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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域》

《圣域》

后  记
  这本小说是去年12月初完成的。虽然我当时拒绝了很多杂志的约稿,但写作的过程依然断断续续。这主要是因为个人身体的疲惫和情绪的起伏不定。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陷入了莫名的恐慌之中,不时被一些稀奇古怪的思想所袭击。我想人的一生并不是一条单行道。后是熊熊大火,前是锦绣之地。于是人站在中间,逃离和向往都变得理所当然。在我所构架的世界里面,充满了情感和欲望,人的抉择是困难而且痛苦的。
  每个人都在寻找一个属于自己的生活空间,在这个空间里人变得完全自由,没有任何烦恼。可是在现实生活的条件下,这个空间是不存在的。于是我希望有一个人能站出来,他有着超人的智慧和能力。我让他去寻找这样一个地方,就像寻找他的身世一样。可是在我的笔下,在情感和欲望的挣扎之中,在人性和人情的本能推动里,他变得异常孤独和寂寞。最后我不得不把我创造的人推向死亡之地,也许那才是他的极乐。
  爱情成了这个小说里贯穿的主要因素。当我写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我开始想这就像一封冗长的情书。在你心爱的人面前,你不厌其烦的给他或她讲述这样一个故事。当对方听得莫名其妙的时候,你悄悄的在他耳边说,这一切也许都是假的,但我爱你,那是真的。想起来倒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
  我想我是一个安静的人,安静的生活,安静的写字。有一段时间我把自己想说的都变成了文字,于是到晚上的时候我会问自己,我今天有说过话吗?这段时间是痛苦的,我沉浸在自己小说的人物之中。我很感谢我的亲人和朋友,他们能理解我,而不把它当作对自己的漠然。我想我是一个重感情的人。
  在写这本小说的时间里,罗洁编辑给了我很大的帮助和鼓励,使我并不需要面对出版的压力。于是我能够大胆而且安心的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写作。我衷心的感谢她。
  正值这本小说出版的时候,我开始探索一些现实题材的写作。我发现写这本书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好的历练和帮助。我写奇幻主要围绕在人情方面,譬如生死与感情抉择,这是非常痛苦的。而对现实来说,我把主要精力集中在人性方面,那些被遗忘的人性,或是时时感知却难以言齿的人性。在这个方面,小说是令人窒息的。我希望自己能做得很好。
  这是我的第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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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 第一章 记忆的欺骗 文 / 王雄成



             第一章

  她从奈何桥上走来,忧伤滑过她的眼神。她问我,你还记得我吗?
  我苦涩的笑了。我说我连自己都记不起来了,又怎么会记得你?
  我叫洛崖。很多时候我都记不清自己从哪里来,也从来不曾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在我隐隐的记忆里,冥界好像一天到晚都是黄昏,天空是灰色的,沉沉的似乎快贴到了地面。阴森而刺骨的风在天空中无情的肆虐,将灰喜鹊的哀鸣渲染得更加凄厉和无助。这时我总会努力的去分辨掺杂在其中杜鹃鸟的叫声,它们一遍一遍的喊,不如归去,不如归去。我抬头寻不到它们的踪迹,落寞却涌满了我的眼睛。我不断的问自己我是谁,心如刀割。
  我在冥界生活了很久,这种单调的生活让我变得很茫然。在冥界,当那些可怜的鬼魂踏上奈何桥的时候,他们总会回首去思念自己的过去,然后三生石上会刻满他们的前世今生。我知道我不是鬼魂,因为我可以真切的抚摸到自己的身体。我翻遍所有的三生石却找不到关于我的记载。我问孟婆知道我是谁吗?孟婆没有摇头,她的眼神里散落出淡淡的痛苦,然后她转身什么也没有说。
  孟婆是冥界最年老的神。她掌管着冥界所有鬼魂的前世今生。每当冥界来了新的鬼魂,孟婆就会走上前去,捧起一碗孟婆汤。然后她会说,喝一碗孟婆汤你就会忘记,不管是快乐还是痛苦。汤冒着热气,摇摆着慢慢上升,朦胧了鬼魂们的脸。我看不清他们喝孟婆汤时脸上的表情,抑或快乐,抑或悲伤。

  现在已经是秋末,奈何桥旁边的树光秃秃的,金黄的叶子落满一地。风吹来已经明显有冬天的寒意,一片叶子被风吹起贴到我的脸上,然后又缓缓的盘旋而下。我抬头,看到了她。她走在奈何桥上,美丽淡雅的脸如沐华光,清澈的眼神温柔如水。她的白袍很长,拖在地上,惊动了落在地上的叶子。风把叶子扬起环绕着她,依依不舍。然后我看到她回过头去望着灰色的天空,瀑布般的长发在风中曼舞。转过身的时候她的眼神开始夹杂着忧郁,随着秋风在空中飘荡弥漫。
  我回头看到三生石上写着,昭茵,灵界的公主。
  孟婆照例捧着孟婆汤走上前去,她说,喝一碗孟婆汤你就会忘记,不管是快乐还是痛苦。
  不,我不要喝,我不要忘记。她的声音很凄凉,如秋风的哽咽。我不禁打了个冷颤。然后她看到了我,她问我,你不记得我了吗?
  我说我连自己都记不起来了,又怎么会记得你?奈何桥旁的士兵走了过来,说,不管你是谁,到了这里就必须喝下孟婆汤,否则我们将送你到魔界。
  我不知道自己第一次喝孟婆汤是在什么时候,以前所有的一切也许就在那一次全部被遗忘了。以后的每个傍晚我都会喝下一碗孟婆汤,但却什么作用也没有了。
  她听到士兵的话惊恐的向后退了两步,身形优雅带有余韵,一片叶子在她的眼前缓缓的落下。我说,那你肯定知道我是谁了,你能告诉我吗?
  士兵把长矛指向了我的胸膛,铜亮的矛头在秋风中泛着寒光。我笑了。孟婆走过来说,你们退下吧,你们是打不过他的。我一直很奇怪虽然我记不清自己从哪里来,但我却拥有别人无法对抗的幻术和魔法。我常对自己说,幻术是用来骗人的,而魔法是用来杀人的。孟婆每次都摇摇头,她说,幻术有时候骗的是自己,魔法也是可以用来救人的。
  所有的士兵都往两边退去,我站在那里看到了忘川河。她踏着轻盈的步伐跟着我,绕过忘川河。忘川河中的水从来不曾恣肆汪洋,它就这样缓缓的流着,淙淙的水声像是贴着肌肤游动,延绵而细腻。我问她,我是谁?
  她看着忘川河,眼神恍惚如阳光的斑驳。良久,她说,我是灵界的公主,而你是灵界的驸马。几年前你触怒了天界之王,所以被罚到冥界来赎罪。我知道你喝了孟婆汤,所以你记不起我是谁了。
  我曾听孟婆说过,天界是最强大的世界,灵界,人界和冥界都要对天界顶礼膜拜。只有魔界,那个最底层也最黑暗的世界才敢反抗天界,与天界抗衡。
  我笑了,她来自灵界,一个美丽的精灵。可是她为什么要骗我呢?如果我真的是灵界的驸马,她又怎么会说是几年前而不说具体的年限呢,因为她不知道。有一种人天生就不会骗人,因为她们骗人的时候眼睛会背叛自己。
  她是一个很聪明的女子,因为她知道怎样在一个举目无亲的地方保护自己,所以我并没有揭穿她。我说,那你呢,你为什么要来冥界?
  几天前天界之王到灵界去狩猎,他射中了一只小鹿的腿。当时我就在小鹿的身边,它是那么的可怜,眼中充满了痛苦和无助。我不忍看到它再受到伤害,所以我带着小鹿很快的离开了。天帝知道后发怒了,你知道灵界只是天界附属的世界,所以我的父亲也没有办法。我和你一样也是来冥界赎罪的。
  我看到她讲起小鹿时眼中的兴奋,然后变成了无奈。忧郁从她的眼神中弥漫了出来,散在风中。天空中似乎永远飘动着柔软而细小的灰粒,让我看不清这个世界。我抬头说,你的生命中有很多快乐吗?
  她摇了摇头。她说,没有,但是我不想忘记任何的事情,要不然在这里我会很孤单很寂寞。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自己,想到了每天晚上第一颗爬上夜空的星星,想到了孟婆汤里我寂寞空洞的眼神。然后我看到一片叶子孤单的从我眼前飘落。我知道也许有一天她也会和我一样在星空灿烂的夜晚让落寞涌满眼睛,她会孤独,痛苦,什么都想不起来。突然一股寒风钻进了我的长袍,我抖了抖。
  她担心的问,你冷吗?
  我摇头。我从来就没有告诉过别人我很寂寞,就像一个酒鬼,他只会把酒留在胃里而不是杯中。我的寂寞已经嵌入了我的脊骨,从身世到生活,一节一节的刻在里面。当黑夜袭来时,它会在我心中隐隐作痛,夹杂着琐碎的声响。
  我说,你有三天的时间,如果那时候你还不肯喝下孟婆汤的话,冥界的士兵就会把你推入魔界。你去吧,喝了孟婆汤,然后赎完你的罪过回到灵界去吧。说完我把头扭到一边,望向波澜不惊的忘川河,因为我不想看到她痛苦的表情。她的美芳华绝代,从我看到她第一眼开始就深深地烙在我的心中,不许有丝毫亵渎。我不知道自己说的话为什么依然那么冰冷,或许已经无法再改变了。
  她低下头默默地沿着忘川河离开,孤单的身影犹如河旁柳树的枝条,一线一线垂落到地上。我转过身去,回到奈何桥,风突然变得很凉。那个傍晚我没有喝孟婆汤,虽然它对我已经没什么作用,但我还是害怕,害怕孟婆汤洗去我的脑海中关于她的记忆。
  那天晚上我一直都是醒着的,黑色的风在屋外咆哮嘶喊。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去帮她。黎明的时候我起身,在冥界随意走动。透过依稀的光线,我看到了她。她站在冥界的轮回殿外,看着从人界渗透下来的亮光发呆。她的脸明亮而且柔和,但却明显有哭过的痕迹。那一刻,我突然说,你想离开这里吗?
  她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身体一抖。然后她转过身来,点了点头,微笑中夹杂着苦涩和疼痛。她说,请原谅我欺骗了你。
  我没有说话,因为周围充满了杀气。冥界的神围了上来,一个老者走向前来说,洛崖,虽然我们斗不过你,但冥界也是不可能让你胡作非为的。不管谁来冥界,她都要喝下孟婆汤,抛弃前生。
  我知道他们都是天界之王派来管理冥界的神,在天界他们是地位最低下的神,他们的魔法根本不堪一击。我说,按照冥界的规矩她是有三天时间的,我说的没错吧。
  老者点头说,我知道三天以后你也不会让她喝孟婆汤。你要知道,三天以后天界之王将亲自来到冥界。你如果能打得过伟大的天界之王,你或许可以带她离开。
  说完这句话我听到了他们的冷笑和讥讽。谁都知道天界之王的本领,我自然是打不过的。然后他们走了,带着主人的伟大和奴才般的得意离开了。
  我回头看着她微笑,我说,灵界的公主,回去吧。我会保护你的。
  她嫣然一笑,然后她说,你叫洛崖,而我叫昭茵,请呼唤我的名字。
  夜风在她的长袍上荡起涟漪,婀娜了她的身姿。她望着我,眼神清澈如水。我忽然希望她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她是灵界的公主,而我是灵界的驸马。我抬头望向星辰林立的夜空问我自己,我到底是谁?风在我的耳边呜咽,但却没有说话。
  然后我听到她问我,你是谁?
  我愣了愣。我告诉她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记忆的最前点就在这里。
  她轻蹙眉头,眼神中透过无奈和凄楚。她说,你为什么不去寻找答案呢?你一定有过去,还有你的家人,你的朋友。
  我的心里突然一惊,像是有什么东西敲打了我的头。或许我真的忘记了很多事情,在这样的生活里变得慵懒,什么都不愿意去思考。一个人生活在太富足或是太单调的环境中,他的锐气有时候会被生活吞噬。我笑了,我说我也许只是魔界中魔鬼。
  魔界。我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孟婆告诉我魔界是一个黑暗的世界,那里面生活着可怕的恶魔,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而且到处弥漫着死亡的气息。孟婆没有去过魔界,但她却知道那里的一切。在我的记忆里她向来无所不知。
  昭茵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安的神色爬上了她的脸。她说,三天后我还是去喝孟婆汤吧,你不要和天界之王打斗,你是打不过他的。如果我真的记不起自己是谁,请你告诉我。
  我的心突然一阵撕痛,她太纯真了。如果她真的忘记了一切,她是否还会记得我,还会相信我的话。那个时候寂寞将侵蚀她,落寞会灌满她的眼睛。我说,我会没事的,三天以后我会送你离开这里。

