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新话题
打印

《宝贝,别抑郁》

《宝贝,别抑郁》

1.
五月的天空,阳光破碎的洒下来,照在脸上,温暖的。小小的阿卡,穿一件白色体恤,棉布裙子的裙角轻微的打在脚踝处,那么寂寞。一咎软软的头发贴在额头上。

城市里到处是灰尘,阿卡揉了揉眼睛,眼泪就掉了下来。
阿卡紧紧抓着妈妈的手,吴小潞转过头,摸了摸她头发,不说话。

阿卡仰起头的瞬间,看见妈妈疲倦的脸,她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可以回家,我讨厌医院,没有小朋友。”

吴小潞没回答阿卡,她已经习惯女儿这样问即而习惯沉默。阿卡像往常一样,有点失望,虽然她才9岁,可那样的沉默给她带来了伤害。他吸了吸鼻子,把那种酸涩的感觉吸了进去。

一路上,车很拥挤,人很多,阿卡的手心里突然就冒出了丝丝汗水,从小,她就惧怕这样热闹的地方,她总怕马路上的车会把她小小的身体碾碎,吞没。

她总是羡慕其它的小朋友,幸福的夹在爸爸妈妈的中间。可是她不可以,她已经很久享受过这样的幸福。甚至已经忘记这份幸福是怎样的。在她的大部分记忆里,爸爸只属于那张白色的病床,而妈妈则弓着身体给爸爸擦背或者边和他说话边流泪。

很深很深的夜,靠在妈妈身上假装睡着的阿卡可以感觉到妈妈的身体在颤抖。

她知道,妈妈很伤心,因为爸爸永远都不会开口和她说话,他只是静静的躺在病床上,她失去了一个女人应该拥有的幸福。

又到了那个阿卡熟悉的医院,白色的房子,强烈的药水味。她憎恨这个地方,妈妈把大把大把的钞票交给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阿姨,换来一张张薄薄的单子。可是这些都没用,爸爸仍然不说话,他像一株植物,要妈妈精心呵护,把妈妈折磨得不堪一击。

推开那个熟悉的病房,房间里只有机器的声音,摸了摸爸爸僵硬的手指,一股酸涩的感觉又冲到身体里,阿卡又揉了揉眼睛,眼泪没有掉向来。9岁的阿卡,过早地知道了什么是心痛和无奈。

吴小潞说:“阿卡乖,你在这里和爸爸说话,那样他就会早点醒过来,妈妈去给爸爸交医药费。”

阿卡坐在椅子上,看着妈妈离开的背影,萧瑟的,比起去年,她更苍老了。阿卡握紧了拳头,她喃喃的说:“妈,你太辛苦了。”

因为爸爸的一次酒后驾驶,那个曾经属于阿卡的幸福家庭完全改变。妈妈带着爸爸,辗转在家和医院之间,不断地抽血化验,做各种检查,生怕爸爸的病情再次加重。

阿卡沉默的跟在妈妈身后,顺从地承担施加在心里面的各种伤痛。阿卡知道,妈妈是爱爸爸的,可是这样的爱,刺伤了阿卡,她开始讨厌那个躺在病床上的男人,他活得太自私,全家人的幸福都被抵押在他一个人的身上,可是他仍然安静的躺在床上不说话。

这个自私的男人,阿卡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
窗外有几个和她同样年龄的孩子在玩耍,阿卡真是羡慕,她呆呆的望着她们。脸上露出一种异样的笑,隐隐的,轻蔑的,带有淡淡的自嘲。嘲笑自己或者对生活。她侧过脸看了一眼爸爸,然后又转过头去。撕碎了覆盖在脚踝的裙角。

吴小潞推门而入,紧缩着眉头,幽怨的坐在椅子上,什么也不说,双唇微张,那是一种极度痛苦和无奈才会有的姿势。阿卡走过去,把身体靠在她身上,试图想要帮她承担一点痛苦,小小的阿卡,她多么希望把全部的痛苦都揽在她一个人身上。

可是,吴小潞却推开了阿卡,由于太过用力,她的额头一角碰在爸爸的变床上,鲜红的血瞬间抚过她的眼睛鼻子。吴小潞慌了,跑过来抱住阿卡,把她紧紧抱在怀里,阿卡再一次感觉到那种颤抖,一个女人无助时的颤抖。阿卡什么也没说,她把头埋在妈妈怀里,享受着那样的温暖。

阿卡发现,妈妈已经很久没像这样拥抱过她了。

在吴小潞的无比慌乱中,她找来了药水纱布帮阿卡把伤口包扎起来。吴小潞以前也是一名护士,和莫如结婚以后,她就做了全职太太,可是,命运捉弄了她。她失去了所有,除了阿卡。

“妈,我们不要爸爸了,我们离开他。”阿卡躺在吴小潞怀里冷冷的说。

“阿卡,你说什么,我们怎么可以这样做。”吴小潞仿佛被阿卡的话吓到,推开她问,眼睛紧紧逼着她。阿卡没说话,吴小潞又固执的把她拉进怀抱,哭着说:“阿卡,我爱你爸,你现在不会懂爱情,以后你就会明白,我不能没有他。”

阿卡表情冷漠的说:“可是妈,我们救不了他,他会毁了你,也会毁了我。”

“阿卡,你说的是气话,对吗?其实你不会这样狠心的对吗?”吴小潞轻轻抚摸阿卡的头发,脸上散发着一种母性的温柔。她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来证明自己的女儿说的是胡话。

“妈,爸的医药费呢?怎么办?”吴小潞进来的时候,阿卡已经注意到她手里拿着一张催费单。那对于妈妈来说,相当于逼她上绝路。阿卡知道,家里的积蓄已经用光了。还欠下了很多债务。以后呢?以后阿卡和妈妈怎么办?所以,阿卡理解妈妈为什么会推开她,让她流血。

由于没有医药费,莫如只得带回家里。他的病情变得严重起来。吴小潞变得更加繁忙和憔悴。白天上班,晚上兼职,为了她的爱情,她奋不顾身。可是,阿卡渐渐感觉到,吴小潞不再拥抱她,不再关心她的学习,她遗忘了阿卡。就连阿卡12岁的生日时,妈妈也忘了她。阿卡不甘心,怎么可以这样?妈妈怎么可以这样待我。

那一晚,阿卡打碎了吴小潞和莫如的结婚照。看着满地的玻璃碎片,吴小潞彻底的歇斯底里,她叫阿卡跪在地上,玻璃碎片镶嵌在她的皮肤里,可是阿卡没有哭。

吴小潞说:“我不会原谅你的,你爸爸他也不会。”她哭了:“你不能这样对我们,这样不公平,阿卡,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相信我。”

阿卡可以相信妈妈,可是谁来相信她。班主任又催着阿卡赶快交这个月的学费了,她想学画画,可是仍然需要很多钱,她想去买那双喜欢了很久的匡威球鞋。她想和身边所有的孩子一样幸福快乐,可是她不能。阿卡认为,这一切都是因为爸爸,都是因为她酒后驾驶造成的,她无法原谅他。

