手中已经接住了六个暗器,暗器是超度的僧侣发出来的。我站在刑台上,手中拿着剑。丁棘也是站在刑台上,但他手中的剑已经没入了地下。我抬头望向天空,淡淡的说,三天后是我们照例比剑的日子,我在老地方等你。说完我抓住昭茵的手朝人群外奔去,没有人去追。甚至于没有人明白怎么回事。
我们又回到了客栈。昭茵忍不住问我,你明明是去救丁棘,可是他为什么拿剑指着你,他到底怎么了?
我没有说话,我在想。
昭茵又说,难道他和一钩先生是一伙的,故意设这个圈套来抓你?
我摇了摇头。不是,他们本来就是一个人,丁棘就是一钩先生。
我想这一直就是一个圈套,还有谁能比丁棘更了解我的剑?他每年找我来比剑就是想更加清楚的了解我。他恨我,因为三年前我的到来把昭茵的心从他的身上带走。他找到官府,然后告诉他的计划。他假装自己被抓,而我一定会来救他,这样他就有机会报复我。官府为了抓我自然会帮他。所以这么久我一直没有看到一钩先生和他同时露面。也许在我和他一起杀黎甸之前他就在为官府做事,他是一钩先生,杀过很多不该死的杀手,他其实是该死的。想到这我的心突然很冷,我拿起了酒袋,也许只有酒才是热的,只有它才不会抛弃我。我转头看着昭茵勉强的笑了。昭茵走过来亲吻了我的额头,她说,你说过我是你一生最爱的人,是吗?我说是的。然后我抱紧了昭茵,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
城外三十里的向阳坡,风很大,但没有太阳。天空是灰暗的,像背叛,更像离别。我就站在这个地方,还有我的剑。我已经习惯了等人,一年,十年,二十年。其实等人并没有什么不好,让别人等的人自己也不是那么快乐。丁棘没有让我等很久,这不是他的习惯。
我看着丁棘淡淡的说,你来了。
丁棘点了点头,他说,我从来都不失约。
我看了看手中的剑,问他,你很久以前其实就是一个杀手,你却不喜欢让别人知道,每次杀人的时候都蒙着面。那你的头呢,有没有失约过?
丁棘这才注意到我的剑,我的剑已经在右手。我的剑在右手,谁都知道我的剑应该在左手,但它确实在右手。丁棘的瞳孔在收缩,但他马上镇定了,淡淡的问我,你的右手也会使剑?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我笑了。我说,你输了。
丁棘点了点头。是的,我输了,我已经没有了必胜的信心。
我冷冷的说,现在剑还比吗?
丁棘的嘴角抖了抖,说,比,因为我没有选择。
丁棘的话一说完剑就朝我刺了过来。刺是剑术中最基本的动作,也是最灵活的动作。它可以变成斜砍,反抽,上挑,下划。我没有动,因为我在判断,要做一个好的剑客就一定要学会判断。丁棘的剑离我半丈的时候突然如毒蛇般向我的左手边砍去。我的剑没有动,而是将身子向右斜侧。丁棘并没有将剑砍到底,他的手腕突然转了过来,剑向我的右侧反抽过去。对于一个右手用剑的人来说,右边是他的薄弱区。再加上刚才我向右斜侧,整个身子都不是很稳,就更不好使反手剑了。
丁棘的剑抽过去,然后倒了下来。倒下来的是丁棘,而不是我。因为我的剑已经回到了左手,在我身子斜侧的时候我将右手的剑给了左手,然后左手挥剑顺划。顺着总比反着要快,所以丁鹏倒下了。
丁棘的脸色变了,因为他犯了一个错误,一个错误就足以致命。丁棘问我,原来你的右手不会使剑?
我将剑插回剑鞘,我的剑依然挂在右边。我点点头笑了,然后说,我的右手从来就不会使剑。
丁鹏苦笑了。你只是为了让我失去信心,让我急躁。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而只是废的双脚。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因为我不想杀你。
风在抖动,彩云被吹散成了薄薄的一层,摊在天空。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人,一个瘸子。

我微微的笑了。瘸子并不瘸,而且比一般人走得更稳,走得更快。我说,你来难道又是给一钩先生传话的?
瘸子也笑了,他的笑很冰冷,像是冬天的冰窖。然后我听到他说,一钩先生?一钩先生是谁?
我叹了口气说,一钩先生不就是你吗?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瘸子听了这话没有否认,也没有生气,生气是决斗中的大忌。他的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剑,然后他说,你不但剑快,人也很聪明。知道的还不算太晚。说完这句话瘸子大笑起来。我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静静的看着瘸子。
瘸子停住了笑,他说,你现在还没搞清楚吗?丁棘只是官府的一个小卒子,一年前他找到我,他说他要报复你。我当然也想抓住你,于是我们就演了这样一场戏,可惜被你逃脱了。不过今天你是逃不了了。因为通过这几次我已经把你的出剑习惯摸清楚了。
我没有说话。瘸子继续说,怎么,难道你不相信我的剑?
我摇了摇头,说,不是,只是你了解了我这么多,我对你什么都不了解。这样好象不公平。
瘸子看着他的剑,很久才说,那我就告诉你一些事情,其实丁棘也不知道我就是一钩先生,因为我一直都是以给一钩先生传话的身份出现。一个给自己传话的人怎么会让人怀疑呢?你不会忘记黎甸吧,他就是我的师傅。他遇害那年我就离开了。
我点了点头,说,那你现在打算把我怎么样?
瘸子拔出了剑,剑客之间的事当然只有用剑的办法解决。我没有拔剑,拔剑的姿势都没有。瘸子愣住了,他疑惑的问,你为什么不拔剑?
我笑了。我说,既然你已经知道我要怎么样用剑了,那我还有什么必要拔剑?反正都是一死。
瘸子这次没有笑,他的剑已经向我砍来。真正的剑客差的往往就是一步。瘸子的剑已经快速的过来了,但我还是没有拔剑。我依然在等待。瘸子疑虑了,剑自然也慢了下来。就在这一刻我拔剑了,我没有用左手拔剑,而是用右手。剑在右腰,拔剑也是右手,这样拔剑的距离自然就短了。等瘸子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和丁棘一样倒下了,剑伤还是在腿上。
瘸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我的右手拿着剑,剑上流着他的血。他疯狂的问,你,你右手不是不会使剑吗?
我摇了摇头。你也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你不应该相信你敌人的话。
早在沙漠的时候我的师傅就教我用右手剑,但他从来不让我杀人用。他告诉我一个杀手总要学会隐藏自己,这样在最危险的时候才有解决困难的办法。右手一般都比左手快,所以当我用左剑的时候就没有人会去怀疑我的右手也会使剑。因为每个人都喜欢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给别人,而不愿意留给自己。
他犯的错误又何止一个?这是丁棘的声音。
我看到丁棘又站了起来。

我看着丁棘笑了笑。我说,那你说他还犯了哪些错误?
瘸子正想开口,丁棘忽然拔剑割断了他的舌头,然后笑着说,刚才你讲故事的时候我没有插嘴,所以我讲故事的时候自然也不想你插嘴。
我站在一旁,眼睛转到别处,因为我不想看到瘸子满口的鲜血。我说,你说吧,我也想听听,而且我也不会插嘴。
丁棘顿了顿,看着瘸子说,后面的故事你已经都讲过了,我就讲讲前面的部分。在我和你策划一起杀左剑洛崖之前,我的计划其实是要找出你,一钩先生,并且杀了你。你知道你是谁吗?你是个官府刑场的杀手,多少剑客被你杀害了。洛崖以前一直对我说要杀那些该死的人,你就是其中一个。可恨的是你太聪明了,你行刑的时候总是蒙着脸,所以我们根本就不知道你是谁。我想这个主意就是想引一钩先生出来,所以我找到你。我一直以为你只是一个传话的人,没想到直到刚才那一刻我才知道你就是一钩先生。你果然和你师傅一样狡猾,但你还是中计了,你想看到我们两败俱伤,现在满意了吗?不过我忘了告诉你,洛崖刚才其实已经看到你躲在一棵树的后面,所以他就在怀疑你。洛崖不但剑快,他的剑也很准。他和我比剑只是在骗你,所以他只划伤了我的一点皮而已。我自然还是好好的。
瘸子的脸扭曲了,但他说不出话来。说不出话有时候是很痛苦的,尤其是特别想说话的时候。我看着天边懒散的云心突然很痛。就在我和丁棘比剑的前一刻我还在怀疑丁棘就是一钩先生,但我却听到了细微的脚步声,然后我用余光看到了瘸子。我推翻了自己对丁棘的看法,我相信他是不会害我的,所以我没有伤他。我为自己感到愧疚,因为我怀疑了自己的朋友。我突然想事情结束了自己是不是应该离开了,魔界还需要我。