  第二天上午我没有去找她,因为我害怕看到她的痛苦。她的眼神本应该是清澈如水的,就像我希望的世界。在我的心中,世界应该是透明的,没有黑暗,没有迷惑,没有挂牵。傍晚的时候她回到奈何桥,坐在冰凉的砂岩上,一脸凄怨。她突然问我,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看着她笑了,我说,因为你救过我,那只小鹿是我变成的。然后我挽起了袖子,手臂上有一条很清晰的箭伤。
  昭茵点点头,然后仰目,虔诚的说,我父亲告诉过我永远要保持一颗善良的心,这样你在任何时候都会得到别人的帮助。
  我苦涩的笑了,说,是的,你有一个很好的父亲。
  昭茵的脸色凝住,双目低垂,她说,洛崖,我知道你很寂寞,很痛苦。
  天空依然是灰色的,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雾气,伸手似乎就可以触到水珠。昭茵把眼睛望向远方,然后她说,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你真的以为我在骗你吗?
  我没有说话,而是站起来转身离去。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去面对她,她是灵界的公主,而我什么都不是。昭茵在我的身后说,你为什么要骗我,你到冥界以后根本就没有离开这里,你不会是那只小鹿,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伸出手,露出那条清晰的箭伤。昭茵笑了,她说,我知道你是用幻术刻上去的。天界之王射中的是小鹿的右前腿,而你的伤却在左手。
  我苦笑,我骗她说我是那只小鹿只是想让她认为她救过我,所以我会帮她,她并没有亏欠我什么。但是我错了,幻术有时候骗的真的是自己。
  晚上我想了很多事情。我相信每个人都有判断失误的时候,我第一次也许错怪了她,她并没有骗我。我们本来就是夫妻。我知道我不是冥界的神。因为在冥界,所有的神每天都要去参拜冥界之王,但没有我。我想我应该是灵界的精灵。可是天界之王为什么一定要和灵界作对呢?明天天界之王要来冥界,他到底有多大的本领,我是否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我所想的一切并没有得到答案,但我却更加确信一件事,我必须提前通过灵界轮回盘把昭茵送走。
  黎明的时候我走到昭茵的身旁,她已经醒了,我甚至怀疑她根本就没有睡觉。她面容憔悴,如风沙吹过花丛。然后我看到她眼中的痛苦,无法落尽。我说,走吧,我送你离开这里。
  我把她带进冥界的轮回殿,那里有几个轮回盘,魔界,人界,灵界,天界。灵界的轮回神看到我走过来拦住了我,他说,她是谁?
  我说,灵界的公主。
  灵界的轮回神走了过来,他说,不管她是谁,她都不能走。如果你放她走,你将被送入魔界。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就倒下了,我没有杀他,我只是让他暂时的离开。
  昭茵看着我,泪水滑过她的脸庞。然后她说,如果我真的欺骗了你,请你原谅我。
  欺骗?我来不及多想,我的头脑一片空白。然后我看到昭茵从腰间掏出一把小刀,朝我的胸口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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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 第二章 轮回的开始 文 / 王雄成



               第二章
  我胸口的鲜血喷洒而出,像一朵花般突然的绽放,但却有凋零的惨烈。然后我笑了,凉意充满了我的全身。昭茵的手放开了刀,泪水滴落在我的衣襟。她伏在我的肩上,问我,你明明可以躲开的,你为什么不动。
  我伸出手擦拭了她脸上的泪痕,然后慢慢的说,天界之王,你为什么躲在那里还不出来?
  轮回殿的门口走进来了一个人,他的光芒照亮了整个轮回殿,刺痛了我的眼睛。他就是天界之王。昭茵回过头去看着他,然后跪了下来,她说,求求你放了我的父母。
  天界之王的笑冰冷如刀锋。他说,你还没有杀死洛崖。我说过只要你杀了他我就放了你的父母。
  我弯腰,疼痛划过我的胸口,像一双手在凶狠的撕裂。我扶起了昭茵,然后问她,你既然是为了救你的父母而杀我,你为什么要故意刺偏。
  她还在哭,眼圈已经红了。她说,请原谅我,我本不想伤害任何一个人。
  我朝她微笑,说,我根本就没有怪你。然后我转头看着天界之王。你要杀我为什么不自己来?
  天界之王依然冰冷的笑。他说,我知道你的魔法和幻术很厉害,如果不让你爱上一个人,很少有人能直直的把刀刺进你的胸口。我为什么要亲自费那么大力气呢?我只要把灵界的王和王妃抓起来就行,她的女儿自然不会不管他们。
  背后似乎刮起了一阵冷风,原来我一直在被人欺骗。我说,我知道了,这个办法是你想的。因为你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她说什么话我也只能相信。其实我跟她什么关系也没有,我也不是一个精灵。她只是你杀我的一个工具,对吗?
  天界之王看着我退了一步,然后他说,你果然很聪明。
  我接着说,其实昭茵来的第一天你就已经来到了冥界。你教她怎么骗我,可是我第一次没有相信。所以第二天你又教她再说一遍。我什么都忘记了,所以她第二次问我,你难道真的忘记我了吗?你以为我真的在欺骗你吗?这个时候我就不能不相信了。
  天界之王并没有让我说下去,他拔出了剑,指向我。我身上什么武器也没有,因为我不喜欢杀人。昭茵疯狂的转过身去,挡在我的面前。她的语气充满哀怨,求求你,放过他吧。
  天界之王的剑刺过来,昭茵并没有躲开。我突然大笑道,我受伤了你就一定能打得过我吗?天界之王的剑在昭茵的胸前停了下来。一个太在乎自己生命的人总会学得特别谨慎,天界之王没有动,脸色有了变化。
  我叹了口气,说,我是谁?你为什么要杀我?
  猛烈的风肆意的灌进轮回殿,天界之王流光溢彩的长袍飞散飘动,空气中洋溢着耀眼的光芒。我的手有些冰凉,虽然昭茵并没有刺到胸口的要害,但血流得太多了。昭茵站在我的面前,她变得那么坚强,眼神坚定而无畏。我从来没有看到一个人会为了我而无视胸前的利剑。
  天界之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是一个魔,你应该呆在魔界。而现在你却在冥界,你打乱了这里的统治。
  我果然是一个魔,我微微的笑了。昭茵看着我露出了痛苦的神色,她说,不,你不会是一个魔的,你是那么的善良。我摇摇头,笑着说,没有人告诉我魔就不可以善良。
  血依然再流,疼痛未减。我咬咬牙说,我如果愿意自己去魔界,你可以放了她的父母吗?
  天界之王点了点头,也许他并不想看到困兽之斗。他收起了剑,然后看着我的眼睛说,当我知道你已经去了魔界之后,我就会放了灵界之王和王妃。说完他走出了轮回殿,带走了他所有的光芒。