“可是妈,我们需要钱,你知道的,我喜欢画画。”

“妈会努力赚钱,我又找了了份事情做,在一家超市里当钟点工,这样的话我每个月的收入就多一点。你再等等妈,下个月我送你去好吗阿卡,你再等妈一个月。”

阿卡低着头,没有喊痛,紧紧咬着嘴唇。血渗透出来,沾湿了玻璃。
她只是感觉绝望,对这个家。妈妈在苦苦支撑着,可是阿卡知道妈妈支撑不了多久的,因为爸爸的病情更重了,这就意味着爸爸又需要更多的钱。

“妈,我真的不要你那么辛苦。我们离开爸爸。”阿卡再一次说这话时,吴小潞走进卧室,愤怒的关上了门。

房间里,传来阵阵的抽泣声。刻意压低了的哭泣声,刻入阿卡的心里。那样疼。

第二天,吴小潞又早早起来照常去上班,家里突然那么明显的安静。没有什么声音,只有阿卡沉重的呼吸。

窗外有薄薄的雾气,那样迷离,如此悲伤。在阿卡眼里,一切都是悲伤的,因为一颗冰凉的心。

12岁的阿卡,知道了什么是绝望。轻轻的,她推开那扇门。那个已经变得陌生的爸爸,他也许可以感觉到阿卡,可以感觉到一个孩子的无奈。房间里还很黑,阿卡喘息着,只是没有颤抖,她不会像妈妈那样颤抖,即使有多么的无助和疼痛。

12岁的孩子,站在那里,她轻轻的说,爸,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我要你醒过来。妈不能没有你,我不幸福。求你醒过来。我说过,如果你再不醒过来,我们会离开你的。我要带走妈妈。

墙上的白色钟,指针一点点滑过。可是,床上的莫如仍然那么安静,他似乎对阿卡的企求无动于衷。阿卡疯了,她尖叫着撕打莫如的身体,用她小小的拳头打他,眼泪终于喷薄而出,滴落在爸爸的脸上。他是否可以感觉到女儿的疼痛。

窗外好象一直下雨,阿卡不想去上学,她想陪爸爸最后一次。如果他再不醒过来,她就离开他,去姨妈家,那个孤独的家庭,正需要她这样一个乖巧的孩子。他们曾经劝说过阿卡离开,离开这个残缺不全的家,去投奔他们,他们会像亲生女儿一样待她,可是阿卡舍不得妈妈。她知道妈妈需要她,妈妈就只有阿卡了。

阿卡的心是潮湿的,她哭到无力也盼到无力的时候瘫坐到地板上,头靠在爸爸的手上。安静的,孤单的,不知所措。

墙上的白色钟,指针仍然一点点滑过,阿卡什么也不想,就只是想这样靠在爸爸的手臂。这只手臂曾给过她温暖,虽然现在回想起来已经很模糊很模糊,可她毕竟是真的温暖过她。所以,她握着爸爸的手吻了它。这时,奇迹却出现了。爸爸的手动了一下,虽然只是轻微的一下,可是敏感的阿卡足以震惊。她抓紧了那双手,幸福四面八方铺天盖地的涌了过来。

“爸,爸,你快起来看看我,我是阿卡,我是阿卡啊。你终于醒过来了。妈妈呢?妈。”由于激动,阿卡竟然忘记了妈妈已经去上班,不在家里。阿卡的泪又流了下来,幸福来得太快,她都有点措手不及。

慢慢的,阿卡看见爸爸虚弱的睁开眼睛问:“你妈妈呢?”

阿卡有点失望,他睡了那么久醒过来时却问妈妈在哪里,对她视而不见。可是那一刻,我更相信了爸爸和妈妈曾经是多么的相爱。

阿卡擦去眼角的泪水:“妈去上班了。他已经苍老了,为了你,为了这个家。”

然后,阿卡看见爸爸哭了。他努力的想要起身,可是他太虚弱,无法直起身子。阿卡走过去,帮爸爸把头仰起来,看见面前的阿卡,爸爸突然像记起什么似的,他试探的问:“阿卡,你就是阿卡。”眼睛里有深深的疼爱。

“爸,你醒了多好,以后我们一家又可以像以前那样了。那样多好,多幸福。”阿卡说着仍然止不住的流下眼泪。

“阿卡,过来,爸抱抱你。乖阿卡,你没有不听你妈妈的话吧?”莫如说着伸开他僵硬的手臂,满怀欣喜。

阿卡扑进爸爸的怀里,幻觉,那是四年前的下午,她和爸爸去放风筝的时候,爸爸就是这样子拥抱她的。

身边,妈妈在笑,仿佛一个天使。安抚着阿卡的心。

TOP

2。

“阿卡,妈妈要很晚才可以回家。乖阿卡,饭要你自己做着吃。”下午的时候,吴小潞打来电话。

阿卡急急的从爸爸的卧室里跑出来,碰翻了桌子上的茶杯。只是一切,仍然感觉在梦里发生。

“可是妈,我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阿卡似乎不知道该怎样告诉妈妈这个兴奋的消息。幸福让她有点语无伦次。

“阿卡,有什么我回来再说,好了,就这样,妈很忙。挂了。”阿卡还想说点什么,可是电话那端传来嘟嘟声。阿卡笑了笑,挂上电话,走到桌子旁,拾起那些玻璃碎片,愉快的哼着歌曲。

卧室里传来莫如的声音:“阿卡,乖阿卡,快过来,爸爸想喝水。”阿卡变得手忙脚乱,她从橱柜里重新选了一只干净的杯子,装满水,给爸爸端了进去。

看着爸爸喝光了杯子里所有的白开水,阿卡侧过脸,睫毛忽闪忽闪。她取下头发上的蝴蝶发夹,握在手心里,柔软乌黑的头发瞬间倾泻在她的肩膀上。

爸爸伸直僵直的手臂,把那只白色的陶瓷杯子放在床头边上的桌子上。眼睛始终没离开阿卡,他努力伸直那只仍然麻木的手抚摸阿卡如水般倾泻的头发,他突然说:“阿卡,乖阿卡。我们去找你妈妈。”

阿卡低下眼睛,忽闪忽闪的睫毛无力的垂下,她再一次失望。她以为,爸爸会夸奖她,说她的头发柔软或者足够漂亮。可是爸爸没有,他眼里只有妈妈,他一刻也没忘记她。

有种空洞闪过阿卡的心里,她的身体突然颤抖起来,就像妈妈哭泣时候的颤抖。

她说:“好,我们去找妈妈。”

爸爸努力直起身子,阿卡搬来轮椅。随着轮椅摩擦地板的声音,瘦弱的阿卡,仍然小小的阿卡,她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扶持爸爸下楼梯,上台阶。经过一家一家的超市,他们来到了妈妈所兼职的超市。