我转过身去,看着手中的剑,淡淡的说,今年我们的剑还比吗?
丁棘说,本来是要比的。但现在已经没有必要了。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输了。
丁棘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到了脖子上的冰凉,一把剑的冰凉。丁棘笑了,他说,当一个人的脖子上架着一把剑的时候他自然是输了。
我也笑了,我说,每年都是平手,今年终于让你赢了。
然后我听到丁棘冷冷的说,不是今年,以后都是。而且剑客名单里再也不会有洛崖这个人。
我很久没有说话,风一直在呜咽。一只孤雁无力的在天空哀鸣,没有人听它诉说。然后我淡淡的说,其实你才是真正的一钩先生。
对,我才是。
那你这样胜我是不是不公平?
丁棘突然大笑,笑声在山间回荡。他说,公平?什么是公平?我在昭茵隔壁住了十几年,而你才来十几天就把她的心夺走了。难道这也叫公平吗?
你为什么要骗我?
骗你?你不也在骗我吗?昭茵也在骗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叹了口气说,那天在庙宇前的刑场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丁棘摇了摇头,说,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杀你,因为我要折磨你。我要让你承受欺骗的痛苦。忘了告诉你,那个瘸子也是我安排好让他这样做的。他所说的话都是我教他的,因为他收了我的钱。五年前我就是刑场的杀手,只是我不想让昭茵知道所以我蒙着脸。而现在昭茵已经不爱我了,我恨你。这一次我就是要让你觉得自己对了但却错了,然后错了的时候又对了。我就是要让你欣喜再让你痛苦,让你不断地受到折磨。
天色已昏暗,丁棘站在我的后面,他的剑架在我的脖子上,冰凉而心寒。我说,三年,你用了三年的心思就是想报复我。你变了,其实我当初应该相信自己。
相信自己什么?
一开始我就应该相信你就是一钩先生。
丁棘的脸色微微一变,问我,你以前就怀疑过我?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你太想出名了,以至于你掩饰自己的时候还忘不了你自己的名声。还有,谁会对我的剑法有如此多的了解,每一次的陷阱都把我算计得很严实。你把戏做得太真了,所以也太假了。
那你为什么不相信自己,刚才那一剑不杀了我?
我突然大声的说,因为我一直都不愿意去相信,因为我始终都希望你是我的朋友。因为我一直想去相信你是个好人,不会去这样做。但是我错了。
错就是死亡,可惜你现在已经没有机会再去相信自己了。丁棘又笑了,因为他的计划太完美,从来都不曾错过。
我摇摇头说,一个人太高兴的时候就会容易犯错误,你回头看看你的后面?
你以为我会上你的当吗?我一回头你就可以拔剑杀我。
他没有骗你,你的背后是我的剑。这是昭茵的声音,她的声音坚定而有力。
丁棘的脸色变青了,他没想到昭茵会拿着剑对着他,所以他回头了。尽管他知道一旦回头他的优势就没有了,但他还是回头了,因为他不相信昭茵会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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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 第八章 王者的重归 文 / 王雄成



第八章
昭茵没有拿着剑对着丁棘,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丁棘又笑了,昭茵没有想过要杀他,他在她的隔壁住了十几年,他爱昭茵,照顾她。但这一次他的脖子上多了一把剑,我的剑。丁棘的剑还是稳稳的指在前方,但前方已经没有人了。我在丁棘的一侧。风还在哽咽,云聚拢到一块,黑黑的似乎要下雨了。
他说,你杀了我吧。
我转头看着昭茵,她的眼神依然是痛苦,她本来就是一个善良的人。我的剑已入鞘。我说,我不杀你。
丁棘突然发疯一样的笑,笑声中竟然带有一份凄惨。笑完以后丁棘问,其实我们一起杀黎甸的时候你就骗了我一次。你只是为了帮我成名对吗?其实你的右手比你的左手更快对吗?你一个人就可以对付黎甸,对吗?我是谁,我只是一个狂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对吗?
我没有说话。被骗是痛苦的,但有时候骗人的人也是很痛苦的。我想起了那个夜晚的悄然离去,我何尝不是肝肠寸断,但谁在哭泣呢?
然后我看到一把剑插进了丁棘的身体,剑柄握在他自己的手里。也许他真得太累了,他已经不能再承受了,所以他选择了休息。四周没有了风,雨直直的落下。漂浮在空中的微尘随着雨滴落到地面,它们不用在飘动,不用在痛苦。它们安安静静的躺在大地的怀抱,所有的寂寞都已经被雨水洗涤。瘸子还躺在原来的地方,他口中的鲜血变淡了,眼神凄楚而迷茫。丁棘用钱去买他说话,但没想到最后连他的舌头也被买走了。他以后是不是应该花更多的钱去买别人帮他说话呢?可惜再多的钱他自己也不能说话了。
地上已经有一层薄薄的泥,然后我看到有黑色的雾气升起。是谁?只有魔才是黑色的。我看到丁棘变成了格拉,不过剑还插在他的胸膛上。我苦苦的笑了。我说,你放弃自己魔界之王的位置,来到人界十几年就为了仇恨吗?
格拉的眼睛里是无尽的痛苦。他是魔界的王,他刺杀了自己,所以他永远也不能轮回了。一个人也许只有死的时候才会真正的想明白很多事情。他凄楚的看着我笑了,他说,洛崖,你过来。
昭茵拉住了我的手,她虽然不知道丁棘为什么会变成另外一个人,但她却不想让我受到伤害。我摇摇头说,不要紧的。然后我走到格拉的身旁,我抱着他。他说,你还记得在魔界王宫前吗?我第一眼看到昭茵的时候我就喜欢她了。可是她却跟你去了幻境,后来我知道她爱上了你。我恨你,但我不甘心。因为是你先和她认识,如果是我先和她认识,她一定会爱上我。再以后我成了魔界的王,昭茵却去了人界,你也去了。又过了六年,我得知昭茵住在散铭庄,所以我悄悄的离开了魔界来到人界。我用幻术变化了自己,然后改了名字叫做丁棘。
我看着格拉,我不知道他的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但他的目光却温暖了。他接着说,在人界我是先认识昭茵的,我以为她一直爱着我。直到你的出现,你把她的心带走,却把她的人留在我的身边。我又一次失败了,所以我更加的恨你。
格拉说这些话的时候并没有激动,他只是很平静的讲着这样一个故事。然后我看到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说,你现在知道散铭庄的主人是谁杀的了吗?
我点了点头,我说,是你,对吗?散铭庄的主人死的时候脸上是痛苦的,因为他没想到你会杀了他。你是和昭茵去看花了,但你是一个魔,所以你可以让自己再分身回来。而且你杀完他之后又用另一把剑刺在他的胸口,这样你就可以让我怀疑那些用双剑的人。
有些事情真的很简单,只是我们把它想得太复杂了。我们只认为两把剑需要两只手才能用,但是一只手难道就不可以吗?换一把剑而已。
昭茵突然问我,可是他为什么要杀了我的哥哥?
我说,那一千两黄金也是他送过来的,他就是要让我来到这里杀人,然后再让你误会我。这样他可以不断的折磨我。那青竹上的字也是他写的,思柯兄弟的金子也是他送的。他就是想看到我不断的奔波,陷入他的圈套。
那黎甸呢?丁棘说黎甸自己都承认杀了我的哥哥,难道丁棘这也是骗我的。
我摇了摇头。不,格拉没有骗你,黎甸是承认了。因为我让格拉进到黎甸的房中激怒他,但是格拉没有这样做。他一定是答应给黎甸很多钱,让黎甸承认这件事。一个杀手本来就是要杀人的,如果能不杀人只是承认却可以拿到钱黎甸自然不会推辞。接着格拉又出钱请黎甸杀了我,所以黎甸就走出了他的房间。
我说话的时候看到格拉点了点头,我苦笑了一下,接着说,像黎甸这样的剑客是很难被激怒的,所以格拉到房子里很久没有出来我并不会去怀疑他。其实他在里面只是在和黎甸谈买卖。那一天之所以格拉能够轻易的刺到黎甸,是因为黎甸根本没有想过格拉会去杀他。一个杀手永远也不会去想雇主也能去杀人,而且杀的是自己。
格拉的声音开始微弱。他问,你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
我摇头。我说我也是刚才看到你变成格拉的时候才想到的。
格拉把眉毛打开,苦笑着说,我是不是很聪明,又很笨?
我没有说话,而是紧紧地搂住他的头。人是一种很重感情的生命,但却往往在欲望中迷失自己。仇恨不是一把剑,但却比剑更能杀人,因为它同时还摧毁了人的灵魂。我听到格拉吃力的声音,洛崖,我知道你不能原谅我,但我现在很想听你叫我一声哥。
哥,哥。
格拉的脸缓缓的舒展,他笑了。我的眼泪却滑了下来,因为这是他最后的笑容,永远的停留在脸上。雨越下越大,杂乱无章的雨一遍遍敲打着我的脸。我仰起头,雨水落进我的眼睛,然后从我的眼角滑落。我想我是应该恨他的,但我不能。因为他是我哥,他的灵魂是脆弱的。在他很小的时候他就要学会掩饰自己,在勒斯的监视下努力的争取自己生存的权利。他的童年是孤独而寂寞的,在魔界王宫里没有人陪他嬉戏,他只有依偎在母亲的怀里看那些在眼前灿烂绽放的凤凰花。也许没有人真正了解他的痛苦,他自己呢?