  轮回殿变得很冷清,天已经亮了,阳光顺着门的形状匍匐在地。我看到昭茵的眼中又盈满了泪水,然后我朝她微笑,我说,一切都过去了,现在我送你离开。
  昭茵勉强的笑了,她亲吻了我的额头,然后慢慢的走上灵界的轮回盘。我用魔法推动了轮回盘,疼痛钻进了我的胸膛,但我还是在笑。昭茵看着我,眼神清澈如水,她说,谢谢你,我会永远记得你的。我相信你是一个善良的魔。
  我微笑着点头,轮回盘越来越快,昭茵消失了,她离开的时候是微笑着的。我回过头来,孟婆站在我的身后。
  孟婆的眼神很痛苦,她说,洛崖,你知道你这样做是会被打入魔界的?
  我说我知道。
  孟婆点了点头,然后朝我微笑。她说,任何一件事情总会要有人受到伤害,当你不想伤害别人的时候你就要伤害自己,你懂吗?
  我懂。说完我飞上了魔界的轮回台。孟婆笑得很苦涩,我说,婆婆,我还能见到您吗?孟婆点了点头,她说,每个人头上都有神,因为他们崇拜神。但同时他们的心中都有魔,因为欲望让他们无法摆脱,所以魔和神可以任意的出入其他的世界。
  我看着孟婆满脸的皱纹,她无所不知。我说,你能告诉我在魔界我能知道自己的过去吗?
  孟婆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也许有些东西她并不能告诉我。她说,以后你会知道的。但你要记住,在魔界有一个叫勒斯的魔,天界之王都不敢随便去惹他。你最好也不要和他作对。
  我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抛向了灵界的轮回台。孟婆笑了笑,她说你会再见到昭茵的。
  然后孟婆推动了魔界轮回盘,越转越快。离开是一种结束,也是一种开始。我在冥界生活了太久,久得让我对它厌倦,又让我不舍。殿外传来杜鹃鸟的破空声,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当我随着紫菱花的凋零降生于魔界的时候,母亲亲吻了我的额头说,你是魔界的二王子。正殿里所有的魔都跪了下来,在我眼前黑压压的一片。然后我看到一个魔高高的立在那里,他是魔界的王,我的父亲。
  一个臣子抬起了头,我看到他的眼睛里弥漫着无穷无尽的黑暗,像是冥界没有星星的夜空。他说,王,请给二王子起一个名字。
  王点了点头,嘴角挂满了微笑。他说,勒斯,大王子叫格拉,你觉得二王子应该叫什么?
  勒斯。当我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想起了孟婆的话,他是一个威力巨大的魔鬼,连天界之王都不敢随便招惹他。我说,我的名字叫洛崖。
  他们猛地抬起了头,然后身体后撤,恐惧透过他们的眼神散乱在空中。寒风忽然吹过,凉意阵阵。魔是一种很奇特的生命,他们都是随着紫菱花的凋零而降生的。魔界的紫菱花并不微弱细小,它们惊艳的开放,巨大的像是马车的顶盖。魔生下来的时候身体并不弱小,但他们和人生下来一样什么都不懂。
  魔见过五界中最怪诞的事情,但我说话的时候他们还是震惊了。他们知道魔界的子民轮回的时候也是要喝孟婆汤的,可是我没有。所有的魔开始后退,我的父亲也后退了。只有我的母亲,她看着我,眼中噙满了泪水。她说,不管你有多么的怪,你依然是魔界的二王子,我的孩子。然后母亲抱紧了我。
  王,他应该被送到宫外去生活,否则他会打乱这里的秩序。这是勒斯的声音,他的声音阴森而恐怖。
  王的嘴唇抖了抖,然后把头扭到一边。他说,是的,他应该被送到宫外去生活。
  母亲站了起来,抚摸着我的头发说,如果二十年以后他和魔界其他的子民一样了,还能回到王宫吗?
  王没有回答,两个侍卫朝我走了过来。我冷笑着站了起来说,我自己离开。母亲拉住了我的手,泪水从她的眼睛滑落到她华贵绚丽的丝绸长袍,留下淡淡的泪印。我看着母亲微笑着说,母亲,如果你以后需要我,我还可以回来的。
  当我走到正殿门口的时候我看的了格拉,我的哥哥。他的面色枯黄,眼神恍惚而忧伤。但他的腰中却配着剑,很长很长。我听见母亲在我身后轻轻的说,洛崖,那是你的哥哥,他叫格拉。
  我想朝他微笑,但我没有,因为我根本就笑不出来。格拉从我身边走过,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走到母亲的身旁说,母亲,酩兰殿里的凤凰花开得很美丽,我想去看看。

  我没有回头,逆着风一直往前走,耳边隐隐有母亲的呼唤声,声声凄凉如杜鹃。我身上的衣服是在冥界时的长袍,套在我现在的身躯里,宽大而凌乱,在风中不停的抖动。王宫里的侍卫排成两列,威严的站在那里,身上的盔甲闪着黝黑的光芒。王宫的栏杆和扶墙是用汉白玉堆砌的,在凛冽的寒风中显得坚硬而固执。但这一切似乎都与我无关。
  当我走出王宫的时候,城门口槐花的细瓣飘坠如雪,落进我宽大的长袍,冰凉噙着水珠。我抬头,风雪欲来,阴霾满天。我没有考虑要去哪里,只是一直的往前走。我想如果我走不动了,躺在哪里以后就在哪里生活。
  皇城的长街上,魔界的子民都在讨论魔界新出生的王子。他们说,你们知道吗?据说王子是一个怪胎,生下来就会说话。
  是的,生下来就会说话,所以王把他赶出了王宫。勒斯这个可怕的恶魔现在高兴了,他又少了一个与他争王位的人了。
  对,勒斯对王位窥探很久了,只要王一死,他可能就要夺王权。
  我苦涩的笑着从他们身边离开。也许王宫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个很神秘的地方,甚至于是一种向往。他们认为自己永远也不可能见到一个人,可是当这个人已经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们却全然不知。感情呢,不正也是如此吗?我忽然想起了昭茵,她现在应该也已经轮回了,她会在灵界的王宫享受父母的保护,她的周遭会有很多的侍女看护。然后我温暖的笑了。
  我走出皇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风更加的凛冽,从耳边呼啸而过。我走进一片森林,四周是枯黄的铁线蕨,把整个森林包围得很严实。再往里走才开始有些空旷,大片大片的灌木站满了山头。然后我听到了狼的叫声,苍凉而凄厉。回头我看到了一只狼,它盯着我,眼中泛着寒光,像是镶满了无数的松针,四散开来。虽然我的身体还很弱小,但我却可以轻易的用魔法杀了它。
  我没有杀那一只狼,而是继续往前走。狼跳到我前面挡住了我的去路,接着从灌木后面钻出了很多狼,它们的眼睛是绿色的,充满了杀气。接着它们把我围了起来。我知道有些时候你不杀它,它就会杀你。但是双方都没有错,因为我们都要生存。
  天空忽然下起了雪,纷纷扬扬。大块大块的雪花落到我的身上,突然破裂,发出细小但却清脆的声响。狼群似乎并不想伤害我,因为它们围成那个圈之后并没有缩小它。它们安静的蹲在那里,看着我的一举一动。我想我累了,风肆无忌惮的灌进我的长袍,让我冷得发抖。我抬起头,依稀的光中偶尔有鸟飞过,翅膀的拍打声很慢很孤单。
  狼群的外面传出一声婴儿的哭声,我这才发现不远处有一间很小的房子。那些狼听到哭声终于散开了,朝小屋跑去。我看到一个妇人从房子里走了出来,她看到我,然后又走了进去。我想动但是腿却冻僵了。妇人再次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件衣服,她走近我,用衣服把我裹住。然后我看到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无限的怜惜,我想起了我的母亲,魔界的王妃。她抱起了我,说,可怜的孩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房子里有火,火苗不停的跳跃翻腾。我坐在火边,旁边有一朵刚刚凋零的紫菱花。她的手中抱着一个婴儿。她说,那些狼并不想伤害你,它们只是想保护我,让我的孩子顺利的降生。你呢,孩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想告诉她是我是魔界的二王子,但我没有。我看着她温暖的目光想起了我的母亲,我说,我能做你的孩子吗?
  她征了征,然后低下头亲吻了我的额头说,你本来就是我的孩子,以后你就叫我咯玛,我可怜的孩子。
  咯玛生的是一个女儿,她给她起了个名字叫卡汨。我记起自己降临到魔界时的情景,我那个时候并没有哭,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的名字叫洛崖。我想无论在哪里永远陪伴我的也许只有我的名字,那个尘封的记忆里唯一的标识。我甚至希望哪一天能让昭茵听到我的名字,她会知道我在这里生活,然后我可以再见到她一面。我想起孟婆对我说的那句话,你还可以见到昭茵的。这句话几乎成了我生活的信仰。
  我开始在这座森林里生活。咯玛告诉我她和她的丈夫在这里生活了很久,半年前她的丈夫死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然后她又兴奋的说,现在好了,我有了两个孩子,你和卡汨。
  我抬头看到咯玛的眼中有一种无法掩饰的权贵之气,像极了我的母亲。难道她也来自王宫?那她是谁?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座森林里孤零零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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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 第三章 幻境之重逢 文 / 王雄成



             第三章
  我问她,你是谁?你来自魔界王宫吗?
  咯玛转过头去,我看到痛苦弥漫了她的脸。然后她说,你不要问我是谁,如果你知道了,你就永远也见不着我了。
  我没有再问为什么,因为我不想给咯玛带来痛苦。我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好好的在这里生活长大,然后我必定会离开。如果有一天咯玛想告诉我了,她自然会说的。
  森林里的黑夜大部分时间是寂静的,所以当狼发出凄厉的叫声时会显得格外响亮,整个森林都似乎落尽秋色。这个时候咯玛就会把我搂在怀里,直到有一天我告诉她我是不怕狼的,什么都不怕。咯玛看着我笑了,她说,孩子,狼本来就没什么可怕的,它们都是我的朋友。狼看起来是很凶残的,它们吃羊,但是它们那是为了生存。狼其实也想做一种善良的动物,但它们知道自己的胃只能消化肉。
  我点了点头。
  第二年咯玛终于知道了我是魔界的二王子。那天魔界的士兵给咯玛送来了很多东西,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我的。他们告诉我那是我母亲送给我的东西。然后咯玛问我到底是谁。我没有说话。士兵告诉她我是魔界的二王子。我看到咯玛朝我微笑,她用她宽大的双手抚摸着我的头发说,孩子,我是不会怪你的,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的孩子。
  咯玛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想起了我的母亲,想起了她噙满泪水的双眼。她是爱我的,可是她没有办法把我留下。我相信权力只是一种给予爱的手段,而不是全部。我记得那天是秋末,雨不大,随风飞扬,但我的眼睛却浸湿了。
  在母亲送来的东西里有华丽的衣服和精美的食物,这些我都不会仔细去看。我从里面找到了一包凤凰花的种子,我把它们全部种在屋子的后面,看着它们发芽,看着它们长出每一片叶子。然后它们开了花,红色而细小的花围成一簇簇,在枝头绚丽的绽放。咯玛说这是她看过的最漂亮的花,没有任何渲染,也从不孤芳自赏。
  咯玛很勤劳,我们吃的食物都是她亲手种出来的。那些狼有时候会帮她看着菜园防止其他的动物的糟踏。咯玛告诉我她曾经救过这个狼群的王,狼是一种知恩图报的动物,它们会永远记得你对它的好。