车在面前缓缓驶过。阿卡和爸爸站在拥挤的人群中,等待车流过后的下一次的行走。

那个勤奋而孤独的女人,站在超市门口,正在弓着身体忙碌,旁边偶尔有几个人停下脚步,也许,他们对她所推销的产品有兴趣。远远看去,她更像一张薄弱的纸张,风一次就破了散了。阿卡的心里,突然又有了那种酸涩的感觉。这种感觉给她带来的伤害,已经模糊不清。

因为太多,太狠,忘记了疼痛,变得麻木。

“小潞。”莫如轻轻的喊着,那样的声音,足够穿透人群穿透车辆穿透挡在她面前的那张桌子,仿佛在召唤,对爱人的召唤。莫如仰了仰头,那是一种等待,一种期盼,一种热切。夜凉如水,可是霓虹灯却分外精彩。

阿卡踮了踮脚尖,伸长了脖子,隔着一条热闹的街喊:“妈,妈。”声音引来很多人的张望,阿卡突然怔了一下,一向害怕被人注视的阿卡今天却反常的笑了,只因为她太幸福。她看到了希望,看到了一家人的团圆。知道这不再是幻觉。

街太热闹,阿卡的声音虽然足够大,可是仍然没能让妈妈听见,她太投入了,她需要辛苦工作,努力赚钱。

两边的车停了,阿卡推着爸爸,用飞快的速度穿过马路,朝妈妈的方向走去。爸爸坐在轮椅上显得异常兴奋,耳朵传来汽车的尖叫声,可是阿卡不觉得烦躁,她突然对生活充满了热情,一个12岁女孩子应该拥有的热情。

“阿卡,你看,你妈妈她看见我们了。她看见我们了。”莫如边说边在轮椅上蠢蠢欲动,手指紧紧抠进大腿里。

超市门口的地板很光滑,阿卡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加快了行走的速度。喊着:“妈,妈,你看看我们,你快看看我们啊。”阿卡感觉手心已经被汗水浸湿,有灰尘吹进眼睛里,她顾不了那么多,径直朝门口跑去。以至于眼角渗出了眼泪。

“阿卡,莫如。”那个落寞的女人的脸上突然就绽放出花朵一般的笑容,那样的笑容包含了太多,意外惊奇幸福震撼等等,她手里的一个白色的洗发水瓶就那样毫无防备的滑了下去。她转过身,朝着阿卡和莫如飞奔过来,身体像一片叶子。莫如,吴小潞一直这样喊阿卡的爸爸。那样亲密的呼喊。

一家三口,紧紧拥抱在一起,那一刻,所有的语言都变得苍白毫无意义。阿卡以为,幸福,就会这样一直持续下去,永远都持续下去。天荒地老。不再空虚和寒冷。

14岁的阿卡。重新拥有一个幸福的家,一家三口的温暖、温馨已经淡漠了她心里的阴郁,她开始变得快乐,变得灵动。她穿白衬衫,牛仔裤,匡威球鞋,眼睛时常亮亮的,耳垂边上有碎碎的头发,风吹过来,一丝一屡的头发就那样演绎着青春的故事。

阿卡养了一只白色的狗,叫冬宝,她写作业的时候冬宝就会依在她脚边睡着了,打着呼噜,憨憨的,很可爱。

阿卡还在阳台上种了一株蔓藤,绕啊绕的,绕进了她的卧室。

生活就如她所预料的,开始变得五彩缤纷。

阿卡开始洋洋得意。

17岁,阿卡开始变得妖娆,妖娆的阿卡,总喜欢穿着妈妈那件粉红色的蕾丝裙子睡觉。吴小潞为阿卡的美丽和妖娆而感觉分外自豪。她给阿卡买最最漂亮的衣服,给她买夏奈儿,可可,CKONE,兰寇等不同品牌的香水。给她买几百块一件的蕾丝胸罩。吴小潞认为阿卡独一无二。

“阿卡,阿卡。别离开我。不要杀我。”吴小潞小声喃喃。听见妈妈用陌生的语气喊她,阿卡猛地从书房里跑出来。可是妈妈在睡觉,她躺在沙发上等爸爸,睡着了。

最近一段时间里,吴小潞的身体开始变得衰老,容颜日渐憔悴苍白。所以莫如支撑起了家里的重担子,他的身体已经完全痊愈。短短的时间里,他在商场上重新打拼了一片天地,事业如日中天。

“妈,你怎么了?”阿卡走过去轻轻拨开覆盖在吴小潞脸上的头发,手指抚过她的脸庞,小声说:“妈,我不会离开你,也不会杀你,女儿怎么可以这样做呢?”可是,吴小潞仍然睡得很香,眼角却模糊的躺下一颗泪水,她在梦里哭了。

她感觉不到阿卡的破碎,那样的责备几乎吞噬了她,她宁愿去帮妈妈承担所有的痛苦的。也许,妈妈梦见阿卡杀了她。

阿卡拿了枕头放在吴小潞的头下,试图给她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
可是,就如以前一样,吴小潞竟然推开了阿卡,嘴里喃喃说着:“阿卡,别杀妈妈,不要。”

阿卡跌坐在地板上,地板很凉,凉入骨髓。妈妈在梦里梦见自己杀了她,妈妈在怪她。阿卡措手不及。阿卡发誓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谋杀妈妈的,她爱她。

吴小潞突然醒过来,看见阿卡坐在地板上,眼神哀怨,她问:“阿卡,你怎么坐在地板上,快起来,小心着凉。”幸好,这只是梦,在现实里面,妈妈是不会拒绝她的关心的,更别说无情的推开她。

阿卡笑了起来,她说:“妈,你渴吗?我给你倒水。”

吴小潞幸福的点头。她褪下手里的绿得通透的翡翠手镯,递给阿卡:“阿卡,这是你外婆留给我的。你带上它,会给你带来好运的。”吴小潞满眼的爱怜,有一种温暖疼痛瞬间穿透阿卡的身体,复杂而无奈。她握着那只手镯,几乎咬破了嘴唇。

转身,走向饮水机,泪却掉了下来。

阿卡开始发现某些端倪,凭借她已经无法控制的局势。

“阿卡,你希望妈妈解脱是吗?”吴小潞接过阿卡手里的杯子,杯子的水正冒着阵阵热气,模糊了阿卡的眼睛,突然像只失去方向感的鸟,不知该往哪里,茫然无措。

“阿卡,你希望妈妈走得好一点是吗?”吴小潞问。

阿卡无法回答妈妈,她不知道妈妈需要她做什么,可是如果她可以做到的,她真的愿意去做,奋不顾身。

“阿卡,我很爱你爸爸,你可以理解我吗?”阿卡点头,眼泪却一直无法忍住的掉下来。吴小潞喝光了杯子里的水,可是她是脸色仍然苍白嘴唇干裂开来,有血丝渗透出来。

阿卡的手指抚过妈妈的唇,泪眼模糊的喊她:“妈,我不要你离开,我不允许你离开我们。”