我站了起来。昭茵站在我的面前,她亲吻了我散乱的头发,然后朝我笑了。她说,一切都过去了,我们回去吧。
我勉强的微笑,我说,你难道不想知道格拉到底是谁吗?你自己本来是谁吗?
昭茵没有回答,她愣住了。然后我看到了她身后的卡汨。卡汨走到我面前,她跪了下来,说,王,我带你回家。
我点了点头,然后看着昭茵说,有一个世界它被黑色弥漫,而现在战火又燃烧到它。我就是来自那个地方,现在我要回去拯救那些无辜的子民。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昭茵看着我笑了,脸上残留的雨水在她的笑容里滑落。她说,无论你来自哪里,无论那里有多少杀戮,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是最快乐的。
雨中我们紧紧相拥,风吹过没有寒意,因为我们的内心是温暖如春的。突然我看到一丝痛苦闪过卡汨的眼神。我问她你怎么了?卡汨摇了摇头,她说没什么。我苦涩的笑了。
我说,卡汨,咱们先到冥界,我要让昭茵恢复她的记忆。卡汨点了点头,然后她转过身去。
她是一个魔,她可以带我们出入任何一个世界。
在冥界的三生石旁,昭茵知道了她的一切。我紧紧的抱着她,但她还是哭了。冥界的第一次相遇,她为了救她的父母而欺骗我。她把小刀插进了我的胸膛,泪水也流出了她的眼眶。十八年后我们在魔界王宫再次见面,我们在幻境里快乐的相依。然后是那些寂寞的凭窗等待,我仰头看着天边翩翩起舞的云彩。后来在人界,我们通过了那些爱恨交织的考验,一起面对着生和死。我幸福的笑了,眼泪不知不觉中也流了下来。
我轻轻的擦拭了昭茵脸上的泪痕,然后朝她微笑。昭茵也笑了,她说,我在人界一直帮你找寻自己,但是却没有找到,我想你不是来自人界,或许你是一个神。我摇了摇头,说,这一切现在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在我的身边,我不会再孤单寂寞。
王,咱们走吧,什那将军正在魔界等着我们。这是卡汨的声音。
我点了点头,然后向孟婆告别。孟婆的笑容里夹杂着痛苦,她说,你现在是魔界的王,最终有一天你会面对天界之王。孟婆说到这没有再说下去,她扭过头,看着她的孟婆汤。我说,放心吧,我的魔法和幻术又回到身上,我一定会没事的。

当我踏进魔界皇城的时候,所有的魔界子民都跪了下来,他们绝望的眼神里闪出了亮光。然后我听到他们大声的高呼,王,魔界伟大的王,让所有的神回到他们该在的地方,我们不需要神。
我笑了。我说,是的,我们不需要神。
在魔界王宫的门口我看到了我的母亲,她的眼睛里闪动着泪花。我走上前去低头亲吻母亲的额头,我说,母亲,我回来了。母亲点点头笑了,她说,要是你哥也回来就好了。
我抬头看着天空,淡淡的说,哥,他也回来了。
母亲的嘴角抖了抖,然后她看到了士兵托起的格拉的身体。我说,你看哥的脸上是微笑着的,他是很快乐的离去的,也许他的一生都没有这么真正的快乐过。母亲的眼角滑出了眼泪,她说,是的,他真的太累了,需要休息。
我把格拉葬在王宫的后山,他的墓碑上深深的刻着他的名字和功绩,他是一个出色的王。昭茵给母亲讲述了人界的一切,母亲抚摸着昭茵的脸微笑着说,你是洛崖的妻子,魔界的王妃。我看到母亲在格拉的墓前呆了很久,一直到暮色苍茫。她付出了无可比拟的爱,收获的却是一次次痛苦。时间臃肿的走过,风面无表情的吹过,只有爱那样不缓不急,刻骨铭心。
那天晚上我和卡汨去了森林。我再一次听到了狼凄厉而苍凉的叫声,它们是永不屈服的生命。我在咯玛的墓前跪了下来。她和勒斯葬在一起,我想她应该是幸福的。卡汨突然问我,哥,勒斯到底是谁,母亲和他为什么要葬在一块?我转过头看着卡汨,她的眼睛里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弥漫在风中。我的心像是突然被什么击中,一阵疼痛。我问她,你的魔法是和谁学的?
卡汨愣了愣,她说,天界之王。
你为什么要跟他学魔法?以前我要教你你为什么不学?
卡汨的眼睛里散落出痛苦,她说,我以前以为你永远也不会离开我的,可是我错了。我在森林里孤独的生活了很久,那次天界之王来找我,他说我只要跟他学魔法就可以去人界看你。
我很久没有说话。卡汨带着我去看了以前的小屋。小屋的后面开满了凤凰花,而且很多凤凰花是很奇特的。卡汨微笑着说,洛崖。我摇摇头说,你应该叫我哥。卡汨的脸上散漫出一丝痛苦,然后她说,王,你知道吗,我一个人生活在森林里的时候经常去找那些奇特凤凰花,然后采下它们的种子,把种子种在小屋的后面。你看它们漂亮吗,你喜欢吗?
我朝卡汨笑了,我说,是的,它们很漂亮。
天空下起了雪,纷纷扬扬的飘落。夜色在苍茫的大雪中显得明亮了许多,卡汨静静的站在我的面前。她的笑不再那么顽皮,但却带有黑色的痕迹。她的眼神本来是没有一丝忧郁的,但现在却被黑暗占据。我不知道天界之王为什么这么对她,他教给她的是控制的魔法,是黑暗的魔法,是仇恨的魔法。
卡汨问我,王,明天你就要去战场了,你可以带我一起去吗?
不行。我说得很坚定,不容卡汨否定。我记得卡汨那一年要去皇城,咯玛也是这样对她说的,我现在更不能让她去面对杀戮。因为她一旦接近天界之王,她就会被天界之王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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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 第九章 身份的初露 文 / 王雄成



第九章
第二天我离开皇城前往天界和魔界战争的前线。我的母亲看着我,雪花从她的眼前飘落,她的痛苦弥漫在寒风中。我看着她布满血丝的双眼,然后微笑着说,我一定会把天界的士兵赶回去的,我会很快回来的。母亲颤抖着举起她的手,然后在我的脸上摩挲。她点了点头说,我相信你,因为你是我的孩子,魔界伟大的王。
雪还是大块大块的往下落,宫门口那棵坚守了很多年的槐树依然孤傲的站立。昭茵的身上已经落满了雪,我把她搂在怀里,然后微笑。我说,前面已经准备了马车,你和我一块去。昭茵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没有问过昭茵会不会跟我一起走,我也没有劝说她留在魔界王宫等我回来。因为这一切都没有必要,无论是什么样的险恶,昭茵不会离开我,我也不会让她离开。天界的士兵已经占领了魔界北方的两座城市,要想让他们退回去我没有必胜的把握。我甚至想到了死亡,然后有一阵阵凉意从心头冒起。昭茵抓紧了我的手,她的手是温暖的。我笑了。
卡汨从宫门跑出,她说,我也要跟你一起走。我摇了摇头,我已经让她变得孤苦伶仃,我再也不能让她受到伤害。我说,你留在魔界王宫,陪伴着母亲,这里也需要你的保护。
你为什么不带我去战场?卡汨问。
因为我是你哥,我不想让你受到任何伤害。咯玛说过让我照顾你,所以你必须留在这里。我一定会很快的回来,到时候我会帮你画很多很多的彩翼,带你一起去采摘那些奇异的凤凰花。你一定要留在这里。
我看着卡汨的眼睛,心里突然很痛苦。然后我转身,寒风扬起我的长袍,雪花顺着长袍滑落,飞散。我把昭茵送进了马车,朝她微笑。然后我骑上了战马,魔界的士兵在我身后列队高呼,呐喊声响彻了天际。