  卡汨一天天长大,她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说话。然后她开始变得顽皮起来,每天跟在我的后面跳来跳去。她有事求我的时候就会叫我哥,而大部分时间她都喜欢大声的喊,洛崖,洛崖。这个时候咯玛总是会略带责备的提醒她,你应该叫他哥哥。她的声音很野,但却有一种莫名的动听,甚至是一种鹰的桀骜不驯。
  卡汨经常去捉一些白翼的蝴蝶,然后要我用幻术在蝴蝶的翅膀上画上美丽的彩案。接着她会把蝴蝶放到手心,让它自由的飞去。我每次都会看到她放飞蝴蝶时的快乐,天真无邪,眼神中看不到一丝忧郁。
  咯玛没有告诉卡汨我是魔界的二王子,所以每年秋末我的母亲给我送来东西的时候,我总会骗说她我去了一次皇城,买回了这些东西。卡汨从来没有怀疑过,她会把所有的东西翻出来,嘻嘻哈哈的套在身上。后来母亲送来的东西里多了女孩的衣服,还有一些胭脂。卡汨每年都会等待秋末,而我在秋末的时候就会看着那些凤凰花发呆。卡汨问我既然这么喜欢凤凰花开,为什么不使用魔法让它一遍一遍的绽放。我微笑着告诉她,凤凰花会很累的。
  很多个夜晚,我都会爬到山的最高处,黑色的风扬起我的衣角和散乱的头发。我喜欢望向壮阔浩大的皇城。鳞次栉比的小屋里渗出暗淡的黄光,洗去了白天的市井喧闹。王宫在皇城的中央格外的引人注目,无数巍峨的宫殿勾心斗角,流光溢彩。有几次咯玛站在我的后面,她说,你终究是要回到那个地方的。说完她会把头抬起望向天空,四周弥漫了她的痛苦。
  我经常会做同样一个梦,梦到昭茵从奈何桥上走来,梦到她朝我微笑,梦到她站在我的面前无畏的对着天界之王的剑,梦到她用清澈如水的眼神看着我说,你是一个很善良的魔。我伸手想去抓住她,然后她会消失。这个时候我就会从梦中醒来,怅然若失。我对自己说,孟婆说过,我可以再见到她的。
  在我十五岁的时候母亲给我送来了一把剑,很长很长,像我哥的一样。卡汨费力的把剑拔了出来,然后她看着我,一字一句的说,你为什么要去杀人?我告诉她,剑不一定都是杀人,也可以救人。
  咯玛亲吻了卡汨的头发,她说,孩子,不要认为狼吃羊是一种定则。狼在练习奔跑的时候它会不断的提醒自己如果我跑不过羊我就会饿死。它们在吃到羊之前忍受的无尽孤独和寂寞是不可想象的。如果你能做狼,你就不要想着自己成为羊。当你拥有狼的本领的时候再去考虑善良的问题也许会更有意义。
  我不知道咯玛这番话是对卡汨说的还是对我说的。屋外响起了巨大的轰雷声,闪电透过窗沿不断的照亮咯玛的脸,她的脸是那样的坚定那样的无畏。卡汨安静的依偎在咯玛的怀里,眼帘慢慢的磕上。我笑了,我说,她毕竟还是个孩子。
  有一天卡汨到外面捉蝴蝶很晚都没有回来,我找到她的时候她躺在那里,皱紧了眉头很难受。她告诉我她看到岩壁上有一朵美丽的凤凰花,她爬上去摘下它,可是当她往下走的时候却被蛇咬伤,所以跌了下来。我看到她的手上握着一朵美丽的凤凰花,很完好。显然在她往下掉的时候还有意的在保护着那朵花。我给卡汨疗了伤,告诉她以后不可以再去危险的地方了。卡汨看着我笑着说,可是,我知道你是喜欢凤凰花的。
  卡汨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当她能很好地走出小屋的时候,我问她要不要跟我学一些简单的魔法。卡汨愣了愣,然后朝我顽皮的笑。我说,如果你不学的话,那以后谁来保护你?卡汨转过身去,她说,我以后一直跟着你走,你不就可以保护我了吗?
  卡汨的头发已经很长了,像瀑布般倾泻而下。她穿着王宫里华美的衣服慢慢的走进了小屋。我回头的时候看到了咯玛,她说,卡汨是个孩子,她不知道你终将是要离去的。

  森林里的早晨永远是雾气弥漫,所有的东西都似乎是飘在其中,又是一个秋末。我记得我在这里已经生活了二十年,时间好像并不是很久,因为这里有咯玛像母亲一样的关爱,还有顽皮的卡汨,她总会给我带来很多欢乐。卡汨问我是不是又要去皇城了?我愣着点了点头。卡汨笑着说,你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咯玛的脸色变成了紫色,然后她走到卡汨面前说,你不能去,因为皇城有太多的杀戮。咯玛的话说得很坚定,不容卡汨拒绝。我看到卡汨的脸上刻满了失落,但是我还是摇了摇头,因为我不想看到她受到伤害。
  那天晚上皇城来的侍卫并没有给我带来东西,他们跪在我的面前说,尊贵的二王子,王让你回去。我回头,咯玛在我身后苦涩的笑了。
  我离开森林是在破晓之前,卡汨还在睡,安静而美丽。她白天的时候躺在厚厚的落叶里,翻滚打闹,周遭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刻不到她的心里。她就是这样一个无忧无虑的女孩,而我,即将离去。
  咯玛抚摸着我的头发,眼神还是充满的怜惜。她说,卡汨会明白的。从我知道你是魔界的二王子的时候我就明白,你的出生是属于整个魔界,而不是一个人。
  咯吗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泪水滑出了她的眼眶,她扭过头去。也许劝慰别人总是很简单的,而到了自己身上却很难摆脱。即使一些注定要发生的事情,就如死亡,不管你准备了多久,当你真正遇到了还是会怆然泪下。我低下头亲吻了咯吗的额头,她显得那么瘦小。我说,如果有时间我会回来的。咯吗勉强的笑了笑,说,洛崖,你要记住这里永远都会是你的家。我点了点头。
  当我转身要离去的时候,咯玛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拉住了我的手。我看到她露出了惊骇的表情,然后她把我拉到了一旁。她说,你知道勒斯吗?他是个战无不胜的魔。可惜他的权利欲太强,太残暴。你如果碰到他,千万不要和他作对。
  很久以前我听孟婆说过这句话,而现在一切依旧。勒斯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魔,他到底有多厉害,我一无所知。我忽然想起了自己依然一无所知的身世,我来到魔界就是要找回自己。可是谁知道呢?
  丛林的露水打湿了我的长袍,贴到身上很冰凉。偶尔有落叶在我眼前飘落,它们应该是灌木上最后的寄客,也是最顽强的。可惜不管它们怎么坚持,结果还会是一样。
  风很大,天渐亮,我踏进皇城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秋阳把皇城的街道渲得金黄,魔界子民漫无目的的游荡。我抬头望向深远的天空,太阳在我的脸上泛着恍惚的光影,摇摇摆摆,坐落不定。我伸手按住了自己腰中的剑。

  王宫的前面列着两排士兵,威严独立。我看到我的母亲站在那里朝我微笑,我想跑过去抱住她。可是我没有,因为她的身边还站着我的哥哥,格拉。他长得强壮了一些,但眼睛依然像阳光的斑驳恍惚不定。他看着我,脸上木木的什么表情也没有。我走向前去,低头亲吻了我的母亲。我说,母亲,我回来了。
  母亲抬起手整理了我额前几根散乱的头发,然后她转身说,洛崖,来拜见你的父亲,魔界伟大的王。我没有动,魔界的王永远是高高在上的,他根本不会在乎别人的感受。我摇摇头说,不,我没有父亲。然后我看到魔界之王回过身去,走进王宫。我忽然觉得他的背影很孤单很寂寞。母亲的眼泪流了下来,她说,孩子,你不应该这样说的。
  我的一侧有脚步声逼近,我转过头看到了勒斯。他在我身前跪了下来,笑容冰冷如剑刃。他说,二王子,按照魔界的规矩你现在不能进王宫。如果一个宫外的人想要在王宫生活他必须走出一个幻境。
  我没有说话,因为当勒斯跪下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他身后的女子。她的眼神清澈如水,笑容还是那么的美丽迷人,整个人就像是沐浴在华光之中。昭茵,这个让我日思夜想的女子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而我再一次不知所措。
  勒斯抬起头看到我发呆的眼神,然后他站了起来说,这是灵界的公主昭茵,她即将成为格拉的妻子。但她和你一样,如果想要进魔界的王宫生活就必须走出一个幻境。
  昭茵看着我,脸色变得很凄然。我不知道自己的眼神是快乐还是痛苦,再次相逢的快乐抑或是她即将成为别人妻子的痛苦。我没有问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我。相聚的时间实在太短,而相隔却是那么远,那么久。
  我问勒斯,如果我进去了却走不出来呢?
  勒斯的笑更加的冰冷,如果走不出来,那你就会死在里面。
  宫门外的槐花依然像雪花般飘落,但周围却弥漫了杀气,越来越浓。我的剑在抖动,格格作响。然后我看到母亲的眼里飘落出痛苦,纷纷扬扬的坠落。我努力的笑了笑,按住了剑。我记起了咯玛的话,她说过狼在战斗之前一定会仔细了解自己的对手,所以它们的攻击很少失误。
  我说,那好吧,我愿意去。说完我闭上了眼睛。天地之间突然变得很寂静,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然后我睁开眼,周围的一切都变了,只有昭茵还站在我的面前。我已经到了幻境。

  四周的花开得很灿烂,阳光从树叶的残缺处漏了下来,绘出一道道轻烟般的斜线。我知道我所处的地方是春天。耳边有泉水的叮咚声,天空中有鸟飞过。我抬头一线瀑布挂在山涧,两边是青山,郁郁葱葱。温暖和煦的春风掠过脸庞一刻都不肯停留,剑依然在我的腰间。我转过身去。
  洛崖,你不记得我了吗?昭茵在我背后慢慢的说。话语中竟有些失望。我苦涩的笑了,这句话我本也是要问的,但我没有勇气,因为我害怕被拒绝。世上太多的事都是因为怕拒绝,所以到最后只有错过。我转过身去重新面对昭茵,她看着我的眼睛,脸有些红了,像是残阳最后的遗落。我说,我记得,你一直都不愿意喝下那碗孟婆汤,而且你还在灵界救过我。
  昭茵露出了早春阳光般灿烂的笑,她说,你为什么总喜欢把痛苦让自己一个人承担?
  我看着昭茵浅笑。我问她,你为什么要来魔界?昭茵愣了愣,然后她的脸抽搐了一下,像是烟尘突然从眼前飘过。她说,我是灵界的公主,可是这些年来灵界越来越弱小,天界之王在灵界开始肆无忌惮。他随意的杀害灵界的子民,命令灵界的子民朝拜他。现在只有魔界才能与天界对抗,所以我要嫁给将来的魔界之王,只有这样天界之王才不敢伤害灵界。
  我突然想起了咯玛,她说我明白你的出生是属于整个魔界,而不会是一个人。现在昭茵却也面临着同样的困境。我突然说,如果我是魔界将来的王,你是否也会嫁给我?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句话,说完之后我就感觉到了罪恶,那是对昭茵的一种亵渎。
  昭茵点点头说,是的。可是你不会成为魔界的王,因为按照魔界的规矩,王位是传给长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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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 第四章 幻境斗智勇 文 / 王雄成