当阿卡陪妈妈走出医院的时候,她彻底崩溃了。乳腺癌晚期,多可怕的癌症,却偏偏发生在阿卡最亲爱的人身上。她无法接受,刚刚才感受到幸福没多久的阿卡怎么也无法原谅那些宿命,那种劫难。那样的痛,让她的心撕裂得淋漓尽致。

她在妈妈的无助的眼神里几乎窒息。

阿卡依然记得妈妈握着诊断书时说的话:“阿卡,妈妈拥有的已经足够了,不要责怪谁,也不要认为我是因为操劳过度才导致现在的结果,这是一种宿命,无法逃脱,无法改变。”

是宿命。是劫难。阿卡开始相信妈妈说的话。有时,死亡也是一种解脱。吴小潞痛得大汗淋漓时这样对阿卡说。

“阿卡,如果我想活下去,就必须割掉乳房,我不敢想象那样的结果,我不敢去面对你爸爸,我不想用残缺的身体去爱莫如。在他心里,我一直都是完美的。我不想破坏,破坏他心目中的女神。所以,必须割舍,你也一样,割舍一些东西。”

“可是,割舍爱,那是一种残忍。”阿卡扑上前去,紧紧的抱着妈妈的身体。,仿佛害怕突然就消失,消失。

“阿卡,我没有选择,我的生活里不允许出现这样的残缺,所以你要帮我,帮我解脱,用你的双手,这样我才会幸福,你是乖阿卡,我一直都很爱,你当知道的。”吴小潞的嘴唇又渗透出新的血丝,那么刺眼,刺伤了阿卡的眼睛。

“妈,我不敢也不能这样做,我的血液里流着你的血,你要我亲手毁了你,我怕。妈,不要逼女儿好吗?”阿卡咬破了嘴唇,她甚至品尝到血腥的味道,就像死亡。

“乖,我不会怪你,任何人也不会,我只会感谢你。因为我太痛苦。你忍心看着我这样痛苦下去,生不如死吗?”

“爸爸不会嫌弃你的,他已经准备带你去美国手术,你会好起来的,妈,相信我和爸爸,我们不能没有你。”阿卡感觉嘴里仍然是血腥的味道,那样诡异。

“已经是晚期,没救了,即使手术成功也没了乳房,那样很恐怖的。阿卡,你难道看不出来,我很在乎这些吗?我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那样我不会快乐的。所以,你应该帮我,帮我去买安眠药,然后掩盖事实,不要让莫如发现我精心策划的一场自杀阴谋,而乖阿卡,你只要配合我,给我足够的时间就可以。”吴小潞说完处于明显的兴奋的状态,就如她要面临的不是一场死亡,而是一场游戏。一场好玩而刺激的游戏。

阿卡沉默,血仍然在流。顷刻的幻觉。阿卡的世界突然就变成了红色,她被孤立在一个红色的世界里,没有朋友没有亲人,什么都没有。只剩孤独、焦躁、灼热、眼泪。然后她被这个世界淹没、吞噬、变得虚无。

房间里变得安静,沉默。可是空气里却流淌着一种死亡的气息,一种对死亡妥协的麻木。

这时莫如回来了,手里提了吴小潞爱吃的榴莲。他走进门就问小潞,今天感觉舒服一点了吗?医生说要好好吃药的。好好休息,等你好了,我们一家人去旅行。

多么美好的生活啊,一家人去旅行,没有束缚,没有争吵,只有欢笑的旅行。可是去不了的,阿卡知道,不会再有这样的一天。

这只是爸爸的梦想,他不知道事情究竟是怎样的,他只知道,妈妈因为操劳而犯下了老毛病,总是发烧。在爸爸面前,妈妈一直都是隐忍着疼痛的,即使有豆大的汗珠滚落,可是她不会吭一声。

所以爸爸根本不知道,妈妈得的是乳腺癌晚期,延长生命的唯一方法就是切掉乳房。

想到“切”这个字,阿卡抽了口冷气,那样无情的字眼,那样无情的结局。

爸爸抱着妈妈走进房间里,关上门的刹那,阿卡看见妈妈的眼睛里传递着一种暗示,对死亡,或者对她需要的承担的无奈。阿卡感觉到一阵寒冷。她缩了缩身子,走进自己的卧室。香烟弥漫了房间。

因为困惑、摇摆、惆怅、挣扎、茫然无措。

17岁的阿卡开始依赖香烟。

TOP

3。

走在街上,不停的走,试图想把所有复杂的滋味甩掉。那些幻想,那些期待,那些疼痛。

半路上,看见一家超市,门口挂了一个女人的大幅彩色照片,乌黑的头发,笑靥如花。

可是阿卡感觉那样的微笑可以随时随地都变成干枯。这个虚伪的社会,阿卡骂着,朝那家超市走了进去。

阿卡需要烟,那种细细的,加长的,混有薄荷清香味的弗吉尼亚。

走进门,看见收银柜的一个男生,23岁左右,眼睛细细的盯住阿卡,碎碎的头发,睫毛长长的,卷曲着。

旁边的电风扇正飞快的转着,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时不时抬起手去拨开挡住眼睛的碎发,白色的衬衫随意开着领口处的纽扣,一条褪色的牛仔裤。

清晰的轮廓,就如来自远古的希腊王子,或者是来自外天空。和这个世界那么不相符。

看见他,阿卡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某种暗涌紧紧揪着她的心。在稍微的空白之后,阿卡还给他一个微笑,没说话就朝货柜走去。

她不想用语言打破这样的深刻,第一次,阿卡为一个男人而措手不及,沉寂的血液就那样汹涌着透彻清亮起来。

阿卡装作在货柜上的杂志前停了下来,拿起一本杂志随意翻动,可她的视线在那个男生身上。她盘算着是否该给他留个电话号码。或者对他说,嗨,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
可是她不确定这样是否妥当。她放下手中的杂志,又随意走了几步。

打定注意后,阿卡从那件黑色的外套袋里拿出纸和笔,写了一串号码。字迹有点颤抖,阿卡的身体同样是颤抖的。却不是因为疼痛。

阿卡选了一包烟。还有一双白色的袜子和一只打火机。她还想努力再买点什么,可是她实在想不出究竟还需要买什么。踌躇着,就颤巍巍的朝收银台走去。

天热,阿卡的背都浸湿了汗水。前面还有人,阿卡默默的看着那个干净清爽的男生,低着头认真工作的样子。他的脸上挂着汗珠,再次恍惚了阿卡的眼睛。

终于轮到阿卡,她递过手里的香烟,打火机和袜子。眼睛不敢去正视男生,感觉心在噗噗狂跳,仿佛就要爆裂。

“你抽烟?”男生握着香烟问,眼睛始终没抬起。

“恩。”阿卡终于后悔,她应该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在别人眼里抽烟的女孩就是坏孩子,他也会这么想吧。阿卡惴惴的缩了缩肩膀,想让自己平静一下狂乱的心跳。

“你很特别。”

“是吗?”