我们走了几天才赶到战场的前线。那里所有的一切都破败不堪,战火的延绵让城市失去了往日的繁华。在街头的各个角落里都有魔界子民的身影,他们的身形消瘦,眼神焦虑而迷茫。士兵在前线扎营,他们面容憔悴,疲惫不堪。这已经不是当年的情景了,那一年我和勒斯在这里驻军,兵精马壮,士气高昂。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昭茵站在我的身旁,她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见到了什那将军,那一年就是他答应我帮忙去灵界驻守的。而现在他不得不回来,他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将军。昭茵过去说,谢谢你保护了灵界这么多年。什那在昭茵前面跪了下来,他说,你是魔界的王妃,这是我们的职责。我扶他站了起来,问他,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什那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他说,王,在我从灵界来到这里之前这里已经溃不成军,粮草被前任的将军挥霍了大半,他们根本就没有想过这场战争要延续多久。天界之王也来了,可是我们的士兵没有斗志,因为他们没有看到魔界的王。王,你现在终于来了。
粮草还能坚持多久?
什那说,只能坚持两个月。我们没有办法夺回失去的两个城市,所以我们一直在防守。
我叹了口气说,那我们只有速战速决了,因为魔界的其他城市受战争的影响也很大,没有力量再提供太多的粮草。
什那带我登上了营地最高的瞭望塔,所有的士兵跪了下来,高呼,王,魔界伟大的王,我们要胜利,胜利。
我大声的高喊,明天我们就要进攻。不过大家要知道,我们的粮草只能供两个月了。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所有的士兵都转头看着自己的同伴,一片窃窃私语,然后惊恐爬上了他们的脸庞。我接着说,如果我们两个月夺不回失去的两个城市,那我们将被饿死。但如果我们胜利了,那我们就是魔界的骄傲,是魔界的英雄。
短暂的沉默之后,士兵又开始高声的呼喊,王,魔界伟大的王,我们需要胜利,我们一定要胜利。
我笑了,因为他们重新燃起了斗志。什那在一旁轻轻的问我,王,你为什么要告诉士兵只有两个月粮草了,他们会恐慌的。我摇摇头说,他们现在是会恐慌,我其实就是要让他们恐慌。如果不这样,他们在这里苦苦坚守根本就不会有斗志,只有让他们知道自己的生命有危险,他们才可能放下一切去战斗。
王,那你有把握两个月夺回失去的城市吗?
我摇了摇头。我说,你下去通知所有的将领,除了明天要留守在营地的之外,到了战场就要上去杀敌。
什那问,可是如果将领在战斗中死了,那谁来管理这些士兵?
我说,如果将领死了,就从士兵中选出那些优秀的去当将领。如果我死了,你们就重新选出魔界之王。
王,你也要亲自战斗吗?
是的。
昭茵看着我,她的眼神里飘落出痛苦。我朝她微笑,我说我会没事的。

在那个冰天雪地里我们开始了第一场战争。天界的士兵站满了草原,他们披着闪亮的盔甲,手持金色的战戟。他们的脸上是一种高傲的笑容,不可一世。我知道他们受到了其他世界子民的朝拜,只有魔界不肯归顺他们。所以他们把战争引向了魔界,他们想征服魔界,让魔界的子民也去朝拜他们。天界之王骑着马立在部队的最前面,还有他的妻子,天界的王后。我看到他们得意的笑容,然后我笑了。
你笑什么?天界之王问我。
我说,空溱,斯纳,你们是天界的神,所以你们不该来到这里。
天界之王眉毛皱了皱,他瞪着我。他身边的海神走上前来说,他是众神之王,你不可以叫他的名字。
我笑了,我说,那应该如何呢?
海神低下了头,他的眉毛往两边舒展,然后虔诚的说,伟大而英明的众神之王空溱啊!美丽而高雅的王后斯纳啊!
我看着天界之王说,如果你在天界,甚至你在其他的世界都可以得到这个称呼。但是现在你在魔界,我们不需要神。还有你,斯纳,你是天界的王后,你应该呆在天界的王宫,而不应该在这里受罪。这里的黑色将让你失去光彩,你的灵魂将在这里得到玷污。因为这是你们不齿的魔界。
斯纳的脸变成了青色,她骑着马恨恨的离去。天界之王看到斯纳离开,立刻追了上去。我看到他们消失在茫茫的大雪中,然后我笑了。天界的士兵看着他们的王离去,不知所措。站在前面的几个将领互相看了看,他们的手按住了他们的剑。我微笑了,我说,你们的王只会在乎自己,你们只是他征服魔界的工具,你们应该回去的。
然后我转头看着身后的魔界将士,大声的喊道,来吧,杀过去,前面就是胜利的希望。如果你现在死了,你也是魔界的骄傲,永远的英雄。
没有将士退后,他们在呐喊声中冲向前去。顿时长戟相撞,火花四溅。我看到火光映红了天空,到处都是曼妙的彩云。我的剑挥向前去,依然是那样的快,那样的稳,那样的准。风声鹤唳,雪花满天,一股股的鲜血从胸口喷洒而出,那些痛苦的表情,凄厉的嘶喊声从身边快步的走过。我没有笑,我的心痛如刀割。这是一些无辜的士兵,他们本不该来到这里,本不该死在这里。这个时候他们应该穿着暖和的裘衣,一家人拥在温暖的火炉旁边,开心的聊着一年来的快乐。我突然伸手想取下酒袋,但是已经没有了酒袋。
我离开人界的那一天昭茵让我把酒袋留在人界。魔界没有酒,我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再痛苦了。但若是现在这样的痛苦,又有怎样的酒才能减弱。战争,为什么要战争?有些时候战争是为了和平。但如果所有的人都想着和平,那就根本不会有为了和平的战争,不会有这些无辜的鲜血。
那一仗我们赢了,我们收回了大半个城市。当新的军营搭建好之后什那将军找到了我,他说,我知道你是故意把天界之王和王后气走的,这样他们的士兵就无心恋战,所以我们赢了。但我知道以后他们就不可能再上这样的当了,而且天界的部队很团结,所以下一次即使天界之王不在,他们的士气也会回来。
我点了点头,说,我们要想其他的办法,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
天突然放晴了,雪后的空气特别的清新,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被擦洗过没有尘埃。远远的有苍老的树,它们安静的立在那里,似乎在享受这难得的平静。鸟儿忽而飞到雪地上,胡乱的啄食一番,然后离开。雪地上留下了它们浅浅的脚印,灵动而可爱。昭茵依偎在我的怀里,她说,王,我们什么时候才可以回家?我看着她微笑了,我说很快的。
如果我们回去了,你还要做魔界之王吗?
我愣住了,我看到昭茵凄美的笑容。我说,如果你不想呆在王宫,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你还记得你在幻境里做的那个梦吗?你说那里四季如春,到处是鸟语花香,没有争吵,没有杀戮,没有战争。我们在那里安静的生活,永远也不会有烦恼。
昭茵点了点头,她的笑没有了忧郁,如春天的风般吹过脸庞。她说,原来你还记得那么清楚。是的,我不想呆在魔界的王宫,那里有太多的勾心斗角。我知道你也喜欢自由的生活,你根本就不想呆在王宫里做魔界的王。如果我们回去了,我们一定要找到这样一个地方,然后在那里生活。
我低头亲吻了昭茵,她是一个美丽而善良的女子。她呆呆得看着我,笑了。我说,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呆呆的像一条鱼。昭茵又笑了,她说,因为我相信你一定能够打赢的。
说完昭茵挣开了我的怀抱,她拉着我的手说,我带你去看一条鱼。我跟着昭茵,绕过军营的帐篷,朝营后跑去。她是那样的欢快,长袍在风中跳动飞舞。她不时的回头朝我微笑,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然后我们在一个水洼旁停了下来,昭茵把我拉着蹲下,她说,你看,这里面就有一条可爱的鱼。
那是一条美丽而可爱的鱼,它不停的摆动着尾巴,吐着泡泡。也许它曾经生活在一条小溪,某一次大水把它送到了这个水洼。于是它就安详的生活在这里,同样没有忧郁,没有担心。我看着鱼,鱼也看着我。它的眼身变得呆呆的,像昭茵一样可爱。我知道昭茵是因为信任我,所以她看着我的眼神才是那样的无畏。我淡淡的笑了,我说,如果我们回去,我一定把这条鱼带回去。
为什么要带它走?
因为它看着我的眼神像你一样。也许有一天这个水洼会干涸,它会不快乐。所以我要把它带走,带到我们生活的那个春暖花开的地方。
昭茵看着我点了点头,她说,我们一定会赢的,然后我们带它离开。
那天我们一直在旷野呆到黄昏。天边的彩云肆意的游曳,不停的变化姿势,无拘无束。我对昭茵说,你看那些彩云,它们披着美丽的衣裳在天边跳舞。
昭茵说,我还记得你在角楼的时候,你每天傍晚都仰面躺在角楼上看彩云。而我却只能在阁楼里远远的看着你。
我把昭茵搂在怀里,然后朝她笑了。我说,我们以后再也不会分开了。
说完这句话我抬头望向天空。星星慢慢的爬上夜空,一闪一闪。星光在我的脸上留下柔和的冷色,我突然想流泪。从我们第一次在冥界相遇到现在已经很久很久了,而直到此刻我们才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地方久久相依。这是一种怎样的刻骨铭心,它给我的生命带来了永恒的光辉。流星在天空滑过,我看着昭茵温暖的笑了。