             第四章
  良久,我没有说话。一切都在沉默,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动,令我窒息。我不敢正视昭茵的眼睛,然后我转过身去。大部分时候逃避很懦弱,但不逃避又有什么办法呢?当我准备离开的时候我听到昭茵在我身后轻轻的问,洛崖,你爱我吗?我没有回头,但却点了点头。我说,请原谅我刚才鲁莽的问题。
  昭茵慢步走到我面前,像一朵出水芙蓉,静谧而优雅。她说,你为什么要逃避?我只要你知道,如果我可以选择的话,我愿意做你的妻子。
  我努力的点了点头,我想我说什么话都是多余的。昭茵的笑像春暖花开,她说,你知道吗?我们在冥界相处只有三天,我以为你很快就会忘记我。但当我降生到灵界的时候,我告诉我的父亲我的名字叫昭茵。因为我害怕,害怕你忘记我。我希望有一件东西可以让你想起我。而每次看到寂寞的星空我就会想起你,想起你眼中的痛苦和无奈。你的寂寞侵至骨髓,而在离开你以后我变得和你一样。
  我细数着泉水的叮咚。记忆有时就像一个汪洋大海,我在里面游动,筋疲力尽。突然水面上漂浮着几根稻草,那是你的一个眼神,你的一句话语,甚至你举手投足的刹那。而当我握住这根稻草的时候你的一切就会占据我内心所有的空间,大海会消失,而你却永远停留在我的心中。
  风吹着紧密的树叶沙沙作响,山涧水雾袅袅升起,然后消散。我顿了顿说,走吧,我们先离开幻境。昭茵点点头,看着我说,我父亲告诉过我幻境里有很厉害的魔法师,只有击败他们我们才能离开。我笑笑说,幻境只是一个梦,我们只要找到合适的时机让梦醒就可以了。

  半山腰有座亭台,琉璃瓦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温暖的光芒,浓密的叶子遮住了亭子的一半。当我们爬上半山腰的时候我看到亭台里有人,一个童颜鹤发的魔法师。他的眼睛仔细的盯着身前石桌上的一盘棋,一动不动,似乎身边的所有一切都与他无关。我在他前面坐了下来,慢慢的说,我要出去。
  魔法师抬起了头,冷冷的问,你是谁?
  我摇摇头说,我谁也不是,我只想离开这里。
  魔法师低下头,看着那盘没有下完的棋皱了皱眉头。然后他抬起头笑了,他说,如果你和我下完这盘棋,我就让你出去。
  我说我不会。
  他摇了摇头,说,棋只是一个游戏,看了规则谁都可以下。这种棋是我设计的,规则我已经用手刻在亭台的柱子上了,你看看就会知道。
  我转过头,看到身后的柱子上刻满了俊秀的字,是一种很深的痕迹,像历尽了沧桑的皱纹。他的魔法出乎我的意料。我仔细的看过柱子上的字,然后站了起来说,对不起,我不会跟你下棋的。
  昭茵站在我的身后拉了拉我的手,我回过头对她笑了。然后我带着她离开。魔法师在后面说,你有三天的时间,如果你还走不出去的话,你就会死。到时候你想下也没有机会了。
  我们走出亭台,继续往上走。昭茵终于忍不住停了下来,说,你为什么不答应他,下完棋我们就可以离开的。我摇摇头说,不,我已经看过他的规则。看上去那只是一盘没有下完的棋,而实际上那是一盘下不完的棋。它的规则注定它永远也不可能结束。
  可是那个魔法师怎么会这样?
  我笑了。规则是他写的,所以他永远也看不出来。很少有人能把自己置身于自己创造的世界之外。他已经沉迷在其中不能自拔,所以他永远也走不出幻境。
  昭茵愣住了。风依然是温暖的,天空中的鸟依然安静的飞翔,泉水还在节奏性的发出叮咚声。而我,却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我有一个可怕的想法,勒斯把我从森林招到王宫只是为了致我于死地。这样他在夺得王位之后就没有人可以反抗他。所以在幻境他根本就没有留给我机会。

  上山的路越来越难走,初融的雪水把泥土混成一种胶着的状态。树越来越少,天色也越来越暗。昭茵突然问我,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往山上走?我转过头,淡淡的说,因为整座山都在往下沉,而且在慢慢的移动。昭茵看着我的眼睛,露出了迷惑的神色。我微笑着抚摸她流水般的青丝,然后点点头说,相信我。
  夜晚,深蓝的天空满缀星辰,柔和的月光如云烟般铺在凌乱的冷石上。我在一块小平地上燃起了篝火,风吹来可以清晰地听到星火破碎的滋滋声。昭茵坐在篝火的对面,一天的行路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憔悴。火越升越高,透过火苗我看到昭茵美丽精致的面容,泛着红晕,一闪一闪。昭茵看着我笑了,她说,你现在知道自己是谁了吗?我摇了摇头。
  昭茵起身,慢慢的走到我的身旁,弯下腰亲吻了我的头发。然后她在我的身旁坐了下来,说,你一定可以找到的,我相信你。我抬头望向浩瀚的星空,忽明忽暗的星辰恍惚着我的眼睛。昭茵似乎想起了什么,接着说,我们能不能走出这个幻境。我点了点头,然后露出了坚定的眼神,因为我不想让她放弃。昭茵喃喃道,幸亏我们还有两天的时间。
  我摇摇头告诉她,我们只有一天的时间了,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一天的时间特别的长。
  昭茵看着我,慢慢的点了点头,然后问我,你怎么知道一定只有一天的时间?
  我说,我们习惯于以太阳的升落来判断时间。而在幻境中太阳的升落只是一个幻觉。当我还在冥界的时候,日子很长很难熬过,我就喜欢将一天的时间分成很多很多细小的片断,然后慢慢的数着这些片断。
  说到这孤寂又开始侵蚀着我的心,我想起了在冥界的日子,那些像幽魂一样飘荡的日子,我竟然用数时间来打发生活。那些灰蒙蒙的傍晚,我都会喝下一碗孟婆汤。汤是早上就准备好的,凉透了,上面结着一层微薄的彩色晕纹。汤到口边,晕纹滑落,然后我看到汤中自己忧伤的眉宇。其实孟婆汤对我已经没有多大的作用,喝了它很久以前的事情依然会历历在目。或许是因为我在那个时候每天都重复着同样一种生活,以至于它流进了我的血液,让我分不清那些事情是发生在昨天,还是很久以前。这时寂寞的凉意总会流遍我的全身。
  我苦笑了,接着说,我来到幻境的时候就一直在计算,一个白昼过了9个时辰。所以看上去两天的时间其实已经过了三天。
  昭茵问,为什么会这样?
  我淡淡的说,因为勒斯想让我死。

  黎明前有一段时间是最黑暗的,那时太阳尚未升起,星辰却已经隐退。四周的黑色变得很浓很密,似乎可以用刀一块一块地把它割下来。篝火慢慢的燃尽,只剩下暗红的灰垢。有火苗从木炭的夹缝中窜出,像是心在跳动。它是那样的充满激情,却又是那么的脆弱,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消失。昭茵在我的身旁熟睡,她的内心似乎很充实,脸上看不到任何担心。我一直坐在篝火旁,没有睡。睡有时候会让人停止思考,而这个时候是最有可能遭到袭击的。
  太阳从山后散淡出稀薄的光,我想站起来,却发现昭茵一直拉着我的手。昭茵警觉的睁开眼,然后看着我如初雪般干净的笑了。我微笑着说,没事的。她说,你知道吗,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我们离开了幻境,到了另一个地方。那里四季如春,到处是鸟语花香,没有争吵,没有杀戮,没有战争。我们在那里安静的生活,永远也不会有烦恼。
  我把头望向苍穹,平静的说,也许有一天会的。然后我拉着昭茵站了起来说,走吧,我们要在天黑之前赶到山顶。
  通往山顶的小路一夜之间竟然奇迹般的干了,而且平坦了许多。风更加的和煦温暖,吹到脸上让人陶醉。躲在树叶中的鸟快乐的啁啾,一切都像梦想中的美好。我没有沉醉,因为我知道这是勒斯的阴谋,他把幻境弄得如此美好就是要让我沉醉在其中。一个很好的梦总是让人不愿醒来,即使醒来了也会努力重新回去徜徉。昭茵的脚步变慢了,她在享受这里美妙的风景。我的心越来越沉重,像是所有的空气都在聚拢,朝我的内心挤压。
  这个时候我们遇到了另一个魔法师。他就守在我们必经的小道。我没有问他怎样离去,而是从他身边径直的走过。他叫住了我,你不想离开吗?我跟你打一个赌,如果你赢了我就送你出去。
  我没有说话。魔法师继续说,我知道你的魔法比我高,我斗不过你。但我却可以使你变成我的模样,你赌不赌?
  昭茵回过头去,看了看那个魔法师,然后又转头看着我,问,我们能赢吗?我摇头,然后拉着昭茵继续往前走。魔法师在我身后笑了,他说,你为什么不相信自己?
  我转过身去,看着他笑了。我说,因为你不是一个真正的赌徒。真正的赌徒不管输赢都会去赌,而你的赌却必赢不可。
  风在耳边慢慢的流淌而过,似在窃窃私语。我说,你是没有办法把我变成你的模样。但你却可以将你自己变成我的模样。而到那个时候谁又能说得清到底我的模样是怎样的呢?你可以说你已经把我变得和你一样了,所以这个赌局还会是你赢。
  他停住了笑,然后慢慢转身,悄然的离去。最后一刻我竟然看到笑容爬上了他的脸。昭茵终于从梦境中回来了,她问我,勒斯真得想致你于死地,一点机会都不给你?我点了点头。