“你不快乐?”

“哦,是吗?”阿卡乱了阵,不知道怎样和他对话。

“或许,我可以帮你。叫我牧非”男生把阿卡的香烟,打火机和袜子装在一个白色的袋子里,递给她。阿卡也按照机器上显示的价钱把钱递了过去。

“谢谢。”牧非说完低下头给阿卡找零钱。他的袖口一尘不染,口子紧紧扣住。他应该是一个爱干净的男生。

“我们?或者我们可以做朋友。”阿卡说完已经涨红了脸。

怎么天气说变就变,刚刚还干燥闷热得要死,现在却突然就下了起了雨,雨滴打在马路上,空气里有清新的桂花香气。超市里已经没有人在购物。

“下雨了,我们可以聊聊的。”牧非说。

“恩。”阿卡把袋子装在柜台上,眼睛望向马路。想起妈妈,心也跟着马路潮湿起来。

“你看起来很不快乐。”牧非半俯着身子,双手支撑在柜台上,眼睛里某些深情的东西。

“是吗?”阿卡转过头朝他笑。她的笑容有点僵硬。

“可以问你名字吗?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以后遇见的话也好和你打招呼。”

“莫阿卡。”阿卡伸过手拉开袋子,掏出里面的烟,撕开,掏出一根,点燃。动作如此熟练。

“也许,你该找个人倾诉,这样会好一点,不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
“我只是需要香烟,也许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阿卡撒谎,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让这个像来自外天空的男人知道她的事情,她不忍心让他替自己承担疼痛。这样才好,才合乎情理。

“女孩子抽烟,毕竟不怎么好。”牧非小心翼翼的说出了这句话,他躲开了阿卡的眼睛,他在闪躲。阿卡知道,他并不想伤害她或者指责她什么的。他对她有好感。

“我知道。”阿卡答,眼睛却开始湿润。她又何尝不想像正常的女孩子一样。雨渐渐变得小了。

“我得回家了。”阿卡想起妈妈在家里,她多么担心她。

“可是,雨还在下,马路很滑的。”牧非焦急的说。

“没事。”阿卡说完提起袋子背起包就朝家的方向跑去。

“喂,莫阿卡,莫阿卡。你等等。”身后的牧非追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淡蓝色的天堂伞。细细的雨滴打在他碎碎的头发上,湿了。

阿卡停下来等牧非,看着她一步步跑向自己。她多希望这一秒停滞。永远。她等着,他就那样跑过来。

接过牧非手里的伞,阿卡第一次触碰到他的肌肤,温热的,融化了阿卡的寒冷。她痴痴的看着牧非转身跑回超市,睫毛眨了眨,侧过脸,不再看他。

阿卡的家离超市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
湿湿的马路,有出租车经过,溅起的雨水打湿了她白色的球鞋。她不想打车回去,她只想这样走,阿卡喜欢这样行走的感觉,没有原因的。

城市里,又开始人群涌动,路边的小贩又开始扯着嗓子喊,那些奇形怪状的乞丐又开始蹒跚着爬在湿漉漉的地板上,眼神凄凉。

天空亮了起来,城市也亮了起来。一路上,闪入眼帘的建筑湿漉漉的,偶尔滴着水滴。西面的天空飘着几朵轮廓清晰的云朵,镶着光环。

从不同的角度看,就有不一样的变化,时刻都在变化,就如人生。也许前一秒你还在天堂,可是下一秒,你就有可能坠入地狱,没有任何防备的你,就那么不知所措的楞在那里,忘了方向,忘了挣扎。

雨完全停了,阿卡把伞收进包里,继续低着头走路。可是阿卡发现自己笑了,突然有那么一刻有种幸福的感觉冲击着她,她想到了牧非,那个吸引着她让她动心的男生,他的眼睛和嘴唇真好看,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轮廓。

巴士从阿卡身边经过,然后在她身旁的一站牌前停了下来。有匆忙的脚步从巴士门口涌出,制造着纷乱。

哎,这个繁忙的城市。

阿卡叹口气,耳畔传来不高不低的引擎声,接着巴士继续奔驰而过,声音流畅地碾压着时间,碾压着人们的知觉。所以,阿卡对这样的声音,已经麻木。就如看着陌生的人走过身边,没有留下任何背影。

走着走着,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同班同学杜明浩。两年前,他曾悄悄的在她书包里塞了一封情书,可是,阿卡拒绝了他。除了同学之间的友谊,她对他谈不上什么心动。

可是现在,那个活泼开朗,学习又拔尖的男生不见了。

任何人都玩不过病魔,现在的他,弓着身体,蹒跚的走着,一只手抓着他母亲的衣服。相依为命,这个词在那一刻跳入阿卡的脑海里。

是的,杜明浩命运比阿卡都悲惨,他爸爸因为犯罪而被收入监狱里教养,他妈妈,一个下岗女职工,靠给医院里做清洁工养活家里的一切开销。

也许,只要健健康康,就这样下去,对杜明浩一家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
可是,命运却无法眷顾他们,去年学校体检的时候,杜明浩却查出白血病。对他和母亲来说,这无疑是雪上加霜,伤口上撒盐,除了疼还是疼,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
当阿卡知道这件事情后,她明白一个道理,活着,真的已经很不容易了。

学校实行捐款,阿卡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她希望可以给这个同样不幸的男生一点帮助,她可以做的,就只有这么多。

其它的,就得靠他自己了。同学都这样对杜明浩说,他因此而很努力的活了下来。一年了,他的病情一直处与不稳定状态。所以,他像一只落单生病的候鸟,一直都不快乐。

阿卡绕过了他们母子,她不想去面对那样的疼痛,不忍心去拆穿一个病人假装出来的坚强。她只是默默的躲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看着同样阴暗的人生。

她在心里默默的说,不管怎样,请走好。

天气异常清爽,可是阿卡感觉喉咙一阵干燥,她想喝水。取下背上的包,拿出脉动,一口气喝光了它,然后把空的瓶子丢进路边的绿色卡通垃圾桶里。

闭上眼,用力眨了眨,然后又睁开,才适应了洒下来的阳光的亮度。然后继续走回家的路。

人群喧嚣,却那样陌生,那样寒冷。

妈妈,她在干嘛呢?爸爸应该还陪着她吧,阿卡想。自从吴小潞生病以来在卧室里晕倒一次后,莫如就把自己的公司交给了手下的得力助手帮他打理一段时间,他则腾出时间几乎和吴小潞在一起。

可是,阿卡和吴小潞一直对莫如隐瞒了吴小潞的病情。

那片熟悉的花园,阿卡嗅了嗅花园里玫瑰的香气,朝家走去,走上楼梯,掏出钥匙,插入,推开门。

终于松了口气,爸爸和妈妈相拥着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
阿卡走过去,安静,电视的声音关着,放着像哑剧般的连续剧,房间很安静,暴风骤雨来临之前一般的安静,阿卡禁不住打了个寒战,闭上眼睛,没有说话,投入妈妈的怀抱。