在接下来的十几天我们又发动了几次小的战争,魔界的士兵一鼓作气把第一个城市全部收回了。天界的士兵退到他们在魔界占领的最后一个城市,然后他们把兵力全部集中在边界形成防守之势。什那将军带着魔界的部队前去挑战,但天界的士兵并不迎战。一切都开始僵持,但我知道我们并没有僵持的资本。
冬天的最后一个月开始到来,雪越下越大,越下越厚。山丘,草原上都看不到其他的植物,只有满眼惨淡的白色。离军营不远的河流上结着一层厚厚的冰,人站在冰上只能看到自己的影像,看不见河底的事物。从王宫出发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想这场战争的难度,但它还是出乎了我的意料。天界的部队在后面的几场小战争中根本就没有抵抗,他们是自动退到下一个城市。在魔界的这些边界城市都有原先设计好的防御建筑,只要天界的部队守好这些地方,我们根本就无法攻破。什那将军的脸上已经看不到笑容,他问我,我们到底还要等多久?现在怎么办?
我告诉他现在的任务就是训练好士兵,然后等待机会。至于多久我也不知道。
寒风更加的凛冽和独裁,吹到士兵的脸上像是一把把冰刀划过,冰冷而疼痛。我立在风雪中。大雪在长袍上积下厚厚的一层,然后滑落破碎。营帐外只留下巡逻士兵的一排排脚印,像是没有生命的枯骨,或是空洞绝望的眼神。拥在帐篷里的士兵并没有感到温暖,他们的眼神是寂寞的。他们远离了家人,为了保护这个世界的平安而战斗。可是现在他们似乎已经无能为力了。寒风在帐篷外来回的冲撞,它们在帐篷上敲打出声音证明自己的存在。可是我们呢?我们用什么证明自己。我不禁锁紧了眉头。
昭茵走了出来,她抖了抖我的长袍让雪花滑落。然后她用她温暖的双手敷在我的脸上,看着我微笑。她说,王,我知道你一定能胜利的。我看着她冻红的脸庞,勉强的笑了。我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问她,如果我真的败了,或是我们胜利了但我却死了,你会怎么办?昭茵不停的摇头,她说,不会的,你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一定要好好的活着。我的嘴角抖了抖,然后笑了。我说,那你也要答应我,我们都要好好的活着。
生是什么,死又是什么?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如果是我一个人死能换得魔界的安宁,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但这里有成千上万的士兵,还有他们所保护的千千万万的魔界子民。他们能够承受生命之痛吗?我知道我们不能失败。什那将军走了出来,我叫住了他。我说,你给我一支小部队,晚上我要去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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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 第十章 战争的前夕 文 / 王雄成



第十章
我们在天界军营前的两百米处列队待战,魔界的士兵在我的身后高呼呐喊。宁静的夜被打乱,像是雨前的闪电轰雷,焚尽残云,击碎阴霾。我从身旁的弓箭手中接过一把弓,然后弯弓射落了天界高高的军旗。军营里一阵躁动,灯火攒动。但马上他们又安静了,然后我看到一个女子骑着马从帐篷里出来。她高傲的扬起头,独自的立在魔界部队的前面。
我愣住了,那是一种无法想象的美。如风般潇逸如乌云般漆黑的秀发,如明月般的亮眸,似哭似笑,似愁似怨,像秋水。美妙绝伦的脸上像是凝着一层瑞雪,忽而又似映着朝霞,不断的变换,不断的闪过。她难道是一个女神?我怔住没有说话。
然后我看到了她手中的飘带,柔和而灵动,那是她的武器。她笑了,笑中带有诡异的邪恶。她的双手忽然向外送出,两根飘带像两条毒蛇一样朝我身后的士兵冲过来。我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听到一连串的尖叫声。飘带从一个士兵的喉咙划过,然后又转向另一个士兵再滑过。鲜血四溅,红光满天,士兵们像是中了毒一样,登时毙命。再看那些碰到死去士兵的士兵,他们也倒下了。我连忙转头大喊后撤,然后我拔出剑向飘带砍去。可是飘带突然反向,又回到了那女子的手中。我看到自己身后血流成河,死伤大半。我叹了口气,然后大声的喊道,你们全部撤回到魔界的军营。一个将领策马过来问我,王,那你呢?你不和我们一起回去吗?我说,我随后就到。
魔界的士兵开始后撤,我看到他们脸上痛苦的表情。天界的士兵没有冲出来追赶,站在前面的女子也没有动,她的飘带紧握在手中。我问她,你是天界的女神?
她没有回答,而是问我,你是魔界的王。
我点了点头。你为什么要这么狠毒?
她大笑,笑声阴森而可怕。她不像一个神,反而像一个魔。她冷冷的说,我天生就是这样狠毒,谁要阻挡我的去路,谁要惹我生气,他就得死。说完她转身要离去。
我叫住她,那你为什么不杀我?
因为我现在又不想了,我现在要你回去。
我笑了。我说,没有人能够命令我,只有我自己。我现在还不想走,我要替那些死去的士兵报仇。
她突然回过头来,眼神凶狠恶毒,像是随时都可以射出无数的利箭。她问我,你真的想死?那我就杀了你。
她的飘带迅猛的朝我刺来,我挥剑划去。她的飘带遇到我的剑突然变得柔软,从剑锋滑开,然后又变得和利剑一样朝我另一侧刺来。我的剑无法砍断的她的飘带,她的飘带也无法伤到我。我们的战斗陷入了持久的相抗。
然后我听到了身后的马蹄声,那么急促那么匆忙。还有一个熟悉亲切的声音响起,洛崖,洛崖。我连忙勒马向后退了几丈,然后回头。我看到昭茵。