  我们一直在朝山顶走,我告诉昭茵不要回头。其实她已经隐隐听到身后海水的咆哮声,这个幻境是建立在海上,从一开始它就不断地往下沉。昭茵抓紧了我的手,我转过头问她,你害怕吗?昭茵微笑着摇了摇头,她说,我相信你,你一定能带我走出去的。
  当我们爬上山顶的时候黑夜再一次降临。昭茵坐了起来,透过星光她终于看到了大海。海水咆哮着,一步步地往山上蔓延。风变的潮湿起来,拖着沉重的步伐从身旁走过。月亮倒映在海水中被击打得七零八落,每个浪花似乎都夹着一个影子。满天的星光在海面上摇曳,像是漫山的火把点亮了最后的葬礼。昭茵依偎在我的怀里,她的眼神如初升的月亮一样柔和。她看着我笑了,依然是那么平静。她说,有你在我身边我永远也不会害怕,我可以安静的睡在梦乡。
  她没有再问我有什么办法可以离开幻境,她的眼神已经变成了一种信任。她说,如果我死了,你还会记得我吗?我点了点头。然后我看到她从脖子上取下一块透明的玉佩,玉佩上刻着她的模样,晶莹剔透。她把玉佩放到我的手中,然后握紧了我的手。我苦涩的笑了,说,有一天我会成为魔界的王。
  昭茵看着我愣了愣,然后摇摇头笑了。她的笑镶在风中久久停留。也许这句话只是一个像风一样的许诺,但这似乎已经足够了。然后她睡了,她没有再去想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我依然在细心的数着时间,那个通往死亡的时间。周遭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已窒息,只有我的心跳还在一遍一遍的敲击。死亡会在一刹那间发生,而重生也会在同一个时刻。当我即将数满三天的时候,我忽然拔出了剑,亮光闪烁,风云变色。昭茵睁开了眼睛,我紧紧抓住她的手,然后我用另一只手把剑刺进了我的腿。鲜血喷洒而出,我仿佛听到了风的呼呼声。然后剧烈的疼痛钻进我的心,一切都已结束。
  太得意的人总会容易犯错误,当勒斯以为三天快到了自己已经赢了的时候,他的魔法也在开始慢慢消散。这个刹那是幻境最容易被突破的时刻,钻心的疼痛无疑是最好的钥匙。也许他永远也不会想到我能数准这个时刻。
  一个太好的梦往往会让人沉迷,而疼痛却可以叫人梦醒。所以我赢了。

  宫门前的槐花依然飘坠如雪。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站在宫门口,昭茵牵着我的手站在我的身旁。我看到勒斯的冷笑变成了惊骇。我腿上的血依然在流,昭茵撕下衣袖为我包扎了伤口。我走向前去,问,我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我的母亲从宫门跑出,她忘记了自己应该保有的端庄。痛苦布满了她的脸,她此刻不是魔界的王妃,她只是一个母亲。母亲弯下腰看着我的伤口,泪水直接落到地上,没有风的托浮。我想我的疼痛应该不及她的内心,否则我的眼中为何没有泪水?
  天空飘着雨,一线线垂落。雨水打在我的脸上,浸湿了我的眼眸。我的长袍变成了繁星点缀,贴在身上,再也飘不起来了。然后我扶起我的母亲,低头亲吻了她额头,母亲,我没事的。
  我看到格拉从宫门走出,他看了看我,然后看着我身旁的昭茵,久久停留。他身后的士兵为他撑起了大伞,几个臣子在他身旁跪了下来。王子,你不能淋雨,该回去吃药了。然后他转身离开,身旁是前呼后拥的侍卫。
  母亲抬起头,眼神流散着悲悯。她说,孩子,我们进去吧。然后她转过头去,大声的高喊,你们记住,他是魔界的二王子。士兵的脸震惊了,一大堆侍卫跑过来要为我撑伞。我阻止了他们,我说,不用了。然后我听到身后有人撕裂般的喊,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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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 第五章 爱情与背叛 文 / 王雄成



              第五章
  我转过身去,看到卡汨朝我跑来。我看不清她的脸上是汗水,是雨水,抑或是泪水。她的长袍紧贴在她的身上,她的跑显得那么疯狂。
  她站到我面前,然后说,哥,你为什么不回家?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风吹得我的眼睛很痛。
  哥,你知道吗?屋后的凤凰花又开了,它们是那么的鲜艳和迷人。哥,你知道吗?那个峭壁上又长出了一朵奇异的凤凰花,我把它摘下来送给你。哥,你知道吗?我又捉了很多白翼的蝴蝶,你什么时候为它们画上美丽的翅膀。
  我紧紧地抱住了卡汨,她的身体是那么的弱小,像一朵还没有长大的紫菱花。
  哥,你离开为什么不告诉我?哥,我每天看到那些彩翼的蝴蝶我就会想起你,看到那些美丽的凤凰花我也会想起你。母亲说你走了,永远也不会回来了。我说不会的,哥不会不要我的。我的屋子依然满是你的影子,我知道你还没有离开。哥,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哥,你为什么不回家?
  我的泪水滑过脸庞,我不知道自己也会有泪。我以为在冥界的时候我的泪水就已经干涸。我以为我的心会永远像望川河一样缓缓的流动,没有波澜,没有涟漪。我以为那一碗一碗的孟婆汤终将会打碎我的记忆,让我什么也不会察觉,什么也记不起来。
  在冥界我喝孟婆汤的时候,孟婆总会在一旁说,别喝了,你本来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遗忘。我每次都会笑。我说,一个人喝酒喝得越多,他就越难再醉。但他决不会因为已经醉不了而不去喝酒。孟婆汤也一样,该忘记的总会忘记。我说,你看到梧桐树的叶子吗,不管夏天它有多么的翠绿,秋天一到它就会凋零,夹杂着忧伤和不舍。
  我知道我忘不了森林里的那二十年生活,我亲吻了卡汨湿润的头发,然后用手托着她的双肩。我说,卡汨,你回去吧,好好的照顾你的母亲。她一个人会很孤单的。
  那你呢?哥,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看着泪水溢出她的眼眶,她不是一个轻易流泪的女孩。我说,我很快就会回去的,很快的。听哥的话,快点回家。
  我松开卡汨,将她转身。她点了点头,然后看着我勉强的微笑,雨水顺着她的笑容滑落。她走过站满威严士兵的大道,长袍拖在地上溅起透明的水珠,漫天飞雨。每走几步她都会回过头来说,哥,你要很快的回家。我微笑着点头,笑得那么的艰难,点得那么的沉重。

  卡汨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淅淅沥沥的雨中。我转过身去,母亲拉着我的手,我感觉到了她手心的温度。然后她转头看着昭茵,微笑着说,你将成为格拉的妻子,魔界最美丽的妃子。
  我没有看昭茵的眼睛。一切都没有必要,我是应该相信她的。然后我心里苦苦的笑了,雨从眉毛滴入我的眼睛,又顺着脸颊滑落。滑到嘴边的时候竟有一种苦涩的咸。雨水冲淡了我腿上的血迹,在脚下聚拢。一滴雨落下,破碎,然后溅起水滴,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花,却很快惨烈的凋零。
  我想一切都应该平静了,但我的心却为何还在翻腾,像风把海浪高高的卷起然后重重的落下。在冥界我常常看着花的凋零而黯然伤神,这时孟婆就会对我说,花落了还有再开的时候。但再一次花开要等多久,一天,一年。还是一辈子。
  我在魔界的王宫得到了王子的礼遇,得到了一座属于自己的宫殿,翼酩殿。我经常到王宫最深的藏书库去翻阅魔界最古老的典籍。在那里我得知魔界现在的王,我的父亲,他是魔界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王。在他的带领下魔界才能与天界抗衡。魔界的子民不必再去对天界的神顶礼膜拜,因为他们认为不管谁都应该是平等的。但是现在他老了,再也不复当年的雄风。他的臣子变得越来越壮大,威胁着他的统治。然后我看到了关于勒斯的记载,看到了他的暴虐和残酷。他的眼中已经没有了魔界的王,而只有他自己。魔界的子民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而他就是这样的飞扬跋扈。
  在我看过的典籍里依然没有看到关于我的记载,所以我还在一天天的翻阅。黄昏的时候,我总喜欢仰面躺在翼酩殿的角楼上。天边懒散的飘过几片云彩,这时耳边会响起边关传战报的策马声,远远扬气的尘土在王宫的上空飘扬。天界和魔界永远在最远的云端对立,我一直这样认为,因为我不知道天界在何方。
  我的母亲为昭茵准备了一座独立的阁楼,按照魔界的规矩,她和格拉会在三个月后举行盛大的婚典。昭茵很少出她的阁楼,偶尔我会在角楼上看到她倚在窗口凄怨的身影。她是在等待下一次花开么,而我又在等待什么?
  秋天的雨很多,在窗口滴滴答答的响,我一直在想我的心是否也如这雨一样已经破碎了。对我来说三生石是空白的。而现在到哪一天我才会在魔界的典籍里翻阅到属于我的记载,它会告诉我我到底是谁。可是如果我根本就不是一个魔,那我的记载又将在哪呢?还有昭茵,我是否真的可以把她放弃,我爱她是那么的深,不想去伤害她。但是如果她现在不快乐,那又是谁的过错呢?