看见妈妈咬着嘴唇,额头冒着豆大的汗珠,爸爸睡着了,小声的打着胡噜,那样安稳。

一个追求完美和视爱情如命的女人。阿卡想着,重新握紧了吴小潞的手。她不再流泪,她已经做好准备,成全妈妈的选择,如果她需要的话。

窗外,已阳光明媚。


TOP

4。

那天,下午三点的阳光,风中有甜美的植物的清香,是雨过后的天气。暖的阳光,可是阿卡感觉这样的天气,或者这样的心情,把她的心压得

很低,低到闻到一股血腥的味道,无声的掌控了她的情绪。

她无奈的看了一眼妈妈,然后无奈的笑出声来,她说,妈,我是爱你的。

一旁,莫如正在整理服装,这套范思哲的西服是吴小潞给他买的生日礼物,他对这镜子梳了梳头发,整个人瞬间变得神情焕发,神采熠熠。她

要去参加阿卡的辩论赛,下午五点开始,地点在学校的礼堂。他要做的事情,就是给女儿加油,他对将要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的防备。

冬宝冲着阿卡“汪汪”叫着,似乎理解阿卡,依偎在她脚边,轻轻舔噬着她的脚。

莫如说:“乖阿卡,还楞在那干嘛啊?赶快准备准备,下午的辩论赛对你很重要的。”

阿卡不答,只是含着眼泪看着妈妈,而吴小潞却看着她笑,仿佛是种鼓励,或者更多的是无奈。

莫如看了一眼阿卡,觉得女儿怪怪的。又喊了一声:“阿卡,你怎么了?没发烧吧?”

莫如边说边走了过来,他摸了摸女儿的头,也没发烧,这才松了口气。

他又走到吴小潞的面前,看着妻子苍白的脸,他说:“小潞,你的脸色不怎么好,就乖乖的呆在家里,我陪阿卡去就行了。你要乖乖的。”

莫如边说边心疼的抚摸妻子的手,她的手异常冰凉。他打量着,心里想,明天应该带她去医院好好检查检查,她的脸色越来越差了,虽然她再

倔强,劝了多少都不肯去医院,可是这次我一定得带她去,我不能就这样疏忽。

墙上的钟指向4点15分的时候,莫如拉着阿卡走出家门。和往常一样,吴小潞和他们说:“路上小心。”

可是,这是阿卡和爸爸离开妈妈最长时间的一次。这段时间里,妈妈足够完全一件事情。阿卡关上门的瞬间,妈妈脚步蹒跚的走过来,抓住阿

卡的手,眼睛里满是期待

“阿卡,记得7点钟回家,是7点,不要忘了。”

“妈,也许你不应该这样。”

“阿卡,你答应过妈的。你最理解妈,对吗?”

“我理解你,可是我不忍心这样。”

“你没有错,错的是妈,是妈太自私,可是你要原谅妈,妈已经尽力了。”

“可是,爸爸他不允许你这样做的,我们有足够的钱去给你治疗。”

“阿卡,如果可以挽救,我就不会这样。”吴小潞伸过头亲了亲阿卡的额头,那个吻,更多的是一种寄托,她说:“阿卡,答应妈,不管怎样

,你都要坚持下去。”

这时,楼下传来喇叭声,莫如等急了。

“去吧,没事,就当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吴小潞说完关上门。

冬宝跟着阿卡跑了下去。阿卡上了车,它就伸着舌头看着阿卡走,车身消失以后,冬宝没有上楼,而是蜷起身子,躺在花园里,等着阿卡回来

。
看着那些变得模糊的城市,建筑,人群。阿卡一直记得那样种撕碎般的疼痛。一种钝重而沉闷的撕裂。

“爸,我们去公园里玩一会吧。”阿卡请求。

“辩论赛不是快开始了吗?”莫如越来越觉得今天女儿特别怪。

“还早呢?再说了,一般都推迟时间,因为种种原因。”

“好吧,爸爸陪你去就是了。想去哪里?”

“就去我们学校附近的那个公园,我们很久没去那了。”阿卡笑着说:“还记得那个下午吗?我们一家人去那里放风筝,那些风筝飞得好高,

妈妈的笑容也很灿烂。”

“是啊,那时你好小的,最喜欢穿白色的棉布裙子,你妈妈总给你买很多很多的棉布裙子。”

“呵,那时多幸福啊。”阿卡望着窗外,脸上完全没有一个孩子应该有的天真。

“你是说,你现在不幸福。爸爸做得不对吗?”

“不,爸爸,请别这样想,很幸福,真的很幸福。”阿卡转过头给爸爸一个勉强的笑脸。

车已驶到公园附近,阿卡打开车门下车,站在一个台阶上等爸爸把车停好。公园里人很多,从阿卡身旁经过,偶尔转过头看她落寞的身影。

阿卡朝那条铺着鹅卵石头的路走去,然后在一块圆形的空地上躺了下来,让身体浸泡在温暖的阳光里。爸爸已把车停好朝阿卡的方向走过来。

阿卡闭起眼睛,让阳光倾泻在脸上,头发上,手指上。可是她仍然感觉很冷,身体止不住颤抖起来。有风小声的掠过树梢的声音,鸟振动翅膀

的声音,小孩子的吵闹声,还有水的声音。

阿卡静静的听着,仿佛去到一个没有痛苦,没有无奈,也没有选择的世界。只有植物浓郁的清香,只有云彩,只有海浪。阿卡想象着,呼吸着

,身体似乎飘了起来,这样轻松而心醉神迷的体验。

阿卡感觉到爸爸朝她旁边的一块空地上躺了下来,有烟熏的味道,还有爸爸熟悉的呼吸声。阿卡从梦境中转回来,睁开眼。看见爸爸深深吸了

口烟,再深深的吐出,烟雾缭绕之间,阿卡看见爸爸眼里闪烁着一些晶莹的东西。他的眼睛始终盯着不远处的一家三口,他们在欢快的笑。如

此温馨的画面。

时间一点点过去,可是学校里根本就没有什么辩论赛,这是阿卡和吴小潞的一个阴谋。

爸爸抽完一只烟时转过头问:“阿卡,你和你妈妈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
阿卡不语,重新闭上眼睛。有风拂过她的脸庞,像妈妈的抚摸。阿卡感觉胸口酸痛,抽搐着疼。她和爸爸又变得沉默,之间是沙沙的风声。

莫如再问:“乖阿卡,回答爸爸,是,还是不是?”