我看着昭茵笑了,我问,你怎么来了?昭茵的马停在我的面前,她舒了一口气,然后说,我听回去的将领说只有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担心你所以就来了。
你叫洛崖?那个女子盯着我,飘带自然的垂落在马的身上。
我说是的。
她的眼神突然变得很柔和,看着我说,你不认识我了吗?我叫兹然,我是你的姐姐啊!
姐姐?我苦涩的笑了。我说,我连自己都不知道是谁,又怎么会知道还有个姐姐呢?
可是我真的是你姐姐。她说话显得很焦急。
昭茵拉住了我的手,她看着我笑了,说,她说不定真的是你姐姐,你是一个神。
我摇头,然后问兹然,你说你是我姐姐,那你为什么刚才没有认出我。你或许只是有一个和我同名的弟弟。
兹然的眼神里满是痛苦,黑色的风摆动着她的飘带。她说,因为,因为我看不到你的脸。
那你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沉默,只有风在四周低诉。我似乎看到了自己寂寞而孤单的影子,他一步步朝我走来。然后我喝下了孟婆汤,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冥界那灰暗的天空将我的寂寞托起,我茫然的忧伤在风中漂浮。满天的星光冷冷的披在我的身上,拉长了我的记忆,拉伸了我的孤独。我抚摸着那些破旧的瓷碗,看着碗中我恍惚的脸庞。那一碗碗的孟婆汤冰凉而下,我究竟还有什么没有遗忘,又还有什么可以去遗忘。
我又问了一遍,那你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兹然摇了摇头,她说,我也不知道,我只记得几十年前我们一起生活在天界的罗斯湖旁,你是我的弟弟。有一次我奉天界之王的命令到人界去,但当我回来的时候你就不见了。我找遍了整个天界都没有找到你,我以为你恨我,所以离开了我。
我疑惑的问,你是我的姐姐,我为什么要恨你?
因为,因为你不喜欢我的狠毒,你劝过我很多次。兹然很小声的说着这句话,她低下了头。
我回头看了看昭茵,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相信兹然的话,她真的是我的姐姐吗?昭茵看着我点了点头,然后笑了。她说,兹然是你的姐姐,她的眼神告诉我她没有欺骗你。
我看到兹然跳下马,她朝我走了过来。我也从马上跳了下来,但我的手里依然握着一把剑。忽然我把剑指向她,然后问她,你为什么要骗我?兹然凄楚的笑了,她依然在向前走。我把剑收了起来。兹然走到我的面前,她伸手抚摸着我的脸,她说,你还是原来的样子。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我痛苦的问。
兹然的眼泪溢出了眼眶,她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失去了记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到天界的罗斯湖看看,或许你会想起来的。
我没有说话。昭茵轻声的说,洛崖,你是应该去的,因为你最终是要知道自己是谁的,否则你永远也不会快乐,我愿意陪你一起去。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我说,走吧,我们现在就去。

天界,那个很多人向往的世界现在就呈现在我的面前。天界也在下雪,但并不很大,风也不是很冷。一片雪絮飘了过来,只在青石上一掠就不见了。我望向远方的山,风姿绰约,零星的雪花弹在树的上面,把山装饰得像一个美丽的新娘。我们沿着山路往上走,山涧里传出优雅的琴声。我忽然想到了斐黎,她的琴声也很动听,但却太凄凉。我重新回到魔界的那一天,在皇城里我看到一个和斐黎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她安静的在河边浣纱,流水倒映着她美丽的面容。我没有走过去打扰她,也许她是斐黎在魔界的转世,也许她是另一个人,但她是快乐的。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琴声是一个年老的神弹奏出来的,他的手指平和的拨动着琴弦,脸上是幸福的满足。我的心情慢慢的变得舒畅,然后我看到昭茵朝我微笑。我知道她喜欢这样一个地方。我们上了山再往下走,路的两旁是崎岖的青石,明滑如镜,苍苔盈寸。兹然走在前面,她不时的回头看我。回头的时候她的眼神总是恶毒的,看上一会之后才会变得柔和。我问她,你为什么要这样狠毒?
兹然没有回头看我,但我知道她的脸是痛苦。她淡淡的说,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狠毒,我每次看到别人的时候就想杀人。其实我的内心也很痛苦,但我却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昨天晚上我杀了很多魔界的士兵,本来是会更多的,但我忽然想起了你,你以前经常的劝我。所以我就没有再杀你。后来我听到喊声才知道你就是洛崖。
那你的魔法和幻术是和天界之王空溱学的吗?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是想到了卡汨,天界之王教给她的魔法都是一些狠毒的魔法,而且如果她碰见天界之王她就会天界之王所控制。
兹然摇了摇头,她说,我也不知道是和谁学的,我醒来的时候就有巨大的魔法和高超的幻术。当然还有恶毒的心灵。
我继续问她,那你是神吗?你要接受天界之王的命令?
兹然想了一会说,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神。很早以前我是听天界之王的命令,但自从那一次我到人界去,你离开了我之后,我就谁的命令也不听了。
那你这一次为什么又会帮他到魔界帮他去打仗?
因为他告诉我在那里能见到你。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是一个特立独行的人,她唯一的牵挂就是我。我说,你为什么会看不到我的脸?
兹然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你的脸是有一股强烈的光发出,我不敢正视。我只有抚摸着你的脸才知道你是不是洛崖。
我没有再问,这一切的一切和我身世一样扑朔迷离。兹然突然看着昭茵说,她是你的妻子吗?
我说是的。然后我看到兹然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

罗斯湖在山的底下,快接近它的时候我和昭茵同时捂住了鼻子。那是一股奇臭的味道,和天界的其他地方大相径庭。臭味散在空中,弥漫得很厚一层。兹然苦涩的笑了,她说,以前这里就是这样,但你在这里的时候并不喜欢,所以你经常去山外接很多清新的雨水倒在里面。现在这里的水已经很久没有换了。
我看着这个地方,更觉得它像孟婆对我说过的魔界。只是这个地方太小了而已。昭茵看着我,她说,你想起什么没有?我摇头,我说我真的记不起来了,也许是因为我在冥界喝了太多的孟婆汤。
你是说你去过冥界,而且还喝了孟婆汤?兹然回头问我。
我说,是的,我在冥界生活了很久,而且每个傍晚都会喝下一碗孟婆汤。
你为什么要离开我去冥界?兹然问完这句话之后她又摇了摇头,补充说,可惜你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叹了口气,然后朝她微笑。我说,姐,没关系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还是你的弟弟。
兹然笑了,但她也流泪了。她说,你叫我姐了,我答应你以后一定不再恶毒了。
随后兹然又愣了愣,她抚摸着我的脸说,我不会去魔界了,因为我根本控制不了自己。以后我就守在这里,没有人过来我就不会想去杀人,你说我这样可以吗,你不会再讨厌我了吗?
我低头亲吻了她倾泻而下的长发,点了点头。我说,但我必须重新回到魔界,我还要为千千万万的魔界子民而战斗,他们需要我。总有一天我会再回来看你的。
昭茵也笑了,她说,是的,我们必须回去。我也会回来看你的。
兹然的眼泪还在流,她哽咽的说,洛崖,你知道天界之王有多厉害吗?因为他是众神之王,所以他的诅咒是没有人能够抵挡的。如果有一天你面对着他,一定不能触犯他的诅咒。
我问她,姐,他真的有这么厉害吗,没有人能惩罚他吗?
兹然说,我不知道,因为天界没有神敢和他作对,所以也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厉害。
昭茵听完这句话的时候忧郁爬上了她的脸,她忽然抱紧了我。我朝她微笑,我说,我会没事的。我们现在就很快的回去,我们会赢的。
天界还在下雪,密密斜斜的雪花在我眼前飘落,它们落在地上洁白没有一丝尘埃。这本应该是一个完好的世界,一个令人向往的世界。但在我的心里我总是隐隐的觉得这个世界并不像它的表面一样纯洁。也许很多事物都是这样,在它们完美的外表后面隐藏着不可告人的肮脏。谁都看不清这个世界,而这里很大一部份是因为我们懒得去看清这个世界。我们只需要在里面懒洋洋的生活,然后懒洋洋的死亡,一切依旧。
兹然把我们送出了天界,她是笑容是快乐的,但也是担心的。我朝她挥手,我说,我会很快的回来,到时候我一定会查清楚我们俩到底是谁。
我和昭茵重新回到了魔界。虽然我至今还不知道自己是谁,但我却明白了一件事。我的身世和天界之王有关,他一次次的和我作对,所以他一定知道我是谁。我想我是不会因为恨兹然而离开天界去冥界的,因为她虽然非常恶毒,但却是那么爱我。我如果要离开我一定会告诉她。那又是谁把我送到冥界,让我孤独的在那里生活,不知去往。这一切我都无从知晓,但我却知道我现在要去做什么。无论我是谁,我都应该帮助魔界打赢这场战争。