  门开了,我回头看到了我的母亲。她盈盈的走来,脸上永远有抹不去的痛苦。我亲吻了她苍白的脸,然后问她,你为什么不快乐?母亲拉着我的手,她说,孩子,你现在还没有原谅你的父亲吗?他其实是那么的爱你。
  我低下了头,想起了父亲说的那句话,是的,他应该被送到宫外去生活。
  母亲的眼里突然涨满了泪水,她说,孩子,你可知道,你的父亲他是魔界最伟大的王。可是现在他已经病倒了。你知道勒斯吗?他是现在魔界最强大的魔,其实在二十年以前他就已经是了。他要把你送到宫外生活,你知道你的父亲是多么的痛苦吗?可是他没有办法,他更不能表现出来,因为他是魔界的王。你知道吗,每一次我送去的东西都是你的父亲亲自挑选的,那是王宫里最好的贡品。他的痛苦只有隐藏在心里,当你说你没有父亲的时候你知道他有多么的伤心吗?现在,他病倒了,勒斯对魔界的残暴统治已经让他心力憔悴,他总是觉得自己对不起魔界的子民。他承受了这么多的痛苦,难道你还不能原谅他吗?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我以为有些人会永远的坚强,永远的屹立,永远的高高在上,但是我却忘了他们身后的痛苦,那种无法言明的痛苦。我说,母亲,我想去看看我的父亲。
  父亲躺在塌上,面容憔悴,就像一朵即将风干的花。我在父亲的床前跪了下来,然后说,父亲,请原谅我。父亲转过头来看到我,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没有成功。我扶住父亲,泪水溢出了我的眼眶。
  父亲抚摸着我的脸,他的手宽大而摩挲,那是常年征战的纪录。他说,洛崖,什么都不用说了。你是我的孩子,永远都是我的孩子。
  我勉强的微笑,然后问,勒斯到底有多厉害,魔界真的没有人能打得过他吗?
  父亲点了点头,然后看着我,他忽然又想摇头,但最终还是没有。他问我,你呢?你的出生就是一个谜,我不知道你的魔法有多高。
  我说我也不知道。
  父亲叹了口气说,我看到你走出幻境。你告诉我,如果勒斯在最后的时刻也没有因为傲慢而减弱魔法,你是不是就走不出来了?
  我没有说话,风从窗户的隙缝里钻了进了,薄薄的吹在身上就如刀锋划过。
  父亲继续说,你其实可以直接从他的魔法里走出来,对吗?可是你为什么要冒险,你知道如果勒斯没有减弱魔法,而你又失去了最后的时刻,你就只有死。
  我笑了。我说我喜欢赌,一个真正的赌徒不管输赢都会去赌。
  父亲看着我,很久没有说话。我回头看到格拉站在我的后面,远远的案桌旁一个女子抚着一首哀怨而忧伤的曲子。格拉走到父亲跟前,说,父亲,斐黎我已经叫过来了,你找她有事吗?
  父亲点了点头说,洛崖,以后斐黎就是你的妻子,你要和她好好的辅佐你哥格拉。因为我死后他将是魔界的王。
  琴声停止了,弹琴的女子走了过来,她看着我微笑,然后说,我是斐黎。
  我勉强的笑了,然后转头看着我的父亲,慢慢的说,为什么我不能成为魔界的王?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格拉转过身离开了。母亲的脸变得煞白,犹如初落的雪。我看着父亲,我知道只有他看过那个幻境,只有他才知道我爱着昭茵。但父亲却摇摇头,他说,这是规矩,魔界几千年来的规矩。斐黎是个很优秀的女孩,她一直生活在王宫,接受着很好的教育。她的琴在王宫里弹得是最出色的,比王宫专门司乐的乐师还要好。
  我想打断他的话,我想说,那又能怎样,我爱的不是她。但是我没有这样说,因为斐黎站在我的身旁,我不想伤害一个无辜的女子。
  我转过身去,殿外下雨了。我说,在我的心里永远没有规矩,我一定会成为魔界的王。
  说完我走出父亲的寝宫。我听到斐黎在我身后说,洛崖,我是你的妻子。我苦笑了。然后我听到父亲吃力的说,在幻境里勒斯根本就没有使出他最厉害的魔法,所以即使你有本事冲破他幻境的魔法,你也是打不过他的。我还有半个月就会死的,你要记住,不管你们谁成为魔界的王,一定要时时刻刻想着魔界的子民。
  细雨在我的面前落下,像是拉开一层又一层的帷帐。殿内飘出凄楚的琴声,像水珠一样贴着肌肤游动,缓慢而忧伤。我不知道我们会以争吵结束第一次谈话。我记得咯玛说过,狼并不会去想当森林之王,因为它们知道自己是狼,而不是狮子和老虎。那我呢,我是什么?难道我只是一只羊吗,任人宰割的羊吗?雨落到身上忽然有一种粗糙的感觉,白色的贴着肌肤,那是雪,夹杂在雨中的雪。我抬头,眼前是依稀的白色,不过它们又很快的消融移位,像是闪烁着满天繁星的夜空。
  我在雨雪中站了很久,一直到冷得没有知觉。然后我看到昭茵站在我的前面,痛苦从她的眼中散淡出来,然后迅速的落下,我似乎听到了它破碎的声音,是心跳吗?昭茵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是那么的温暖而细腻。我再一次问她,如果我成为魔界的王,你是否愿意成为我的妻子。昭茵点了点头,然后又惊恐的摇头,她说,你不可以这样做的,我宁愿你活着,我只要你活着,你知道吗?
  我低头亲吻了她被雨水淋湿的长发,然后看着她微笑,我说,放心吧,我会没事的。
  风又一次吹起,吹散了她的眼泪,和细雨一起飘落。我转身离开,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腿似乎已经被冻住,无法弯曲。我听到昭茵在我的身后说,一切都没有关系,我只要你知道,我是爱你的。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而是想了很多。如果我要成为魔界的王,我就一定要依靠一个人,那就是勒斯。他在魔界的北方拥有很多的部队,而且这些部队都是训练有素的。守卫在皇城的部队是由格拉控制,但太少了,而且根本不堪一击。孟婆和格拉都对我说过不要和勒斯作敌人。如果不能做敌人,那为什么不能做盟友呢?
  勒斯是臣子,本应该住在王宫之外,但他却在王宫里有一座很大的宫殿。我知道他太强大了,所以他需要的东西没有人可以拒绝。当我踏进这座宫殿的时候,我感觉到了窒息。周围似乎弥漫着浓密的黑暗,朝胸口压来,空气不再清新,而是一股最终归宿的死亡气息。我想起了孟婆给我描述过的魔界,然后我苦涩的笑了。
  勒斯并没有行臣子的礼节,而是冷笑着看着我。他说,二王子,你来我这有什么事吗?
  我点了点头说,魔界之王还有半个月就要死了,我知道你一直想当魔界之王,只是因为现在的魔界之王威信太大了所以你一直没有反叛,对吗?
  勒斯依然冷笑着,没有否认。
  我继续说,我知道你这几天一直在调动你留在北方的部队,他们正在向皇城进发,是这样吗?
  勒斯终于收起了他的笑容,他打量着我,脸色有些不安。然后他问我,你怎么知道?
  我叹了口气,说,最近我看到魔界边关传战报的士兵越来越少,这说明魔界与天界的战争暂时缓和了。而魔界所运送边关的粮食却越来越快,这是因为你的部队在朝皇城靠近,运送距离近了,而且你又想在皇城外屯粮。这样只要王一死,你就可以马上占领皇城。
  勒斯脸有怒色,他的手伸向了腰间的剑。昨天的雨依然在下,淅淅沥沥像是在小心翼翼的弹着即将断弦的琴。一切都绷得很紧,似乎一触即发。我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笑了。我说,放开你的手吧,我想得到你的帮助。
  勒斯松开了手,然后看着我的眼睛说,帮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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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 第六章 王者的风范 文 / 王雄成



              第六章
  我说,我要当魔界的王,只有你能帮我。
  勒斯笑了,带有一丝讥诮,他说,你既然知道我想成为魔界的王,我又怎么会帮你呢?
  我说,因为你也需要我的帮助。
  你的帮助?为什么?
  魔界之王一死,你是可以迅速的占领皇城,成为新的魔界之王。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肯定要杀了格拉才能当王。那个时候你就会背上叛乱的罪名,魔界的子民和官兵自然会不服你的统治。他们一定会拥护我出来讨伐你,即使我们失败了,你的统治也不会很安稳。
  勒斯低下了头,他也许根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似乎已经被即将到来的胜利冲昏了头脑。然后他眉头皱了皱,问,你怎么帮我?难道你可以不反抗我吗?
  我笑了,摇摇头说,即使那个时候我不想这么做,我也没得选择。唯一的办法就是你现在把兵退回到北方,然后拥立我在北方当王,与现在的皇城抗衡。
  勒斯疑惑的说,我这么做那还不如不做,王是你,我算是什么?
  你拥立我在北方称王,到时候我们一起打回皇城。我杀了格拉,成为魔界真正的王。那个时候我就会是一个弑兄夺君的王。你可以说以前是我逼你拥护我为王的,而现就可以用正义的名义去讨伐我。如果你赢了,你不就可以成为魔界的王了吗,还是一个功臣,一个受到拥护爱戴的王。
  如果我输了呢?
  羊跑不过狼它就会被吃掉,你如果输了我就会是王,而且他们再也找不到王室的人可以拥护,加之我本来就是魔界的王子,所以他们也不会再反抗。我说的对吗?
  勒斯闭上了眼睛,他在思索到底谁才是这场戏的主角。然后他问我,你为什么想当魔界之王?
  我吸气,冰凉直抵内心。我的手里握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那是昭茵在幻境送给我的。勒斯微微的笑了,他是知道的,因为所有的幻境都是他控制的。勒斯问,这个女人真的值得你去做这么多吗?值得你去背叛你的兄弟吗?
  我点了点头,说,你有没有尝试过真正的爱情,有没有尝试过明明相爱却不能常相厮守的痛苦?我说得很大声,嘴唇都有些发抖。然后我竟看到痛苦爬上勒斯的脸,他转过头去很久没有说话。我不明白在魔界呼风唤雨的勒斯竟然也有痛苦。我也没有说话。
  我们静静站立了很久。然后勒斯问我,如果在我们夺取皇城之前昭茵已经成为了格拉的妻子,那你岂不是白费功夫了。
  我摇摇头,说,不会的,魔界之王死后,按照魔界的法典格拉要守孝一年才能迎娶新的王妃。
  你好像知道魔界很多东西,可你在王宫里才呆了一个多月。
  我笑了笑说,魔界王宫的藏书库我是可以随便进出的。

  感情有时候真的会让一个人变得疯狂,一直到忘记自己在做什么。我记得昭茵对我说,我相信你是一个善良的魔。可是现在呢,我到底还是不是原来的自己。我看着窗外笑了,我本来就还没有找到自己是谁。或许我的本性就是无恶不作,我只是在回归原来的自己。
  勒斯叫进来了贴身侍卫,说,你现在马上派快马通知赶往皇城的部队,让他们回到北部原来的地方听我命令。随身的粮草也一块运过去,我会马上到那里和他们会合。
  说完勒斯看着我淡淡的笑了,他说,既然你知道魔界的法典,那你也应该知道立王是需要王妃的。格拉已经有妻子了,所以他不需要迎娶昭茵就可以当王。而你不行,你必须先选立王妃。
  斐黎。我突然想到了这个名字,那个在王宫里长大的女子。我说,你回北方的时候把斐黎也带过去吧,她就是我的妻子。等我们打回皇城,我会重新迎娶昭茵。
  勒斯笑了笑说,二王子果然好眼光。
  我苦笑着离开了勒斯的宫殿。我不知道昭茵会怎么去想,她是否会认为我已经背叛她了呢?雪下得很大了,铺满了整个王宫。栏杆,扶墙,琉璃瓦都在流散着白雪的光芒。房檐上结着一排透明而坚固的冰柱,像是无数把利剑正在择人而噬。门前细小的枝条被压弯了腰,贴到地面。枝条上已经没有凤凰花了,一片颓败。雪很厚,走过去留下一路深深的痕迹,夹着细碎的声音。王宫出奇的静,静得让人发木。我微微张口,一股寒风灌进了我的内心,我不禁抖了抖。