阿卡睁开眼,她突然捂着肚子喊痛。莫如被这样突如其来的情况弄得不知所措,他抱过阿卡的身体,朝停车场飞奔而去。阿卡仍然喊痛,眼泪

掉了满脸都是。阿卡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装也要装得如此之像。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也虚无缥缈起来,看见妈妈的身体,血流了一地。阿卡努力

甩甩头,想把这样的幻觉赶跑,虽然这是她预料过的结局,可她还是没有足够的勇气面对妈妈以这样的方式选择结束。

阿卡被迫躺在一张病床上回答那回答这,阿卡一直缄默不语,医生的脸上却露出很诧异的颜色。他告诉莫如,看这孩子没什么病。莫如不解的

看着女儿,在医院里折腾了大半个时辰,彼时为6点20分,早就过了辩论赛的时间。

莫如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扳过阿卡的肩膀问:“你妈妈是不是出事了?你撒谎,根本就没有什么辩论赛是吗?”

阿卡沉默。

“回答我啊?”莫如像只被困的野兽,眼睛布满血丝。

阿卡仍然沉默,,她只能沉默,别无选择。

丢下阿卡,莫如朝家的方向狂奔去。一路的人潮汹涌,莫如的额头掉下大颗大颗的汗珠。

推开门,地板很干净。房间有明显的被收拾过的痕迹。餐具洗好放进橱柜里,桌子擦得很干净,冰箱里塞满了食物,被子叠得很整齐,窗帘拉

很严实,卫生间里有哗哗的流水声。

莫如喊:“小潞,小潞。”

没有人回答他。一种巨大的不祥预感冲向莫如的身体。他深深吸了口气,朝卫生间走去,那里的水声很响亮,莫如感觉自己的呼吸被淹没在水

声里。

轻请推开虚掩的门,看见吴小潞躺在白色的瓷砖上,脸上带着一种微笑,安详和满足的。她的血惊心动魄的淌了一地......

那一晚,雨下得很大很大,豆大的雨滴仿佛是阿卡无法流出来的眼泪。阿卡没有回家去,因为她已经知道了将要发生的一切。这是一个无奈的

结局,可是她身不由己,因为她爱妈妈,妈妈要她怎样,她就会怎样的。

当全身湿透的阿卡找到那个叫牧非的男生时,牧非抱住了她,用床单把小小的阿卡包裹起来,想要停止她颤抖的身体,可是这样也没用,阿卡

仍然全身哆嗦,牙齿咯咯撞在一起。

他焦急的问她为什么时,她没有任何泪痕的脸上突然绽放开轻幽的笑容,仿佛在水中荡漾着的花朵。绝望而悲凉。

当牧非小心的吻住阿卡的睫毛时,她停止了颤抖。在牧非的怀抱里,阿卡终于昏睡过去。

吴小潞以这样的方式选择离开,留给阿卡的却是一种无法宽恕的罪恶。阿卡一直都坚持,是她亲手杀了妈妈,莫如也一直这样坚持,他无法原

谅女儿,无法原谅她杀了自己最爱的女人。即使后来他亲眼看见了自己的妻子被确诊为乳腺癌晚期的诊断书。可她把一切罪过都归咎于小小和

沉默的阿卡

这不是阿卡想要的,她只是因为爱妈妈,答应帮妈妈解脱,这不是她的意愿。难道她错了吗?

瘦弱的阿卡,从此背负着一种罪,一种她无法选择的罪恶。


TOP

5。

阿卡站在阳台上,可以看见楼下的楼下有一棵槐树。那个秋天,树的叶子铺了一地,萧瑟的树干,像极了阿卡的身体。

牧非在上海一所大学上学,准备今年考研究生,偶尔回来。那家超市,是牧非的外婆开的。她喊牧非乖孙子。所以牧非假期的时候经常就回来帮外婆看超市。

那个夜晚以后,牧非天天陪着阿卡。可是阿卡仍然无法从罪恶感中解脱出来的时候,牧非却开学了。在他的极度担心中,他要阿卡好好照顾自己,她这样的孩子应该坚强。阿卡满口答应,以为自己可以办到,以为自己足够坚强。可是她低估了那份疼痛,她每晚都梦见自己的手上沾满了鲜血,而那些血,却是来自妈妈的身体里,妈妈躺在阿卡怀里,死了。在大汗淋漓之中,她惊醒过来,打开灯蜷起身子坐到天亮。

她多想有个温暖的怀抱可以依靠。

可是家里没有人,爸爸不在,他已经不留恋家了,因为家里没有他最爱的女人,吴小潞。他感觉自己的生活已经到了低谷,无法回升,他在酒精中沉沦得忘记了家的温暖。

阿卡说:“爸,你回来,我好怕。”

莫如甩下一句:“阿卡,这是你的报应,因为你杀了你亲妈妈,你罪有应得。”挂断了电话。阿卡知道,爸爸又喝醉了。

阿卡多想给牧非打个电话,他是她最信任的人了。拨通号码,却传来:“你要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稍后再播。”

因为很深的夜,阿卡才会特别想念牧非,可是这时,牧非却已经睡着。睡着和醒着,阿卡突然觉得她和牧非,原来只是两个无法融合在一起的两个人,就连睡觉的时间都无法在一起。

是一次偶然的机会吧,阿卡接到一个女人的电话,那个卑鄙的女人,她竟然背着牧非给阿卡打电话,告诉她离开牧非,牧非是她的,他们已经接吻。

放下电话,阿卡无奈的笑了笑,同样的绝望和悲凉。从此,阿卡不再接牧非的电话,不看他写来的信,不给他关于她的任何消息。慢慢的,就不再有牧非的任何消息。

也就在那时候起。阿卡开始穿各式各样的吊带衫,染了红色的头发,穿了一个耳洞,还纹了身,在腰际上,一朵妖娆诡异的花朵,就那样盘旋在她稚嫩的身体上。喜欢和学校里那些奇装异服骑阿米尼跑车的男生混在一起。抽烟,喝酒,打架,有时彻夜不归。

牧非从别人口中知道了一些关于阿卡的事情,他打阿卡电话,可是没人接,然后又写信给她,生怕阿卡不看,就一封一封的写,写到他都可以背下那些熟悉的句子。

牧非说,阿卡,我的阿卡,你别这样。

阿卡只是觉得很孤独,很无助。那种无常的命运,为什么她那么在乎的人,却死在她自己的谎言里,她才是一切的始作俑者。她无论如何也原谅不了自己。

这烦躁的生活,阿卡只想放纵,哪怕片刻也好。她可以在溜冰场她又更急切的希望出现另一只牵她的手,反反复复的拥抱和牵手,反反复复的去向别人索取自己想要的温度,这成了阿卡孤独后的习惯。也是用这种对自己来说极度愉悦的放纵方式结束了高二的全部时间。

阿卡感觉到自己的可怕,原来自己如此阴郁。

很久没回家了,看见爸爸蜷缩在沙发上,憔悴的脸庞,酒瓶拉了一地,不到两年的时间,他已经迅速老下去。阿卡看了心疼。动手打扫曾经那个干净无比,温馨无比的家。鬼在地板上擦地,擦着擦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
她为爸爸煲了一锅粥,看着他狼吞虎咽的吃下去。阿卡知道爸爸经营的公司已经面临倒闭,他已经沉迷在酒精中无法自拔。