在入夜的时候我们悄悄的回到了魔界的军营,而且直接走进了什那将军所在的帐篷。什那将军站了起来,他想跪但我拦住了他。他的嘴角苦涩的抖动,然后他说,王,昨天晚上我知道的太晚,所以我去解救你的时候你已经离开了。还有我没有按照你的吩咐拦住王妃,让她去了前线。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笑了。我说,这些事情都过去了,我们毕竟都很好的回来了,你不要愧疚。我知道你每天训练士兵很辛苦,所有的魔界子民都应该感谢你。
王,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不,从这一刻起你们的王已经死了,以后的事都由你做主。
什那将军和昭茵都惊讶的看着我,他们同时问我,为什么,你要离开吗?
我点了点头,说,我们是悄悄的来到你的帐篷的,为的就是让你明天向所有的士兵宣布我已经死了,你是新的魔界之王。
那你呢?昭茵问我。你要去哪?
我笑了,说,我要去天界的军营。我会到那里告诉他们魔界换了王,现在很不稳定。我会告诉他们我是天界的神,所以我不再会为魔界战斗。我会成为他们的将领,然后带领他们战斗。
昭茵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是痛苦。她说,王,你不是说你要为魔界战斗吗?
我没有说话。什那将军大笑了起来,他说,王,我知道了。你想让魔界的士兵因为你的战死而士气高涨。不但要这样,你还要让天界轻敌,让他们走出来战斗。只有这样我们才可能赢,对吗?
我点了点头,看着昭茵笑了。我说,在我们占领的这个城市里有一个很大的山谷,以前我和斐黎在那里遭遇过勒斯制造的雪崩。我到天界的军营时间一定要短,因为如果让天界之王知道了他不会相信我。所以你明天马上组织好部队向天界发起进攻,我会让他们出击。然后你们立刻朝山谷方向撤,当我们追到那个山谷里的时候,你就派准备好的士兵制造雪崩,雪崩越大越好。只要天界的部队受到重挫,他们的防守能力就会下降,甚至他们根本来不及回去防守。这个时候你的部队已经到了他们的军营,最后一座城市就可以收复了。
昭茵也笑了,她说,我知道你一定会有办法的。
什那将军想了一会说,可是,王,魔界的王是不可以经常更换的。如果我宣布你已经死亡了,那可能以后你就永远也不能再当魔界的王了。
我点点头笑了。我说,如果战争能够胜利我为什么一定要当魔界的王呢,以后你就是魔界永远的王。我和昭茵会快乐的离开。你是一个出色的将军,将来也会是一个出色的王,只要你的心里永远想着魔界的子民。
什那将军笑了,但他的声音却有些哽咽。他说,王,你会是魔界最伟大的王。
我看着昭茵微笑,但她却哭了,她说,不,你不可以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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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 第十一章 昭茵的失踪 文 / 王雄成



              十一
  昭茵接着说,雪崩的时候你肯定要和天界的部队在一起,这样你根本就无法逃离。
  我抚摸着昭茵如流水般柔顺的长发,然后淡淡的说,有些事情总要付出一些代价,我是魔界的王,所以我必须去。
  那我要和你一起去。昭茵看着我坚定的说。
  我朝昭茵笑了,然后点了点头。什那将军跪了下来,他说,王,其实我们可以在山谷挖好一个藏身的地方,等你们落到里面的时候我们再开始制造雪崩。这样你们就可以从下面的通道逃走。
  昭茵的脸上又露出了欣喜,她看着我说,是的,我们都应该好好的活着。
  我点了点头。如果我们能活着我们为什么要想到死呢?天很黑,高高的悬在头上,似乎可以把所有的事物都包容进去,再看却又好像一个深渊,随时准备吞噬那些落下去的尸骨。地上落着厚厚的一层雪,有原本没有融化但却沾着污水的,还有上面新落的一层。脚踩上去先是很容易的塌陷,然后遇到被踩实的冰雪显得格外的凉。我的鞋里已经挤满了雪,昭茵的也是。我们在朝天界的军营走去。
  在军营的入口处天界士兵的长戟指向了我。我笑了,我说,你知道吗,你们是打不过我的,我只想见海神。一个士兵并不相信我的话,他把长戟刺向我,然后他倒下了。因为他的腿已经受了伤,我手上的剑流着他的血。鲜血落到地上,然后在它的周围融化了一团雪,形成那种淡淡的红色。军营里突然引起了躁动,很多的士兵围了上来。他们的长戟在雪的映照下闪着寒光。我把昭茵搂在怀里,我说,我不想伤害你们,我只想见海神。
  然后我听到了海神的声音,你找我有什么事?士兵迅速的分两边站开,海神走到了我的面前。我笑了,我说,你们的兹然将军已经回到了天界,而我现在是天界的神,你们的将军。
  海神问,你不是魔界的王吗?
  以前是的,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我是天界的神。现在他们知道了,他们肯定不会愿意让一个神成为的他们的王,所以他们现在的王已经不是我了。
  那他们正处在信任危机的时刻?
  是的。
  海神突然冷冷的说,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
  我笑了,我的剑已经放到了海神的脖子上。我说,那你会不会相信我的剑?
  海神的脸色苍白如雪,他没有说话。士兵们挤上前来,戟如林立。我慢慢的把剑收了起来,放回鞘中。我说,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杀了我,但是你们的兹然将军,甚至天界之王都会惩罚你们的。
  我握着昭茵的手,她的手上沁出了冷汗。一切好像都沉寂了,似乎只有从口中冒出来的热气还在活动。它们散在空中,然后消失。良久,海神淡淡的说,我们相信你。

  海神在军营里为我和昭茵准备专门的帐篷。寒风在外面肆意,而帐篷里有火,很温暖。待海神走了之后,昭茵突然问我,你刚才为什么要赌,如果海神不相信你,我们是不是会被杀死?我笑了,我说,你以为海神真的相信我了吗?他只不过想保住自己的性命。他刚才是匆忙离去的,一定是到天界问天界之王去了。
  昭茵担心的问,那我们怎么办,天界之王知道你是谁,他不会相信我们的。
  我摇了摇头说,不要紧,海神至少明天下午才能回来,那个时候我已经带着部队去追魔界的部队了。

  冬天天亮得很晚,但魔界的部队却很早就来到了天界的军营前。我满意的笑了,什那将军是一个很有效率的将军。魔界的士兵和天界的士兵在军营前摆开了阵式,双方几番交战之后魔界的部队就开始往后撤。他们走得很快,大有仓惶而逃之势。
  天界的部队没有追上去,他们回到了军营。我问天界留下守营的将领,现在是魔界最薄弱的时候,你们为什么不趁机追上去?
  因为海神走的时候交待过,如果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能带兵追上去。
  我也不行吗?
  是的。
  我苦笑了,转身回到了帐篷。海神很聪明,他离开了军营,连权力都带走了。昭茵看到我走进来,她的脸上弥漫了忧伤。她说,我们现在真的无能为力了吗?我摇头,我看着昭茵的眼睛说,我需要你的帮忙,你可以吗?昭茵茫然的点了点头。
  然后我很久没有说话,因为这样做会有很大的危险。昭茵笑了,她说,我不会有什么事的。我艰难的点了点头,说,昨天深夜的时候我已经偷偷把天界军营新到的粮草装上了马车,我现在要你赶着马车从军营后面绕到前面,然后快速的带着粮草离开。
  可是马车很重,粮草根本走不远。
  我说,是的,我会骑马在你的后面去杀退那些追上来的天界士兵。当你确信离开天界士兵视线的时候就把马车赶到另一个地方,千万不要往那个山谷走。天界部队丢了粮草,他们就不会再顾虑海神的命令。所以他们一定会追,我会把他们引向山谷。
  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不要他们的相信了,而要他们丢失粮草,然后愤怒吗?
  我点了点头说,你带着马车到另一个地方以后就立刻骑马去魔界的军营,我不能在你的身边保护你。因为我要把他们引向山谷。
  那你会有危险吗?
  我摇摇头笑了。我说,我会没事的,但是你一定要迅速,虽然他们不确定你是朝哪走了,但他们很可能派一部分士兵朝各个方向追去。你带上你的剑。
  说到这我根本不敢再想下去。我低头亲吻了昭茵的脸庞,我说,无论怎么样我们都要好好的活着。
  昭茵点了点头,她的脸上是幸福的笑容。她说,我们一定会赢的。