  勒斯离开皇城去了北方,而我却留在王宫里等待。等死是一件很痛苦的事,而等着别人去死更增加了不安和罪恶,尤其他是我的父亲,魔界之王。我没有再去看我的父亲,偶尔经过他的寝宫我会驻足,但我总是没有进去,因为我不知道要如何去面对他,我们之间到底还有什么可以说的。格拉看到我还是和以前一样不言语,但我明显的看到了他脸上的倔强,还是夹杂有淡淡的忧伤。我经常想这就是我的哥哥?一个总喜欢在忧伤地带里徘徊的人。
  昭茵整天呆在她的阁楼里,也许外面的风真的太凛冽了,总是那么肆无忌惮。母亲经常去看她,回来的时候眼角总会挂着泪。我没有到过那个阁楼,因为我不想给她带来太多的痛苦。
  魔界之王驾崩那天,魔界所有的臣子都在王宫就地而跪。他们跪在雪上,零零星星的黑色朦胧了我的眼睛。他为魔界的子民付出了全部心血,现在他终于累了,要休息了。无论你生前有多么的荣耀,最终还是会倒下的。可是如果你一点值得骄傲的事情都没有,那你并不是倒下,而是消亡,因为没有人会再记起你。
  我的腰中配着剑,我想我应该离开了。王宫里的侍卫把我围了起来,他们用手中闪着寒光的长戟对着我。可是没有人敢接近我,因为谁都不想成为第一个死在我手上的人。我听到格拉在后面喊,退回去,让他离开。我回头看着格拉笑了,一个有自知之明的王并不算太傻。我的母亲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说,你真的要这样做吗?我亲吻了母亲如雪的头发,然后微笑着说,这是我们的战争,无法避免。我看到母亲的眼里流出了泪水,她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我转身继续前走。然后我听到昭茵的声音,她的声音嘶哑而凄厉,洛崖,你要离开我吗?
  我停住了脚步。昭茵站在我的前面,她看着我的眼睛问我,你说过你会留在我身边保护我的,可是你为什么要离开?你已经不爱我了吗?
  我朝昭茵微笑,然后亲吻了她红扑扑的脸。我说,外面的风很大,回到你的住所去吧。我只是暂时的离开,等着我,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到那个时候我会永远陪伴在你的身边,没有人可以伤害你。
  昭茵抬头望向纷纷扬扬落雪的天空,雪花飘到她的脸上,留下绮丽的形状。然后她问我,你真的想当魔界之王吗?你真的那么喜欢权力吗?
  你说过的,如果我做了魔界的王,你会成为我的妻子。天界之王也不敢在灵界胡作非为。
  可是,可是如果你要为此而受到伤害,那这一切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听王妃说斐黎是一个很好的女子,你应该好好的对待她,所有的一切都会平静的。你可以忘记我的,就像你当初根本就不记得我一样。
  我看着昭茵眼睛里滚动的泪珠,她努力表现得很坚强,而我的心却越来越难受。我伸手拂去她脸上的雪花,然后坚定的说,我会没事的,相信我,等我回来。
  说完我转过身去一直往前走,我没有再回头,因为我害怕她的话语会带走我离开的勇气。我听到身后的哭泣和叹息,像一柄冰冷的利剑直刺我的内心。王宫的侍卫排成两列,留下一条通往宫外的路。我忽然记起了自己降生到魔界的那一天,我拖着弱小的身躯被赶出了王宫。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扬起我宽大的长袍。二十年后的今天,我自己要离开王宫,目的却是与这里对抗。凛冽的寒风在我的脸上一刀一刀的划过,天空上有鸟的哀鸣,它们在寒冷的冬天还没有找到自己的家。我抬头,宫门口的槐树已经光秃秃了,掠过一丝无奈的落寞。我想我什么时候才能享受到璀璨夺目,身边是习习的风,脚下有清澈的溪水流过,树枝上站满了欢快的鸟儿,所有的一切温暖如春。或许我永远也不可能这样,我只有在不停的流浪漂泊中才能找到自己。我突然又记起了自己在冥界那些平淡的日子,是快乐的回忆吗?可是泪水为什么涌向了我的眼睛。我猛的加快了步伐,朝着罪恶的远方。

  当我踏进北方最边远的营地时,我看到魔界的士兵立在雪地里,黝黑的盔甲上落满了雪。我伸手拍落了那些雪,然后微笑着朝士兵点了点头。我抬头的时候看到了斐黎,她袅袅婷婷的走来,站在我面前朝我笑了。她说,你终于来了。
  我点了点头,然后听到勒斯站在临时搭建的宫殿上面大声的喊,我们的王来了,魔界之王来了。
  我带着斐黎登上了宫殿。所有的士兵跪了下来,抖落了他们身上的雪层,在我眼前黑压压的一片。我听到他们响彻天地的声音,王,魔界最伟大的王。
  勒斯站在我的旁边冰冷的笑。我转头亲吻了斐黎的额头,然后大声的说,你们记住,她是魔界的王妃。斐黎看着我,眼神中滑过一丝不安。她抬起头,眼中滑出一滴泪。我问她,你怎么了?她说,魔界的先王死了,他是一个伟大的王。你知道吗,他就像父亲一样爱着我。
  我把斐黎搂在怀里,她是因为我才会在这个时候呆在这里的。我说,是的,他是一个伟大的王。以后我会像他一样爱着你的。
  风扬起了我额前散乱的头发,大雪在我眼前纷纷扬扬的飘落,我听到雪花落地的时候有破碎的声音。我想起了昭茵,那个白衣胜雪的女子,我似乎看到了她那清澈如水的眼神,听到了她那如初升月般温柔的话语。
  然后我看着满眼的士兵大声的喊道,你们都是魔界的骄傲,你们将让一切的懦弱消失。
  那年冬天的雪下了很久,我们并没有急着向皇城进军。我对勒斯说我们要等来年的春天再开始行动,那个时候天气适合,北方的粮草也可以征收完毕了。勒斯也知道格拉的部队根本不堪一击,我们随时都可以打回去,所以他听从了我的意见。在那个军营里我们度过了整个冬天。我经常会带着斐黎去探视那些坚守边关的士兵,给他们送去很多食物。勒斯很残暴,他的魔法经常会施向那些无辜的士兵,而这仅仅是为了看一下他的魔法有没有进步。我阻止过他,但并没有效果。他看着我笑了,说,你现在是魔界的王,但将来不一定是,你懂吗?我吐了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在军营里有将士问我,你和勒斯到底谁才是魔界的王,为什么他可以不听你的命令?我告诉他,不管谁是魔界的王,但魔界的王最终只会有一个。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斐黎在我背后露出了恐惧的神色。她拉着我的手问我,真的别无选择吗?我朝她微笑了。
  回来的途中,我们在一个山谷里遭遇了雪崩。四周厚厚的大雪朝中间倾倒,似乎整个天都要压了下来。我把斐黎紧紧的抱在怀里,然后趴下。细雪挤满了我的长袍,我努力给斐黎撑出一个空间,她整个人都在发抖。然而雪太厚了,我根本就没有力气掀开压在身上的雪。我使出了一种伤害自己的魔法,它让身体不断的散发出热量。斐黎感觉到了舒适,她已经不再发抖,而我的额头却满是汗水。斐黎看着我,她说,你可以一个人离开的,你为什么要救我?我没有说话,压在身上的雪因为热量开始很快的融化。冰凉的融水贴着我的衣服流下,冷热相遇,我的皮肤上像是有无数的虫子在爬动。斐黎伸手想擦拭我额头的水珠,我摇摇头还是没有说话。因为我必须保持到最后的力气,谁都不知道雪什么时候才能融完。
  我们很幸运,在我的魔法即将耗尽的时候,雪终于融完了。我仰面躺在山谷,身边融水流淌如溪。我看到天空是灰暗的,像是蒙着一层雾。斐黎弯腰站在我的身旁,泪水停在她的脸庞。她问我,你还可以站起来吗?我苦笑着摇了摇头。
  斐黎抓住我的手,她说,我背你回去。我摇头,说,你的衣服全湿了,你冷吗?不然你先回去吧。泪水从她的脸上落了下来,她说,不,我不会丢下你的。
  她的眼神那么的坚定,长袍紧贴在她的身上犹如一尊石雕的女神。她说,如果我有琴在身边,我愿意为你弹奏温暖的曲子,到处春暖花开,溪水淙淙。
  我勉强的笑了,我说,对不起,如果不是因为我,你现在应该在王宫的火炉旁享受这一切,周围还有侍女的看护。我不应该带你来到北方,来到这里受累。
  斐黎摇摇头说,这一切是我自己愿意的,你不用内疚。我们现在要想办法离开这里。
  我说,不用了,会有人来带我们离开的。
  斐黎征了征,问,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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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 第七章 兄弟和君臣 文 / 王雄成



              第七章
  我说,只有一个人才能把雪的多少算得这么精确,那就是勒斯。其实他是想用这个来检视一下我的魔法到底有多高。
  你是说勒斯制造的这个雪崩?
  是的,但是他会派人来救我的,因为他还不希望我死。
  一个时辰后,一列士兵找到了我们,然后把我们送回了营地。勒斯没有在我面前提起这件事,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我回到营地以后就病了,因为那天的消耗太大了,超出了我的极限。斐黎守在我的身边陪着我,她的眼神变得很迷茫。她说她分不清我到底是个善良的魔,还是罪恶满天的魔。我告诉她有些事情是没有选择的,比如感情。
  我依然坚持挨个去探望每个军营帐篷。士兵们都会跪在我的面前说,王,我们伟大的王。斐黎带着琴跟在我的身后,她经常会在一个角落里抚出美妙的曲子。这些曲子和我第一次听到的有很大的不同,散乱的音符犹如漂浮在空中的细灰,彼此不相干但却又混成一片。跳跃的音律听不出是欢快还是忧伤,内心的矛盾充斥的在空中,不停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