莫如对阿卡说:“这是你自己选择的人生,你应该对自己负责,也应该对你妈妈负责,你已经毁了我的一切。”

阿卡突然抽了口冷气,全身肌肉绷得紧紧的,深深呼一口气,然后定定的看着面前的爸爸,心里又有那种抽搐的酸痛。这种感觉已经跟随她6年,这期间一直不间断的出现。

吃完粥,莫如睡着了,沉重的呼吸,他的身体正走向衰竭。

莫如的朋友单亚明打来电话,他们已经交往10多年,他曾看着阿卡一点点长大。阿卡的爸爸出车祸的那年,他被派去美国,当他知道莫如出意外时,曾经给阿卡寄过一笔数目不小的钱,他怕阿卡过得不好,他一直都很疼爱阿卡。

阿卡喊他单叔叔,他叫阿卡乖阿卡。

“乖阿卡,陪陪你爸爸,他一直在责怪你。”单亚明在电话那端说。

“我无力扭转现在的局势,这似乎已经成为定局,爸爸他恨我,他无法原谅我,就连我自己也无法原谅我自己。”阿卡轻轻的说,声音疲惫。

“乖阿卡,请别这样想,别怪你爸爸,更别怪自己。这不是你们的错,你妈妈不会允许你们这样的。”

“可是单叔叔,我已经没有什么人可依靠了,我很孤独,你懂我吗?”

“乖阿卡,你还有叔叔,你还有语晴啊。你孤独的时候可以来找我们,知道吗?”单亚明态度诚恳的说。

语晴是单亚明的女儿,和阿卡一样的岁数,可是她比阿卡幸福,她一路顺利而健康的成长。现在在一家重点高中上学,考起重点大学有百分百的把握,那样优秀的女生,还有那样幸福的家庭。

阿卡的心里突然就失去了平衡。

“我不会来的,我不喜欢你们家。语晴太做作。”阿卡冷冷的说。

“阿卡,你就是太阴郁,不要这样,我只是希望你过得好。”单亚明说。他显得有些焦急,他对阿卡突然之间就失去了把握,他突然发现,阿卡已经变了,变得敏感脆弱。

“阿卡,你应该好好考虑你的人生,不能再这样下去。或者你可以转来语晴的学校,我可以帮你,只要你愿意。”

可是阿卡不喜欢那样的学校,那里的人和她格格不入,她感觉自己是异类,无法靠近别人,别人也轻易靠近不了自己。

莫如转了转身体,嘴里喊着:“小潞,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他的眼角挂着泪珠,像个无助和脆弱的的孩子,他在梦里哭了,嘴里喊着自己爱的女人。

听不到阿卡的声音,单亚明急了,他在电话那端喊着:“阿卡,阿卡,你没事吧。”

阿卡笑了笑:“没事,我挂了。”然后啪的一声便合上了电话。

电话那端,单亚明摇着头说,这孩子。

这时,语晴补习功课回来,看见爸爸的表情,问:“和谁通电话呢?这么担心的样子。”

单亚明合上电话,走到女儿身旁,摸着她的头,关切的问:“怎样?补了这么久,辛苦了吧。”

语晴懂事的摇摇头,再苦再累,她也不能让爸爸妈妈知道。她是一个听话的孩子,不像阿卡。

单亚明走到冰箱里,拿出一罐牛奶,递给刚刚放好书包的语晴:“来,喝点牛奶,对你有好处。”

语晴接过牛奶,问:“爸,那个阿卡怎么说,你要不要帮她转来我们学校?”

单亚明说:“以后再说吧,你早点休息,我好有事情。”说完,朝电脑旁走去。单亚明是个软件工程师,电脑是他工作时最必要的工具。

身后,传来语晴关门的声音。彼时的阿卡,静静的看着爸爸,怎么也无法入睡,她把爸爸的手紧尽握住,希望他过得不要这样痛苦。

牧非回来找阿卡,他站在阿卡的房间下面喊她的名字。

此时阿卡正给爸爸洗衣服,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她来不及放下手中的衣服,就跑了出来。她发誓过千次百次要忘记他的,可是牧非是她爱过的第一个男生啊,她无法做到。

阿卡就那样哭着笑着扑向牧非的怀抱。

牧非离开只是一年半,就只是一年半的时间。他回来的时候看着啊卡有点糜乱的眼神,有点消瘦的脸庞,在STARBUCKS里,阿南紧紧抱住阿卡,心疼的求她别这样。阿卡是他的心啊。

阿卡哭了,这次她真的可以流下眼泪。

她说:“牧非,你已经是别人的了,别这样对我好。”

牧非苦笑一声:“你是说那个女人,我就知道是她搞的鬼,是她告诉你离开我的,是吗?”

“可是你们已经接吻了,你爱她的对吗?”阿卡幽怨的说。

“可是我不爱她,那是因为喝多了,你应该原谅我的,我不是有意的。我爱的是你,阿卡。你难道还不明白?”

牧非还说:“你不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第一个放弃的是你自己。为你,或者为我,你都应该努力。”

阿卡重新扑进牧非怀里。他是她的依靠啊。当牧非就这样触手可及的时候,阿卡更明白了这一点。一直误以为这个是属于别人。可那是误会,即使是谎言,阿卡也宁愿不去揭穿它,相信它。

阿卡瘦弱的身体缩在牧非怀里瑟瑟颤抖时,牧非哭了,心疼的拨开贴在阿卡脸颊上的头发,他说,阿卡,以后我会好好爱你。我保证,我会永远爱你,不再让你感觉孤单。

后来的日子,阿卡开始忙碌起来,牧非成了她学习的唯一理由。阿卡答应了单亚明的安排,转入语晴的学校,开始最后阶段的冲刺。

一切似乎都往好的方向发展。阿卡的学习瞬间突飞猛进,成为那个高中的神话。阿卡是个聪明的孩子,单亚明这样夸她。

高考结束那天。阿卡在卧室看到爸爸的尸体。脑袋涨痛的阿卡,她平静的给爸爸整理凌乱的衣服,拔去还插在他身体上的注射器,抚平她杂乱无章的头发,用梳子一下一下的梳。然后给爸爸盖上温暖的被子,拨通了单叔叔的电话。

阿卡的异常平静让单亚明吓了一大跳,他把阿卡搂在怀里,他说,阿卡,别怕,还有我呢。”

阿卡的脸上却始终没有一滴眼泪。她在妈妈离开一个月的时候就知道,爸爸会有这样一个结局,这个残缺不全的家。她已经无能为力,她无力改变爸爸。这个一直把所有的罪过都归咎于自己女儿的男人,也许他真的太爱自己的妻子了,他以为可以挽救她的。

经过多次劝说无效后,阿卡作罢,只能提心吊胆的看着爸爸渐渐苍白的脸色,一点点走向颓废和毁灭。

她爱爸爸,可是她无法改变这些定局。也许这就命吧。阿卡送走爸爸的时候,在日记里这样写。

TOP

发新话题