  骏马嘶鸣,车轮滚滚。昭茵赶着马车突然向军营外冲出。顿时军营里面一阵躁动,但没有士兵追上去,因为他们没有接到命令。留守的将领看到他们的粮草被带走,立刻召集一部分部队出营。而我骑着马立在他们的面前。一批士兵冲上来,被我杀退。另一批又冲了上来,我在马上俯身,用剑向地下的厚雪挑去,魔法游动,一面薄薄的雪墙立了起来。我连忙骑马向后撤。雪花零落,冲上来的士兵身上披满了雪。
  留守的将领终于愤怒了,他立刻下达命令全面追赶。而我又停了下来,重新奋力杀敌。我知道如果要他们跟着我一直追下去,就要让他们感觉不出我在引导他们走。我要让他们觉得我是被逼着往后退的,我在保护那些粮草。
  天界的士兵不断的朝我涌来,我挥剑的速度抵不过他们无数的长戟。他们在我眼前血流成河,而我的身上也受了伤沾满了血,有我自己的血还有天界士兵喷洒出来的血。
  后退,后退,我不停的后退不停的杀敌,还要将马车留下的车轮痕迹打乱让他们找不着昭茵。山谷就在前面,我驶进了山谷,疯狂的向里面奔去。天界的士兵也涌进了山谷。我的马跳出山谷的那一刹那,十几丈的厚雪突然从高崖上倾倒而下。我勒马回头,整个心突然像被冰雪裹着一样很冷很冷。哭喊声,挣扎声,还有那些可怜无辜的面孔都随着雪崩的轰鸣声消失了。在我眼前只有堆满山谷的雪,那些士兵永远的在雪下睡去了。我在雪地里久久伫立,寒风撕裂着我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天空中没有鸟,连最后一点生气都已经离去。我茫然的眼神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这个世界。难道我心中那个温暖的世界永远也不可能找到吗?远方的太阳啊,你去了哪里?你为什么喜欢在凄惶中藏起你的光芒,不愿意勇敢的冲破这萧飒的灰色。
  一朵雪花在我眼前飘落,我突然倒下了。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魔界的军营了。什那将军站在我的身旁,他说,王,我们胜利了。天界的士兵已经都退回天界去了,我们收回了所有的城市。
  我的伤口还在痛,那一战我流了太多的血。我挣扎着坐了起来,问,我睡了几天了?
  五天。什那将军说。
  那昭茵回来了吗?为什么没有看到她?
  什那将军的脸上铺满了痛苦,他的眉毛轻蹙,然后小声的说,我们没有看到她回来。我派了很多的士兵找遍了整个雪原都没有找到王妃。
  我的心沉了下去,很久没有说话。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太阳缓缓的爬上地平线。我问,那你们有没有看到天界的马车和粮草。
  没有。
  我咳了咳,心里突然安稳了很多。粮草不见了说明天界的士兵已经找到了粮草,那他们一定会救走昭茵。因为天界之王和我的较量还没有完,他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帮他战胜我的力量。
  就在这时,天界的使臣送来了一封信:
  昭茵和卡汨都在我的手里,七天之后天界的圣山山底见。
                                                        天界之王
  卡汨,她不是在魔界的王宫吗?怎么会到天界之王那里?我苦笑了,然后慢慢的重新躺了下去。我一定要把伤养好,因为七天之后我不能失去她们。
  什那将军重整了部队,然后分守各个要道。这样天界的部队就很难再一次攻进来了。有一半的士兵都回到了家中,他们可以快乐的迎接新的一年。一切似乎都平静了,天界和魔界的这一次战争就这样结束。神不会去朝拜那些魔,魔也没有必要去朝拜神,他们本来就是平等的。
  我告诉所有的士兵我已经不再是魔界的王,魔界的王只有一个,那就是什那将军。
  我马上就要离开,我不知道这一战是生是死,但我不会放弃。我要查清楚我到底是谁,那个叫兹然的女子真的是我的姐姐吗?那她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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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 第十二章 第二个真相 文 / 王雄成



             十二
  七天之后,天界圣山山底。瀑布挂在峭壁上,倾泻而下水雾袅袅。落水顺着一条通往远方的河离去。岸边的雪已经开始融化了,雪融时寒风更加的料峭,这也许是冬天最后的挣扎了。我知道春天快要来了。春天的到来是一件令人欣喜的事,因为春天本就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季节。我慢慢地走着,地上的雪薄薄的一层,摊在这条小道上。雪映着稀泥,黑糊糊的。脚踏上去,那污水就被挤了出来,随即填满了脚印。我抬头看了看天空,灰蒙蒙的,下着冷森森的寒气。四周充斥了一种最终归宿的死亡气息,我的手握住了剑。
  天界之王空溱就站在河岸,还有众多天界的神也来了。卡汨低垂着眉毛站在天界之王的身旁,她始终没有抬头。接着我看到了昭茵,她被绑了起来,一把剑架在她的脖子上。她看着我笑了,她说,我们赢了。
  我苦涩的笑了笑。是的,我们赢了。
  天界之王的脸上挂着冰冷的笑,他说,你输了。我只要能抓到你,整个魔界就是我的。
  我摇了摇头。我说,我已经不是魔界的王了?
  天界之王的脸色变了,他问,你真的放弃了魔界之王的位置?
  是的。
  天界之王突然拔出了剑,他愤怒的喊道,那现在你就得死。
  我也拔出了剑,但我没有动。我看到所有的神都在天界之王的面前跪了下来,他们说,伟大而英明的天界之王,请原谅他吧。
  痛苦在所有天神的脸上弥漫开来,他们把头深深的低下,不敢正视天界之王的眼睛。我大声的喊,空溱,来吧,我不需要你的怜悯。一个神回过头,他看着我泪水流了下来。他说,洛崖,你是打不过天界之王的,你应该好好的活着。
  我征了征,说,我是谁?你们为什么要替我求情?
  沉默,没有人说话。他们脸上的痛苦更浓了。天界之王的脸抖动了,他叹了口气说,那我不杀他。众神听到这句话又高呼了一遍,王,英明而伟大的天界之王。
  忽然卡汨抬起了头,她朝我慢慢走了过来。我看到她眼里弥漫的黑暗,像极了她的父亲。她的手在抖动,每一步走得都似乎那么艰难。我跑过去想扶住她,但当我跑到她面前的时候我又突然闪开了,因为她拔出了她的剑,她已经不是原来的卡汨了。我连忙用剑挡住了这一剑,但她的剑还是不断地向我砍来。我知道她已经被天界之王控制了。
  卡汨的剑不快,但却诡异莫测。每一剑都那么狠毒奇巧,似乎要至我于死地。我的每一剑都防守得艰难,因为我不想伤害她。我知道我不能这样下去,否则她会耗尽我的体力。那我和天界之王的那一战必然会失败。
  我一遍一遍的呼喊,卡汨,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洛崖,我是你哥。你还记得那片森林吗,灌木站满了山头,还有满山飞舞的蝴蝶,它们拥有美丽的彩翼。我们屋后的凤凰花都已经开放了,你都不记得了吗?
  卡汨的剑慢了下来,她的眼神闪过一丝亮光,但倏忽而逝。然后我听到她的声音,哥,杀了我,快杀了我。我的剑在抖动,卡汨的剑还在朝我砍过来。我不停的躲闪,我看到卡汨的眼神迷茫而忧伤。她根本就无法控制自己,然后我终于挥剑了。卡汨倒了下来,鲜血从她的胸口喷出,我看到了卡汨舒心的笑容。她说,洛崖,抱着我。
  我把她紧紧的楼在怀里,然后用幻术听到了她想说的话。

  洛崖,不,我是应该叫你哥吗?可是我不想叫你哥,我想和昭茵一样叫你洛崖,或是叫你王。
  王,你还记得吗?我们在森林里一起长大的日子,我们是那么的快乐,无忧无虑。在我的记忆里,你是一个无所不知的人。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和我同一天出生却懂那么多事情。小时候我总是跟在你的后面,我调皮的叫你的名字,可是母亲总是责备我,她说我应该叫你哥。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这有什么区别。
  我知道你会很多的幻术,所以我就经常去捉一些白翼的蝴蝶,然后让你用幻术帮它们画上美丽的翅膀。你知道吗,我喜欢站在一旁看着你认真的表情,你低着头那么细心的画着。画完一只你就会把它递给我,然后朝我微笑。而我会把它放在手心,然后让它自由的离开。它们在空中翩翩起舞,彩色的双翼在太阳下闪着亮光。它们在野花丛中停留嬉戏,那个时候我就会想象自己是一只无忧无虑的蝴蝶,然后我会朝你微笑。而你却又在专心的画着另一只蝴蝶。
  每年秋天家里总会多出一大包东西,里面有很多好吃的东西,很多美丽的衣服。你告诉我每一年这个时候你都会去一次皇城,然后买来这些东西。那个时候我最大的愿望的就是你能带我去一次皇城。但我一直不敢这么说,我怕母亲生气。你从来不去看那个包里面的衣服和吃的东西,每次这个时候你都会守着屋后的凤凰花,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